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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两份意见 提交意见的 ...

  •   提交意见的前一晚,陶秋宜和周叙平睡在同一张床上。

      事故以后,他们很少真正睡着。卧室灯关着,客厅留一盏小灯,像周杏随时会起夜。两个人各躺一边,中间空出的地方比女儿小时候挤进来睡时更宽。

      陶秋宜先开口:“我明天会写。”

      周叙平没有问写什么。

      “嗯。”

      “你呢?”

      “不写谅解。”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见完他。”

      “因为他认错?”

      “不是。”

      “因为他没逃?”

      “也不是。”

      黑暗里,陶秋宜能听见窗外的空调外机一阵阵启动。周杏以前怕这个声音,总说楼外有人在锯木头。

      “我原来以为,见到他以后会更恨。”她说,“可我听他说就剩一单,突然觉得很累。”

      “累就可以谅解?”

      “谅解不是说他做得可以。”

      “我知道定义。”

      “你又在上课。”

      “我没有。”

      “你每次说‘我知道’,就是不想听后面。”

      周叙平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灯太亮,陶秋宜抬手遮了一下。

      “那你说。”他说。

      “我不想以后每一天都等着知道他判多久、过得多坏。不是为了他,是我受不了。”

      “所以你写的是放过自己。”

      “有一部分。”

      “那为什么要写给办案的人?你可以自己不关注。”

      “因为我如果什么都不写,就像还在等一个更重的结果替我证明杏杏值得。”

      “她当然值得。”

      “她值不值得,和他判几年没有关系。”

      “对我有。”

      “我知道。”

      周叙平看着她:“你刚才也说‘我知道’。”

      陶秋宜放下遮眼的手:“那你说。”

      他沉默很久。

      “我不能替杏杏接受。”他说。

      “我也不替她。我写个人意见。”

      “办案的人会把你写成被害人母亲。外面也会说孩子母亲谅解了。”

      “那是他们简化,不是我没写清。”

      “可结果一样。”

      “什么结果?”

      “她会被认为已经有人替她说没关系。”

      “我不会写没关系。”

      “对他来说,就是可以从轻的一个理由。”

      “不是唯一理由。”

      “只要是一个,就有区别。”

      陶秋宜坐起来,与他面对面:“那你想让我不写?”

      周叙平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他们整晚最接近一道真正的岔路。如果他说想,她也许仍会写,却会把这件事记成反抗;如果他说不想,她又会怀疑,他是不是把理解藏在了退让里。

      “我想让你跟我一样。”他说。

      陶秋宜的眼眶突然发热。

      不是因为被逼迫,而是因为他终于说了真话。

      “我也想让你跟我一样。”她说。

      周叙平闭了闭眼。

      “可你不会。”

      “你也不会。”

      “嗯。”

      “那怎么办?”

      “各写各的。”

      他们关掉灯,重新躺下。谁也没有睡。

      第二天,两人提前二十分钟到办事地点。工作人员解释,家属可以分别表达意见,不要求一致;司法机关会结合事实和其他因素处理,不由任何一份意见单独决定。

      陶秋宜听完问:“我们可以互相看吗?”

      “你们自己决定。”

      他们选择看。

      等候区里还有另外几户人。有人为一场打架争赔偿,有人拿着病历反复核对名字。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流程图,把所有选择画成清楚的箭头。陶秋宜看了很久,仍找不到哪一条写着做完以后会怎样生活。

      工作人员给他们两支同样的黑笔。周叙平先试了一下,发现一支断墨,换给自己,把能用的留给陶秋宜。

      她看见这个动作,鼻子忽然酸了。

      他们仍会这样。走路时让她靠里,喝水时替她拧紧杯盖,遇到坏掉的笔先留给自己。意见不同没有让照顾立刻消失,照顾也没有把意见变成相同。

      “你可以先写。”周叙平说。

      “一起。”

      两个人坐在相邻的桌子前,各自拿一张纸。陶秋宜第一行写错日期,划掉重来;周叙平在“不可挽回”后面停了很久,像在判断还有没有更准确的词。

      中途,一位工作人员过来问要不要分开房间,以免互相影响。

      “不用。”陶秋宜说。

      周叙平也说:“我们知道对方怎么选。”

      对方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问。

      陶秋宜先写。她没有写请求轻判,只写罗成海主动报警、配合调查、认错和赔偿的事实已被确认;她愿意表达个人谅解,请依法综合考虑。最后一句又加上:本意见不代表周杏本人,也不代表其父亲。

