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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他没有逃 事故后第九 ...

  •   事故后第九天,交警让他们看路口监控。

      画面没有声音,时间显示在右上角。十八时十点五十七秒,周杏从学校侧门方向跑来,书包在背后一下下弹。她在文具店门口停了七秒,隔着玻璃往里看,没有进去。

      十八时十一分零三秒,她走到斑马线前。

      信号已经转绿。

      配送车从画面右侧出现,速度快得与周围车辆不一样。它在进入路口前没有明显减速,直到离斑马线很近,车头才猛地往左偏。

      画面在碰撞前被交警暂停。

      “后面不用看。”工作人员说。

      “放。”周叙平说。

      陶秋宜没有阻止。

      视频继续。车停在斑马线另一端,驾驶座的门几乎立刻打开。十九岁的罗成海跳下来,跑回画面中央。他先跪在地上,又站起来挥手拦车,掏出手机。十几秒后,他脱下外套盖在周杏身上,手一直抖,手机掉了一次。

      路人围过来。有人打伞,有人指挥车辆绕行。罗成海没有离开镜头。

      救护车到达前的七分钟,他始终在那里。

      工作人员暂停视频:“现场检测排除酒驾、毒驾。车辆没有机械故障。初步认定他超过限速,疲劳驾驶,进入路口未尽到观察义务。”

      周叙平问:“超多少?”

      “还要根据鉴定。监控看,大约超过二十。”

      “他工作多久?”

      “从早上六点接单,中间有休息,但下午连续驾驶时间过长。平台记录显示,他五点多就向调度说过犯困。”

      “调度让他继续?”

      “让他自己判断能不能完成。他接了最后一单。”

      陶秋宜问:“为什么接?”

      “订单超时会扣钱,他当天想多挣一点。具体口供后面可以看。”

      周叙平说:“所以他知道自己困。”

      “知道。”

      “也知道超速。”

      “车速是他自己控制的。”

      “那还有什么要查?”

      工作人员没有因为他的语气不耐烦:“要把每一项事实查清。知道困、实际困到什么程度,超速多少,路口视线,孩子行走状态,车辆制动,都影响责任认定。不是为了替谁减轻。”

      周叙平盯着屏幕。画面停在罗成海跪下的那一帧,脸被像素切得模糊。

      “孩子走的是绿灯。”他说。

      “是。”

      “她没有突然冲出来。”

      “没有。”

      “他如果按限速开,能停下吗?”

      “鉴定意见认为可以显著降低碰撞风险,是否完全避免不能做绝对判断。”

      “为什么不能?”

      “因为没有人能重新开一次。”

      这句话让周叙平彻底安静。

      离开前,工作人员问他们是否要拷贝监控。陶秋宜说不要,周叙平却说要。

      “家属可以依法申请,但我建议不要反复看。”

      “我只是留证据。”

      陶秋宜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回家后,周叙平把视频存进电脑,文件名改成事故时间。当天夜里,他看了七遍。

      第一遍看车速。

      第二遍看信号灯。

      第三遍看周杏有没有回头。

      第四遍,他数罗成海从停车到跑回来用了几秒。

      陶秋宜在第五遍时关掉显示器。

      “够了。”

      “我还没看清他刹车的时间。”

      “交警会看。”

      “我要知道。”

      “知道晚一秒还是两秒,能怎么样?”

      “我就是要知道。”

      陶秋宜把电源拔掉。

      周叙平站起来:“插回去。”

      “不插。”

      “这是我申请的。”

      “这是杏杏死的画面。”

      “所以我才要看。”

      “我不看。”

      “你可以出去。”

      这是事故后,他们第一次真正提高声音。

      陶秋宜站在电脑前没有动。最后周叙平没有把她推开,只把插头捡起来,放在桌上。

      第二天,他趁她去照相馆又看了一遍。

      很多年后,陶秋宜才知道。

      罗成海停车、报警、没有逃,并不能安慰他们。相反,这些事实使事故更难被装进一个简单的故事。如果他酒驾、逃逸、撒谎,他们可以把全部愤怒放在一个恶人身上。

      可他只是一个知道困、仍想送完最后一单的十九岁青年。

      一个普通到令人生畏的错误,造成了最不普通的后果。

      事故认定下来后,罗成海父母来过一次。他父亲在门外弯着腰,说愿意卖掉家里的房子赔偿。他母亲哭着说孩子不是坏人,求他们给一条路。

      陶秋宜没有开门。

      她隔着门说:“是不是坏人,和杏杏死了不是一回事。”

      周叙平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罗家父母在门外放下一只装钱的纸袋。两个人没有收,交给负责案件的人按程序处理。后来该赔的赔了,保险与个人赔偿都写进文件。

      没有一笔钱落到餐桌上。

      事故后第二十七天,他们同意见罗成海。

      在那之前,陶秋宜又问了一次监控的事。

      “他为什么脱外套盖她?”

