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最后一通电话 陶秋宜到旧 ...
-
陶秋宜到旧河路口时,救护车已经开走。
雨把人群推到两边商铺的雨棚下,斑马线中央空出一块湿亮的路面。配送车斜停在路口,前挡风玻璃右下角有蛛网一样的裂纹。一只粉色水壶落在排水沟旁边,壶盖没扣紧,水顺着雨一起流。
陶秋宜认出那只水壶,脚下便像突然没有了地。
交警拦住她:“家属?孩子已经送市一院,您先去医院。”
“谁跟着她?”
“急救人员。”
“她爸爸呢?”
“刚跟车走。”
她转身去找自己的车,才想起车还停在桂花街。她是坐客人的车来的,那位等护照照片的男人正在路边替她拦出租车。
“上我的车。”他说,“我送你。”
她甚至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去医院的路上,周叙平打来电话。
那是他们事故前最后一通还属于日常生活的电话,也是事故后第一通谁都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电话。
陶秋宜接起来:“她怎么样?”
“在抢救。”
“你看见她了吗?”
“看见了。”
“清醒吗?”
电话那边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周叙平,清醒吗?”
“没有。”
“医生怎么说?”
“让我签字。”
“什么字?”
“手术。”
“签啊。”
“我签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说?”
“秋宜。”
他只叫了她的名字。
陶秋宜握紧手机:“别叫我名字。你告诉我她怎么样。”
“你快来。”
“我在路上。”
电话没有挂。两个人隔着雨和城市的车流,谁都没有继续说。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几次,把双闪打开,越过一排慢车。
医院急诊门口,周叙平站在自动门里面。
他的白衬衫右袖全是血,鞋上也有。他看见陶秋宜,先伸手扶住门框,像站着已经是一件需要借力的事。
“她在哪儿?”
“手术室。”
“你怎么没跟进去?”
“不让。”
“谁撞的?”
“一个送货的。”
“人呢?”
“还在路口。”
“你看见怎么撞的吗?”
“没有。我到的时候她已经……”
周叙平说不下去。
陶秋宜看着他袖口的血:“这是她的?”
“嗯。”
她伸手碰了一下。血已经被雨水冲淡,布料仍是湿的。
护士拿着表格来核对信息。姓名、年龄、过敏史、监护人联系方式。每一项他们都知道,答出来却像在替另一个孩子填写。
“出生日期?”
“十二月三日。”
“年份?”
陶秋宜突然想不起来。
周叙平说:“二零一二年。”
“既往手术史?”
“没有。”
“血型?”
两个人同时说:“A型。”
护士离开后,陶秋宜问:“她为什么不在门卫室?”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三分钟?”
“会议拖了。”
“拖了多久?”
“五分钟。”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打了。没人接。”
“几点?”
周叙平拿出手机。通话记录里,六点零七分拨出一次,无人接;六点零八分又拨一次;六点十一分第三次接通,接电话的是路人。
事故认定后来写,碰撞发生在十八时十一分。
最后一通电话就在那一分钟接通。
不是周杏接的。
“你为什么不开完会就跑?”陶秋宜问。
“我跑了。”
“那为什么还是晚?”
“我不知道。”
“你答应不会忘。”
“我没忘。”
这句话在急诊走廊里听起来近乎残忍。
忘记至少还有一个清楚的过错可以抓住。周叙平记得,只是迟了几分钟;周杏答应等,只是临时改变主意;陶秋宜知道女儿独自留下,仍然继续工作。每个人都做了一个日常里很常见的判断。
没有哪一个单独足以造成死亡。
它们却在那一天排到一起。
“她为什么走?”陶秋宜又问。
“我不知道。”
“蒋遥呢?”
“她妈妈带走了。”
“门卫没看见?”
“她从侧门出去。”
“为什么?”