      她写得很慢,改了两个词。

      周叙平坐在旁边,看完后说:“‘愿意’前面加‘我’。”

      “已经写个人。”

      “再加一次。”

      陶秋宜加上。

      轮到周叙平。他写,女儿死亡的后果不可挽回,主动报警、认错、赔偿是应尽责任,不能替代事故造成的结果;他拒绝谅解,不同意以被告年轻或家属谅解为由请求从宽。

      陶秋宜看完,指着“家属谅解”四个字:“家属不止我。”

      “我写的是存在的谅解意见。”

      “别人会以为你在反对我。”

      “我确实不同意你的意见被用来从宽。”

      “那就写‘另一份个人意见’。”

      周叙平看了她一眼,改了。

      他们都帮对方把相反的话写得更准确。

      工作人员收走两张纸时,陶秋宜突然想要拿回来。那不是后悔自己的选择,而是害怕纸一旦离开桌面,就再也不只属于写下它的人。

      她按住桌沿,没有伸手。

      两张纸被分别装进文件袋。封口前,工作人员让他们最后确认签名。

      陶秋宜在周叙平那张纸上看见自己的存在,只以“另一份个人意见”出现。周叙平在她那张纸上看见自己的拒绝被明确排除。他们都没有被对方抹掉,却也第一次在同一件家庭灾难里成为两个单独的人。

      “交了以后还能补充吗?”陶秋宜问。

      “有新事实可以。单纯改变想法,也可以书面说明,但会如实记录前后意见。”

      “你要改吗?”周叙平问。

      “不改。你呢?”

      “不改。”

      工作人员封好袋子。胶水压过纸边,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窗口旁边放着一摞给家属的说明册。封面写着赔偿、心理援助和后续查询方式,颜色明亮,像只要按顺序读完,所有人就能知道下一步。

      工作人员递来两本。

      陶秋宜只接了一本:“内容一样吗?”

      “一样。”

      她正要放进包里,周叙平却也拿了一本。

      “家里一份就够。”她说。

      “各自查各自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赌气,其实比赌气更早。他们已经在预备,今后任何通知都不要由一个人替另一个人转述。

      走到一楼,负责赔偿登记的人叫住他们,问款项是否仍汇入原来账户。那笔钱会包含已经垫付的医疗费、丧葬费和依法确定的赔偿。陶秋宜知道每一项都有名字,却仍觉得把它们加成一个数很难看。

      “共同账户。”周叙平说。

      “以后怎么用?”工作人员问。

      两个人都没答。

      事故后有人建议把钱捐掉,说花在自己身上会难受;也有人说一定要留着,那是罗家应付的代价。陶秋宜与周叙平从来没有谈完。

      “先不动。”她说。

      “可以。”周叙平答。

      工作人员只记录账户,不负责他们以后如何看待这笔钱。她把表格推来,请两个人分别签名。签完后,陶秋宜发现周叙平那本说明册被雨伞边缘蹭湿一角。

      “拿我的吧。”她说。

      “还能看。”

      “你不是最讨厌纸皱?”

      “现在不重要。”

      他说完,把湿掉的一角抚平,仍旧收进自己的包。

      他们走出大楼,没有把两本相同的说明册合进同一个袋子。相同的程序从今天起会抵达两个不同的人,而他们都得自己读完。

      走出大楼,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周叙平把车钥匙递给她:“你开。”

      “为什么?”

      “我昨晚没睡。”

      “我也没睡。”

      “那打车。”

      他们把车留在停车场,坐出租车回家。司机听见目的地,问是不是附近那场交通事故的家属。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到家后,餐桌上还放着周杏的听写纸。“谅解”两个错字被冰箱风吹得轻轻掀起。

      陶秋宜拿胶带把纸角粘好。

      周叙平问:“你后悔吗?”

      “不后悔。”

      “这么快?”

      “你呢?”

      “不后悔。”

      “你也很快。”

      两个人都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们仍睡在同一张床上。周叙平半夜醒来,看见陶秋宜背对着他,肩膀很轻地发抖。

      他伸手,停在离她后背几厘米的地方。

      最后没有碰下去。

      他怕安慰会被理解成同意,也怕自己一旦抱住她,就会在下一秒问她能不能撤回。

      陶秋宜其实知道他的手在那里。

      她没有转身。

      她怕转过去以后,会要求他替自己说那份意见没有错;也怕看见他眼里确实觉得她错了。

      两份意见已经提交,谁也没有阻止谁。

      可从那一夜起,他们开始把每一次靠近,都误认为可能是要求对方改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两份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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