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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原谅,也不驱逐 市报的采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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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报的采访安排在一间没有窗的会议室。
长桌、三把椅子、一次性纸杯,与五年前谈话室相似。陶秋宜进门后停了一下,主动把三把椅子挪成斜角,不让任何人坐在正对面。
严湛打开录音笔前,再次确认:“不使用周杏正脸照片,不公开两份意见原文,不询问离婚以外的私人生活。稿件发出前给二位核对事实,不承诺接受立场性修改。”
“可以。”陶秋宜说。
周叙平点头。
采访从事故事实开始。严湛没有让他们重复抢救过程,只问了三个问题:罗成海是否承担责任、两人是否完整了解事实、当年是否互相知道对方的意见。
答案都很简单。
“他承担了。”
“知道。”
“互相知道。”
最容易被写成误会的地方,一句也没有。
严湛又确认了一遍离婚原因。
“没有家人反对,没有一方隐瞒,也没有第三个人?”
“没有。”两个人先后回答。
“那公众会很难理解。通常报道需要一个转折点。”
“有很多。”陶秋宜说,“杯子、衣服、睡觉、吃饭。”
“这些写出来会不会太碎?”
周叙平说:“婚姻本来就是在碎的地方过。”
严湛问,能否选一个具体场景。两个人都拒绝公开蓝色杯子和分房细节。不是怕显得不体面,而是不想让外界把某一晚写成婚姻死亡的唯一原因。
最终报道只写:双方完整沟通后仍作出不同选择,半年内日常相处持续互相造成伤害,主动申请离婚。没有“因误会错过”,也没有“家人从中作梗”。
严湛问陶秋宜:“五年后,您是否仍然谅解?”
“那份意见没有撤回。”
“您现在希望他过得好吗?”
陶秋宜想了一会儿:“我希望什么,不应该成为他能不能生活的条件。”
“这听起来像回避。”
“是。我不想被要求祝福他,也不想被要求诅咒他。”
“如果他以后结婚、生子,您能接受吗?”
“我不需要接受。他的人生不是给我看的。”
严湛转向周叙平:“您呢?”
“我不原谅。”
“如果他以后过得很好,会不公平吗?”
周叙平握着纸杯,杯壁被压出一道浅凹。
“会让我难受。”他说。
陶秋宜看向他。
这是周叙平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承认,不原谅里有一种并不高尚的愿望:希望造成不可逆后果的人,不要轻易拥有完整的后来。
严湛追问:“所以您反对他在苇江工作和居住?”
“不反对。”
“这不矛盾吗?”
“矛盾。”
“怎么处理?”
“难受是我的,不是驱逐他的许可证。”
会议室很静。录音笔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您能不能用一句更直接的话概括?”严湛问。
周叙平说:“我不原谅,也不驱逐。”
严湛低头记下。
陶秋宜知道,这会成为标题。
“许多人认为,服刑结束就应该给人重新开始的机会。”严湛说,“也有人认为,被害者家属一生都无法重新开始,肇事者凭什么可以。你们怎么看?”
“没有谁‘应该’给。”陶秋宜说,“雇主可以判断风险,房东可以选择租客,陌生人也可以不喜欢他。但不能公布地址、堵门、威胁,不能拿杏杏替自己说。”
严湛问:“那拒租和拒聘算不算一种驱逐?”
“单独一个人拒绝,是他的选择。”周叙平说,“几千个人围着同一个人,要求所有房东和雇主都拒绝,就不是同一件事。”
“界线在哪里?”
“没有一条自动出现的线。”他说,“要看有没有曝光隐私、组织骚扰、现实威胁,也要看每个人是不是仍在自己承担选择,而不是借死者免责。”
“这很复杂,公众可能听不懂。”
周叙平抬眼:“不是听不懂,是简单答案比较省力。”
严湛笑了一下:“这句话也会成为标题。”
“不要。”陶秋宜说。
“为什么?”
“太像他上课。”
周叙平侧过脸,严湛也笑了。会议室里第一次松动。
“最后问一个私人问题。”严湛说,“这次事件让二位重新联系。你们是否因此和解?”
“和解什么?”陶秋宜问。
“当年因立场不同离婚。”
“我们没有因为谁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离婚,也不需要通过一次采访发现彼此是好人。”
“那现在呢?”
陶秋宜看向周叙平。
他的手仍按着纸杯。杯子已经变形,却没有破。
“现在只是能一起处理这件事。”她说。
严湛转向周叙平:“您同意?”
“同意。”
“有没有可能复合?”
“不在采访范围。”
“这算拒绝回答,还是没有可能?”
周叙平说:“拒绝回答。”
采访结束,严湛关掉录音笔。三个人收拾纸杯时,他私下说:“当年的法院照片,我一直觉得拍得很难过。”
陶秋宜问:“为什么?”
“你们走在一起,却看不同方向。”
“照片后面,我们上了两辆车。”
“我不知道。”
“所以别替照片补故事。”
严湛点头:“这次不会。”
报道两天后刊出。
标题果然是:《不原谅,也不驱逐》。副标题写,一对失去女儿的父母,如何拒绝让相反选择变成新的伤害。
正文完整保留两人的相反意见,也写了罗成海拒绝受访。配图只有那张看不清脸的全家福一角,以及刷过漆的仓库卷闸门。
稿件核对时,编辑把“主动申请离婚”改成“最终无奈离婚”。陶秋宜要求改回。
“无奈更符合读者感受。”严湛转达。
“我们很痛苦,但不是没有选择。”她说。
周叙平也同意:“写无奈,好像只要当时有人拉住,就不会离。”
编辑最后保留“主动”。这个词不让决定变轻,反而把代价放回两个人手里。
文章没有改变所有人。
支持周叙平的人说他变软弱,支持陶秋宜的人说她终于得到前夫认可。有人赞成边界,也有人认为这是精英式的两边不得罪。最激烈的账号把“不原谅,也不驱逐”改成“不原谅,但请留下”,继续争吵。
陈月萍把原文置顶,没有附评语。
方明顺转到朋友圈,只写“门刷好了”。
罗成海没有出现。
当天傍晚,陶秋宜在照相馆门口看见一个纸袋。里面是那面“宽恕大爱,人间母亲”的锦旗,已经被寄件人拒收退回。快递单上没有有效地址。
周叙平正好经过,问:“还送派出所?”
“他们不会收。”
“扔了?”
陶秋宜把锦旗展开。金色字线在夕阳下很亮,做工并不差。送旗的人也许真心觉得,这是对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最好的赞美。
“拆线。”她说。
小袁从店里拿来剪刀。三个人坐在门口,一针一针拆掉“宽恕大爱,人间母亲”。红布被针脚扎出密密的小孔,字拆完后仍留下浅浅的轮廓。
“布还能做背景。”小袁说。
“颜色太艳。”
“拍证件照不行,拍小孩新年照可以。”
陶秋宜把空红布抖开:“那就留着。”
周叙平问:“这算接受礼物吗?”
“字退了,布留下。”
“寄件人未必同意。”
“让他来取。”
两个人看着彼此,忽然一起笑了。
小袁抱着拆下的金线进店。街上人来人往,没有谁认出他们,也没有手机对着门口。
报道的热度会过去,新的标题很快会出现。周叙平仍然不原谅,陶秋宜仍然没有后悔。他们也没有因为说出一句相同的话,就自动回到彼此身边。
但红布上的八个字已经被拆掉。
留下的小孔不必补平,也不妨碍它以后成为另一张照片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