      “下雨。”周叙平说。

      “医生说不该随便移动伤者。”

      “他没移动。”

      “他做对了这些,会让你更恨吗?”

      周叙平很久才回答:“会。”

      “为什么?”

      “因为他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觉得他不会明白。但他知道报警,知道救人,知道不能逃。他也应该知道困了不能开。”

      陶秋宜说:“人不是每件事都一样知道。”

      “死的是杏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替他解释?”

      “我没有。”

      “你一直在把他分成不同部分。”

      “因为他本来就有不同部分。”

      “我不想看。”

      “你已经看了七遍。”

      周叙平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播放记录。”

      他们又沉默。

      监控里,罗成海没有逃。

      婚姻里,没有谁能从这件事带来的问题中逃开。

      他们决定见他,不是因为这些事实足以换取原谅,而是两个人都想亲耳确认:他是否知道自己并非在一个毫无预兆的瞬间犯错,而是在已经意识到危险后,仍把最后一单看得比危险更近。

      罗成海后来回答,知道。

      见面安排在一间没有窗的调解室。罗成海穿着借来的黑外套,袖子长了一截。他父母想跟进来,被工作人员留在门外。

      他坐下后没有立即哭,也没有跪。他先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说:“对不起。”

      周叙平问:“你下午几点开始困?”

      罗成海抬头,显然没料到第一句是这个。

      “四点多。”

      “你停过车吗?”

      “停过一次,洗脸,买了咖啡。”

      “所以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还接?”

      “那天单多。我前面超时两次,最后一单送完有奖励。”

      “多少钱?”

      “四十。”

      四十元落在房间里,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罗成海立刻说:“不是因为四十块就可以。我当时觉得路不远,开慢一点能送完。”

      “你没有开慢。”陶秋宜说。

      “没有。”

      “为什么?”

      “快超时了。”

      “所以还是四十块。”

      “是我。”罗成海说,“不是钱逼我踩油门。”

      周叙平盯着他:“你报警,是因为有人看见,还是你本来就不会跑?”

      “我没想过跑。”

      “你想让我们因为这个觉得你好一点?”

      “不想。”

      “那为什么材料里反复写主动报警?”

      “律师写的。”

      “你不同意可以删。”

      “他说这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拿来替你求轻。”

      罗成海的脸很白:“我不知道该不该删。我做过的和没做过的,都应该写清。但我知道写清不是说我应该被原谅。”

      陶秋宜问:“你希望判多久?”

      工作人员提醒,这个问题不必回答。

      罗成海仍说:“我没有资格定。”

      “那你希望以后是什么?”

      “不知道。”

      “你父母说你不是坏人。”

      “他们是我父母。”

      “你觉得自己是吗?”

      他低下头,很久才回答:“我做了坏到不能改的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等于我以后只能是坏人。”

      周叙平站起来。他不想再看面前这个十九岁的人。太年轻会让人心软,太诚实也会;可周杏不会因为对方年轻和诚实,多活一分钟。

      “我不会谅解。”他说。

      罗成海点头:“我知道。”

      “你不要说知道。”

      “好。”

      陶秋宜没有当场说自己的决定。她只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没有撞到她,你第二天还会疲劳开车吗?”

      罗成海张了张嘴。

      “会。”他说,“我那时可能只会觉得这次也没出事。”

      这个答案比任何保证都更接近她想确认的东西。事故不是一个恶人计划的结果,也不是一个好人偶然失手后就能结束的意外。它来自一个普通人对危险的侥幸,而侥幸通常要等到别人的代价落下,才肯承认自己一直知道。

      离开调解室时,罗成海的母亲又想追上来。工作人员拦住她。陶秋宜没有回头,周叙平也没有。

      这一个字没有替他洗清,也没有让他们得到同一个结论。

      它只是让事故成为一个再也不能改写的事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他没有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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