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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申请离婚 提出离婚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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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离婚那天,厨房的水龙头坏了。
水关不严,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水槽。周叙平找出工具箱,换了里面的垫圈,仍然漏。他蹲在柜子下面检查管道,陶秋宜拿手电筒替他照。
“往左一点。”他说。
“是你左边还是我左边?”
“我的。”
“那就是这边。”
“再低一点。”
他们配合得很熟练。十分钟后,水不滴了。周叙平从柜子下面出来,额头蹭了一道灰。陶秋宜抽纸替他擦,手伸到一半,又把纸递过去。
“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周叙平擦掉。
晚饭是前一天剩下的面。重新加热后太软,两个人仍坐在厨房桌边吃。灯光落在空出的第三面,没有谁放碗。
“这样过下去不对。”周叙平说。
水龙头已经不响,他的声音显得很清楚。
陶秋宜问:“哪样?”
“分房、说每句话都要先猜你会怎么听。”
“你想搬回来?”
“你想吗?”
“我问你。”
“我不知道。”
陶秋宜把筷子放下:“那你想说什么?”
周叙平看着碗里的面:“我不是在等你后悔。”
“可你每次看我,都像在问我后不后悔。”
“你也在等我放下。”
“我在等你允许我继续生活。”
“你不需要我允许。”
“婚姻里需要。”
他沉默。
陶秋宜说:“你回到学校,我会觉得你终于愿意动;你没回去,我又觉得自己先工作像背叛。你留杯子,我想让你收;你真拿去放筷子,我又不高兴。你没有要求我,可我每天都在看你,判断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太快。”
“我也是。”周叙平说,“你整理一件东西,我就觉得下一件也要走。你笑,我知道你不是忘了,可我还是会想,为什么你能笑。”
“所以呢?”
“我们不能一直把对方当尺子。”
“分开就不会了吗?”
“至少不用每天看。”
这句话很轻,没有埋怨,却让陶秋宜眼睛发疼。
她问:“如果回到那张桌子前,你还会拒绝吗?”
“会。”
“我也还是会写。”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周叙平没有说。
陶秋宜说:“离婚吧。”
他闭了一下眼睛:“好。”
没有第二遍确认。
他们都不是在冲动里第一次想到这两个字。分开的卧室、各自放置的用品、已经不再共享的夜晚,早把决定写在家里。现在只是读出来。
“要不要先告诉爸妈?”周叙平问。
“先申请,再说。”
“他们会觉得我们瞒着。”
“不是让他们同意。”
“我知道。”
两个人还是在当晚分别打了电话。
陶秋宜母亲在电话里沉默很久,问是不是周家怪她写谅解。她说没有。母亲又问周叙平是不是在外面有别人,她说也没有。
“那为什么一定要离?”
“因为我们都没有做错到需要改,却每天都让对方觉得自己错了。”
“夫妻哪有想法完全一样的?”
“想法不一样可以。我们现在的每一天都在要求对方用同一种方法想女儿。”
“再等一等呢?”
“等过了。”
另一间房里,周叙平也在跟父亲通话。父亲问是否需要他来住几天,让两个人冷静。周叙平说不用。
“秋宜要是想走,你别在财产上为难她。”父亲说。
“不会。”
“也别拿孩子压她。”
“没有。”
“那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两边父母都劝他们不要立刻办,却没有人反对他们在一起,也没有人制造那道分歧。电话挂断后,陶秋宜和周叙平从各自房间出来,在走廊里碰见。
“你家怎么说?”她问。
“让我想清楚。你家呢?”
“也一样。”
“我们想清楚了吗?”
“明早再问一次。”
第二天六点半,他们站在厨房里。水龙头不再滴水,昨天写的两张清单还在桌上。
陶秋宜问:“还申请吗?”
“申请。”
“我也是。”
这个决定经过了一个没有争吵的夜晚,仍没有改变。
饭后,两个人一起洗碗。周叙平洗,陶秋宜擦。那只蓝色杯子从最高层柜子里露出一点边,谁也没有拿。
“房子归你。”陶秋宜说。
“可以卖掉平分。”
“我不想卖。”
“你不住,为什么不卖?”
“这里有杏杏的东西。”
“你可以带走。”
“我不想全带。”
“那一人一半。”
“已经分过一次。”
两个人都想起衣服清单。
周叙平说:“房子给我,存款多分你。”
“照相馆是婚前开的,不算。”
“装修是婚后一起做的。”
“你出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这么算。”
“为什么房子能算,店不能?”