周叙平终于提高声音:“我不知道。”
走廊里的人看过来。
陶秋宜闭上嘴。几秒后,她说:“对不起。”
“不用。”
“我不是问你。我是在问事情怎么发生。”
“我知道。”
他们在手术室外坐下。周叙平的衣袖慢慢干,血迹颜色越来越深。陶秋宜想让他换掉,又怕一旦脱下来,女儿留在外面的最后一部分也会被装进医疗垃圾袋。
七点多,双方父母先后到了。
陶秋宜的母亲提着一只装了衣服和热水的袋子,一见她就抱住,说“不会有事”。周叙平的父亲去窗口交费,回来把一叠单据按顺序放好。四个老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谁也不敢看手术室上方那盏灯。
“怎么会一个人走?”周叙平的母亲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学校为什么让她出去?”
“现在先别问。”周叙平说。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知道。”
陶秋宜听见“不是怪你”,反而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时谁都还没有开始怪谁,却已经急着声明不是责怪。所有人都知道,有许多个本来可以不一样的地方。
陶秋宜的父亲从楼下买来四盒饭。饭盒打开,热气很快散了。母亲夹一口菜递到陶秋宜嘴边,她摇头。
“你吃一点。等孩子出来还要照顾。”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相信了几秒钟。陶秋宜张嘴吃下那口饭,米粒太干,咽了两次才下去。周叙平也被父亲塞了一盒,拿在手里没有打开。
八点,交警来简单询问信息。问到谁负责接孩子时,周叙平说“我”。问到为什么迟到,他说学校开会。问到母亲是否知道孩子独自在校门口,陶秋宜说知道。
老人们想替他们解释,交警只说现在记录事实,不判断责任。
“父母接晚几分钟也犯法吗?”陶秋宜的母亲问。
“阿姨,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问这么细?”
“因为要还原孩子怎么到路口。”
周叙平把问题接过去,一项项回答。他声音很稳,像在学校填写学生情况表。答到最后,交警让他确认记录。他看了三遍,把“未按约定时间到达”改成“约定十八时到达,实际十八时零八分到侧门”。
“有区别吗?”对方问。
“有。”
准确的八分钟没有救回任何人。可从那一晚起,他开始相信,只有把每一分钟保留下来,才不会有人用一句“家长疏忽”或“孩子乱跑”结束这件事。
晚上八点四十分,医生出来一次,说仍在抢救,让他们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陶秋宜问。
医生停了一下:“最坏的情况。”
“最坏是多坏?”
周叙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不是手,是手腕,力气大得发疼。
医生说了一些关于损伤和出血的话。陶秋宜只听见“情况非常危重”。其他词从头顶过去,没有落进身体。
她说:“继续救。”
“我们在尽力。”
“不要出来问我们。一直救。”
医生没有承诺,转身回去。
十点以后,客人给陶秋宜发消息,问护照照片电子版是否已经发送。她看见提醒,竟然第一反应是道歉。
对不起,店里临时有事。
打完七个字,她才觉得荒谬,把手机关机。
周叙平的手机一直在响。学校、家人、交警、蒋遥母亲,每个人都要问情况。他逐一接听,说“还在抢救”,像一台只会报同一句时间的机器。
午夜过后,护士让他们去签第二份字。
陶秋宜看不清表格,周叙平替她指出姓名的位置。她签完,忽然问:“她今天的听写还没订正。”
周叙平说:“以后再写。”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是那一夜唯一一句接近谎言的话。
凌晨一点十六分,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
陶秋宜后来记不清他说了哪些字,只记得周叙平握着她的手腕忽然松开。她没有倒,也没有哭。她看见走廊尽头的保洁员推着黄色水桶,拖把在地上留下一道一道湿痕。
有人问他们要不要再看孩子一眼。
陶秋宜说:“她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没进去。现在为什么能进?”
没人回答。
周叙平先往里走。
陶秋宜跟在后面。
两边父母都留在门外。陶秋宜母亲捂着嘴,还是漏出一声很短的哭。周叙平父亲扶住墙,手里的缴费单散了一地,没有人去捡。
周杏躺在一张太大的床上,头发被剪掉一部分,脸上没有电影里那种安静的完整。陶秋宜不敢碰伤处,只把女儿左脚的袜子往上拉了一点。
袜口还是早上她替她配的那双,印着一只笑脸。
周叙平站在床的另一边,低声说:“爸爸来了。”
这是他没能在六点零六分及时做到的事。
最后一通电话没有让周杏听见。
这句话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