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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斑马线以前 事故那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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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那天早上,周杏撒了一个很容易拆穿的谎。
她捂着肚子坐在餐桌边,说疼得不能去学校。陶秋宜正在煎蛋,油锅响得厉害,没回头就问:“哪边疼?”
周杏的手在肚脐左边按了按,又迅速移到右边:“这里。”
“到底哪边?”
“里面都会动。”
周叙平从卫生间出来,衬衣只扣到一半,手里还拿着牙刷:“昨天晚上吃薯片的时候动不动?”
“昨天没有疼。”
“几点开始?”
“起床。”
“起床前还是起床后?”
“爸爸,你为什么像审犯人?”
“因为犯人不想去学校。”
周杏把脸埋进胳膊:“我真的疼。”
陶秋宜关掉火,把煎蛋盛出来。蛋边焦了一圈,蛋黄还在流。周杏不吃蛋白,只用筷子戳破蛋黄,蘸着吐司吃。
“今天是不是你值日?”陶秋宜问。
桌边安静了。
周杏慢慢抬头:“值日和肚子疼有什么关系?”
“昨天班级群里,蒋遥妈妈说你们两个今天擦黑板。”
“她也可以一个人擦。”
“所以肚子不疼了?”
“还是疼。”
陶秋宜把书包从沙发上提过来,拉链没关,里面塞着一团抹布。她把抹布抽出来,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粉笔灰。
“为什么不想值日?”
周杏抿住嘴。
“不说就去学校自己解释。”
“蒋遥会笑我。”
“笑什么?”
“我够不到黑板最上面。”
周叙平终于把衬衣扣完:“拿凳子。”
“老师不让站凳子。”
“让蒋遥擦上面。”
“她说我矮。”
“你确实比她矮。”
周杏猛地看向父亲,眼圈立刻红了:“我以后会比她高。”
“有可能。”
“一定会。”
“这个不好保证。”
陶秋宜用锅铲敲了一下盘子:“周老师,你今天非要给八岁孩子讲科学?”
“她不该为了这个装病。”
“那你也不用句句说实话。”
“妈妈都知道要说好听的。”周杏立刻站到母亲一边。
陶秋宜把她按回椅子:“我只是说你爸不会哄人。你装病还是不对。”
“那我今天能不能不值日?”
“不能。”父母同时回答。
周杏气得不吃蛋黄了。
她背着书包出门时,故意把门关得很响。周叙平在玄关穿鞋,说:“门不是用来出气的。”
门外传来更响的一声:“知道了。”
陶秋宜把剩下的煎蛋倒进垃圾桶:“你就不能说她会长高?”
“谁知道她以后多高。”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统计。”
“你又替她收拾。她如果今天不去,蒋遥一个人值日,明天还得补。”
“我没有说让她不去。”
“你每次都先让她觉得你会站在她那边。”
“小孩总要有个人能说话。”
“所以我负责做坏人?”
陶秋宜把锅放进水槽:“你很享受讲道理,别推给我。”
周叙平想反驳,楼下传来周杏按电动车喇叭的声音。她每天坐父亲的车去学校,等急了就连按三下。
“晚上再说。”他说。
“晚上我有客人,七点后回来。”
“那我接她。”
“今天星期五,她上完兴趣课六点。”
“我知道。”
“你上周就忘了。”
“上周临时开会。”
楼下又响三声。
周叙平拿起头盔:“不会忘。”
门关上后,陶秋宜才看见餐桌下落着一张纸。是周杏昨天的听写,九十五分。错的词是“谅解”,她把“谅”右边写成了“京”,旁边被老师圈红,要求订正三遍。
陶秋宜把纸压在冰箱贴下面,准备晚上让她写。
上午照相馆很忙。十一点,一对老夫妻来补拍结婚四十周年照片。丈夫总忘记看镜头,妻子每次都用手把他的脸掰回来。拍到最后,两个人因为谁闭眼争起来,谁也不肯选片。
陶秋宜答应先把样片留着,让他们回家慢慢吵。
中午,周杏发来一条语音。
“妈妈,我今天值日擦到最上面了。蒋遥把扫把横过来,我踩着扫把的木头,不算站凳子。”
背景里有人说她耍赖,周杏立刻回头争辩,语音在一阵吵闹中结束。
陶秋宜回:
“不能踩扫把,会摔。晚上把‘谅解’订正。”
周杏发了一个哭脸,又问能不能买番茄味薯片。
“看你晚上表现。”
“那就是可以买。”
“不是。”
“你没有说不可以。”
陶秋宜没再回。
过了几分钟,家庭群里又弹出周叙平的消息。他发了一张讲台照片,黑板右上角还留着值日生没擦干净的粉笔字。
告诉周杏,够不到可以换长柄黑板擦,不准踩扫把。
陶秋宜回:你自己告诉。
周叙平说:她把我屏蔽五分钟了。
紧接着,周杏在群里出现:没有屏蔽,是不想理。
周叙平问:这句话为什么我能看见?