刚说离婚不到十分钟,他们已经开始计算。不是冷酷,而是两个人都需要具体事项把决定托住,否则它会像一句说错的话,在天亮前被收回。
周叙平找出纸和笔,列了房屋、存款、车辆、照相馆设备。写到“周杏物品”时,笔停住。
“这个不放财产里。”陶秋宜说。
“那放哪里?”
“单独列。”
他们又写一张。
照片底片归陶秋宜,原始文件互相备份。黄色外套、校服和蓝色杯子留在旧居。三件衣服、听写纸复印件、画坏的全家福由她带走。奖状、书本和玩具暂不分,需要时双方都可以取。
写到最后,陶秋宜问:“墓地呢?”
周叙平抬头。
“以后怎么去?”
“各自去。”
“时间撞了呢?”
“可以错开。”
“谁先?”
“你。”
“为什么?”
“你早起。”
这种生活化的理由让她差点哭出来。
她点头:“九点以前。”
“我十点以后。”
五年后,他们一直遵守的界线,就在离婚申请前一晚第一次说定。没有写进任何文件,却比房屋分配执行得更久。
第二天上午,两人去申请离婚。
工作人员问是否存在家庭暴力、财产胁迫或一方不同意。两个人都说没有。
“感情确已破裂?”
陶秋宜说:“是。”
周叙平晚一秒,也说:“是。”
“有未成年子女吗?”
表格要求勾选有或无。
周叙平握着笔,没有落下。
陶秋宜说:“没有。”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在“无”前打勾。
法律表格不为去世的孩子保留第三个选项。
工作人员把表格打印出来,让他们去旁边窗口复核。姓名、身份证号码、房屋地址、存款处理方式,一共两页。陶秋宜从第一行看起,周叙平从最后一行倒着看。
“这里写照相馆设备归我。”她说。
“对。”
“房屋剩余贷款由你承担。”
“对。”
“墓地没有写。”
“不属于共同财产分割。”
“那以后如果管理费要交?”
“各一半。”
“不要各一半。谁收到通知谁先交,发凭证,另一方自己决定转不转。”
周叙平看她:“为什么?”
“我不想每一笔都变成必须共同完成的任务。”
“那如果一直是我收到?”
“可以把两个号码都留给墓园。”
他们当场打电话询问。管理员说系统只能设置一个主要联系人,另一个作为备用。陶秋宜让周叙平做主要联系人,因为房屋地址离墓园更近;周叙平没有把这理解成她把纪念责任交给他。
“费用凭证还是发。”他说。
“好。”
旁边一对夫妻已经等得不耐烦。男人问他们还要核对多久,女人说离都要离了还这么细。工作人员让后面稍等,又提醒陶秋宜与周叙平,可以回去商量清楚再提交。
“已经清楚。”陶秋宜说。
他们继续核对。
最后一处是双方现住址。两个人此刻仍填同一个家,三十天后却不会。表格要求变更时及时更新,不问谁先搬。
周叙平在自己的名字旁签字,笔尖停了一下:“再看一遍?”
“看过了。”
“以后不能说漏了什么。”
“如果漏了,也是我们一起漏的。”
“那不等于不用处理。”
“以后再处理。”
他点头,也签了。
窗口收走材料,给他们一张号码单。等待叫号的二十分钟里,两个人去楼下便利店买水。店员问要一瓶还是两瓶,陶秋宜说两瓶。
她不想在今天共用任何东西,怕一口水都会被自己误读成舍不得。周叙平显然也明白,没有说买一瓶就够。
回到大厅,他们分别拧开瓶盖。广播叫到号码时,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这次没有谁让谁先走。
提交后,他们拿到一张回执,告知有三十天等待期。工作人员例行提醒,期间任何一方可以撤回。
走出大门,周叙平问:“你会撤吗?”
“不会。”
“我也不会。”
“那还等什么?”
“规定。”
他们站在台阶上,第一次觉得三十天很长。
回家路上,水龙头没有再漏。周叙平洗手时仔细看了一遍新垫圈,说应该能用很多年。
陶秋宜在门外听见,没有回答。
这个家里还有许多东西会继续使用很久。
婚姻不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