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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分开的卧室 他们分开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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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分开睡,不是因为吵架。
九月初,周叙平连续三晚失眠。第三夜凌晨四点,他起身去客厅,回来时陶秋宜已经醒了。她没有开灯,只问:“又看视频?”
“没有。”
“那你去做什么?”
“喝水。”
“你每次看完都说喝水。”
“电脑没开。”
“手机也能看。”
周叙平打开床头灯,把手机放在她面前。屏幕停在天气页面。
陶秋宜没有拿。
“我只是问。”她说。
“你不是问。你已经认定了。”
“因为你看过很多次。”
“那是以前。”
“以前是哪一天以前?”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周叙平把手机收回来:“你睡吧。”
“你呢?”
“去书房。”
他抱走一只枕头,在书房折叠床上睡到天亮。第二晚,他仍在那里,理由是怕翻身吵醒她。第三晚,陶秋宜把一套干净床单放在折叠床边。
“铺一下吧。”她说。
周叙平看着床单:“你让我搬过来?”
“你已经睡三天。”
“只是暂时。”
“那也不能一直不换床单。”
他没有搬回卧室。
从那以后,同一套房子有了两种作息。陶秋宜早上七点出门,周叙平六点半已经去学校。晚上她在客厅看选片,他在书房备课。厨房冰箱仍共用,洗衣机仍一起洗,缴费和家务没有分开。只有夜里两扇门分别关上。
第一个星期,他们都觉得轻松。
陶秋宜不用在黑暗里判断他有没有睡,也不用听见一次翻身就猜他是否又想起斑马线。周叙平也不用担心自己醒着会让她觉得受审。
睡眠真的好了。
这份好转因此显得更残忍。
一个月前,他们还以为只要避免伤害,婚姻就能保存。如今第一次分开,身体却先承认这样更容易活。
星期日早上,陶秋宜醒来晚了。厨房里有煮好的粥,周叙平留了一张纸条:
去学校改卷。胃药在第二格。
她看见“胃药”,才想起那是给自己买的。事故后她胃痛,医生让规律吃饭。周叙平每天煮粥、提醒用药,却已经一个星期没有问她夜里睡得怎么样。
照顾没有停止。
只是被拆成了不需要亲密的部分。
下午,他回家时带了一袋橙子。周杏以前不爱吃橙子,却喜欢把皮剥成完整一圈,再戴在手腕上。陶秋宜看到袋子,问:“为什么买这个?”
“打折。”
“以前她不吃。”
“是我们吃。”
“你买东西时已经不会先想她了?”
话一出口,她立刻后悔。
周叙平把橙子放到桌上:“你希望我每次都想?”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问?”
“不知道。”
“你也会不知道。”
他拿起一个橙子,剥皮时故意把皮断成好几块。陶秋宜知道,他以前总能剥成完整一圈。
“你不用故意。”她说。
“故意什么?”
“假装不记得。”
周叙平手里的橙皮又断了一截:“我记得,你说我停着;我不提,你说我假装。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没有要。”
“你每句话都像要。”
这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他们越来越擅长使用对方的旧句子。不是为了报复,而是因为那些句子确实同时适用于两个人。
当天晚上,陶秋宜也关上卧室门。
以前只有书房门关着,像周叙平暂时退出;卧室门一关,两个人正式拥有了两间房。
半夜,她听见他在门外停了一次。脚步没有进来,片刻后回到书房。
第二天,她问:“昨晚找我?”
“没有。”
“你在门口。”
“去卫生间。”
“卫生间在另一边。”
周叙平看着她,没有继续编。
“我想问你要不要把床换回去。”他说。
“然后呢?”
“听见你睡着了。”
“你可以叫醒我。”
“你很久没睡那么沉。”
两个人都明白,这就是答案。
又过一周,周叙平把自己的两件衬衫移到书房衣柜。不是全部,只是早上常穿的。陶秋宜把他的剃须刀从卫生间左侧挪到右侧,方便他拿。
他们仍有过一次试着睡回同一张床。
那天是陶秋宜生日。双方父母来家里吃饭,谁也没提事故,只在切蛋糕时多停了一下。客人走后,周叙平收拾桌子,陶秋宜把剩下的蛋糕放进冰箱。两个人都不想让生日以各自关门结束。
“今晚回来吗?”她问。
周叙平看向卧室:“你想吗?”
“想试。”
他抱着枕头回来。床仍是原来的床,床单却已经换过几次。两个人躺下时都刻意靠近中间,肩膀隔着很窄的距离。
“冷吗?”周叙平问。
“不冷。”
“灯关了?”
“关吧。”
黑下来以后,陶秋宜伸手握住他。他也回握。没有人提两份意见,也没有人问这算不算和好。
过了很久,楼下一辆车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响。
周叙平的手猛地收紧。
陶秋宜立刻说:“不是。”
“我知道。”
“你呼吸慢一点。”
“我知道。”
她听见他又用那句话,心里先升起烦躁,随后才是愧疚。周叙平察觉她身体变硬,松开手。
“你睡吧。”他说。
“你要走?”
“我在这里,你睡不着。”
“你走了我也睡不着。”
“那怎么办?”
两个人在黑暗里等一个答案。最后陶秋宜开灯,拿起自己的枕头。
“我去书房。”
“本来就是我睡那里。”
“今天我去。”
“秋宜。”
“不是赶你。”她说,“我只是想换一边。”
她在折叠床上睡到天亮。周叙平留在主卧,也没睡着。第二天,他们把枕头重新换回各自的位置,没有再讨论这次尝试算成功还是失败。
他们不是没有靠近,也不是不爱。只是每一次身体先记起的恐惧,都要另一方立刻承担。两个人都已经太累,无法把整夜清醒继续叫作陪伴。
家里没有明确的一天宣布分居。生活用品只是逐渐找到更近的位置。
朋友来送东西,看见书房床铺,问是不是有人做客。陶秋宜说:“周叙平睡这里。”
朋友愣了愣,很快开始劝:“你们现在都太难,别在这种时候做决定。”
“没有做决定。”
“分房还不算?”
“只是睡觉。”
“夫妻哪有只是睡觉。”
陶秋宜没有解释。
外人以为分开的卧室意味着谁不再爱谁。只有他们知道,恰恰因为还在意,才不愿每个夜晚都用醒着、沉默和一只停在半空的手折磨对方。
十月初,天气转凉。
陶秋宜夜里发烧,起床找药时在走廊晕了一下。周叙平听见声音冲出来,把她扶回卧室,量体温、烧水、换湿毛巾,一直坐到天亮。
她半睡半醒间抓住他的手:“别走。”
“不走。”
第二天退烧,她醒来时,他趴在床边,手还被她握着。
那一刻两个人像从来没有分房,也没有意见、杯子和衣服。
周叙平醒后,第一句话却是:“你以后不舒服要说。”
“你也一样。”
“嗯。”
他把手抽出来,回书房换衣服。
陶秋宜没有叫住他。
他们仍然会在对方真正需要时越过走廊。
可需要一个人,不等于还知道怎样与他共同生活。
两扇门白天都开着,夜里分别关上。那条不到三米的走廊,成了他们婚姻里最安静也最长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