周杏没有回答,只发来一张蒋遥站在黑板前的背影。蒋遥踮着脚,也够不到最上面,两个人把板擦绑在尺子上,擦出一道一道白印。
陶秋宜让她们别弄坏老师的尺。周杏回了一个敬礼的表情。
周叙平又说:放学我检查。
女儿立刻问:爸爸今天接我吗?
他说:接。六点,兴趣课门口。
周杏回:不要迟到,我和蒋遥还没和好。
周叙平说:你可以先道歉。
周杏发了一个闭嘴的表情,又把群名从“一家三口”改成“不要讲道理”。陶秋宜看见后笑了,把手机递给小袁看。小袁说你们家周老师在家也这样,她说比在学校更烦。
那一小段对话后来一直留在她手机里。没有一句像遗言。周杏没有忽然懂事,也没有说爱爸爸妈妈。她还在生气,还惦记薯片,还认为父亲会在六点准时出现。
下午五点四十,最后一位客人迟到。对方要拍护照照片,第二天一早出发,不能改约。陶秋宜给周叙平打电话,提醒他六点去接周杏。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发消息:
别忘了杏杏。
五点四十八分,周叙平回复:
正在开会,已经跟她说在校门口等十分钟。
陶秋宜问:
她一个人?
蒋遥也在,蒋遥妈妈六点来。
客人坐到镜头前,反复问头发是否挡住眉毛。陶秋宜调整灯光,拍了三张,又因为耳朵露得不够重拍。
六点零二分,周杏打来电话。
“妈妈,爸爸还没来。”
“他开会。你和蒋遥一起等。”
“蒋遥妈妈来了。”
“那你在门卫那里,不要乱走。”
“我可以自己回去。”
“不可以。”
“就两条街。”
“等爸爸。”
电话那边有人叫蒋遥。周杏不高兴地说:“她们要走了。”
“你去门卫室坐,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挂得很快。
陶秋宜给周叙平打电话,仍然没人接。她想让客人等五分钟,自己去接,又看见窗外开始下雨。照相馆到学校开车至少十五分钟,周叙平从会议室过去只要三分钟。
六点零六分,他终于回:
散会了,现在去。
陶秋宜放下手机。
她替客人选好照片,修掉额头上一小块反光。打印机刚开始出纸,电话又响了。
不是周杏,也不是周叙平。
陌生号码。
陶秋宜按掉一次,对方立刻再打。
她接起来:“你好。”
那边很吵,有雨声、喇叭声和许多人同时说话。一个男人问:“你是周杏家长吗?”
陶秋宜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的护照照片。
“我是。”
“孩子在旧河路口出了事故,救护车已经到了。你马上过来。”
照片从她手里滑到地上。
后来很多人问,事故以前最后一件普通的事是什么。
不是拥抱,不是道别,也不是一句预感般的话。
是周杏答应去门卫室,却没有去。
是周叙平说不会忘,还是迟了。
是陶秋宜相信三分钟够用,继续替陌生人修完一张照片。
斑马线以前,他们一家三口还在为值日、身高和一包薯片生气。
没有任何一件小事知道,自己很快会被活着的人反复拿出来,审问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