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浮影   凡人地 ...

  •   凡人地界,江南多烟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萧凛沛坐在廊下,檐角的雨滴连成一条线,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绵密而黏腻的声响。
      他闭了闭眼,指节扣在膝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他不喜欢雨天。
      每逢雨日,他便凝成一道雾,躲在母亲留下的那枚雪花圆玉里,隔绝一切。
      母亲走的那日也是雨天,萧凛沛记得很清楚,雨雾模糊,他只能看见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面对强大数倍的魔族,毅然拔出了剑。
      萧凛沛不怨她,他明白母亲是个英雄,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一方百姓的太平。
      那时萧凛沛十岁,母亲赴死前将他托付给了同村一对夫妻,听说他们的儿子外出历练,已经一年未归家。
      那对夫妇待他如亲子,却很难再填补心里那一块空缺。
      后来他也外出,租住于沁花弄巷尾一间宅院。每逢雨天,他便把自己关进玉里,静静等着,等雨一停,他推开居所的门,又变回沁花弄里那个什么忙都肯帮的萧公子。
      母亲生前常说,生为修士,便要心怀天下。
      他帮张家修屋顶,替李家看孩子,给王家老伯煎药,替巷口卖馄饨的赵婶搬货……
      人人都道沁花弄里来了一个顶顶善良的修士,他从不推辞,也从不抱怨。久而久之,整条沁花弄的人都习惯了有事便找他。
      谁家的鸡跑了,谁家的水缸漏了,谁家的小孙子夜里发烧了,隔着半条巷子喊一声“萧公子”,他便会应声而来。
      没人问过他累不累,也没人想过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所有人都理所应当。
      母亲的那句话像一枚钉子嵌进他的骨缝里,拔不出来,也磨不平。他陷入了一个死胡同,近乎偏执的去帮助每一个唤他的人。
      但偏偏出事那日,又是雨天。
      早上房东邢老爹告诉他,有个小公子想租住进来,也同他一样是位修士。
      萧凛沛不擅与生人打交道,但邢老爹是个好人,他也承过不少情,况且这宅院很大,住两个人绰绰有余。
      这么想着,萧凛沛便点了点头。
      午后下了雨,萧凛沛照常进入圆玉空间。
      火正是这个时候从巷头老周家的灶房烧起来。这日风大,雨却只下了薄薄一层,地皮都没湿透,火借风势,转瞬蹿上了房梁。
      老周家的孙女儿被困在二楼的阁楼里,哭喊声被风雨声搅得七零八落。
      整条巷子的人都惊动了,水桶、木盆、棉被,能用的全拿了出来,可那火势太猛,似乎是有魔气作祟,泼上去的水还没挨到火舌就被蒸成了一团白汽。
      “萧公子呢?”有人喊,“快把他叫来!”
      “我去了!”赵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的雨水混着汗水淌成一道道沟,“他屋子锁着门,我敲了半天没人应!窗子也关着,里头黑黢黢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今早他还在我茶棚里喝茶呢!”
      “真没人应!”
      巷子里乱成一团,老周在火场外头急得直跺脚,嘴里反复念着孙女的小名,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火舌从阁楼的窗户里探出来,舔着屋檐的边缘,烧断的椽子一根接一根往下砸,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子。
      等到萧凛沛匆匆赶来灭火的时候,阁楼已经塌了大半,还殃及了周边几处铺子,好几个人都受了伤。
      老周家的孙女被抬出来时,小脸乌黑,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巷子里的人围了一圈,刚停的雨又开始往下砸,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上沙沙响。
      老周蹲在孙女身边,佝偻的背影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被雨声盖住,只能看见他的脊背在抖。
      后来有人开了一嗓子:“萧公子,你怎么来得这般晚?”
      这句话像一把火丢进了油锅,整条巷子瞬间炸开。
      “你不是修士吗?平时喊你一声一下就来了,怎么今日闹出了人命,你却把门关着!”
      “我看还是装的吧,我就说,哪有这么好心的修士!”
      骂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萧凛沛的头发被淋湿了,贴在额角,眼睫上挂着水珠,脸色白得跟门板后面的旧墙灰一个颜色。
      老周缓缓转过来,那张被烟熏得黢黑的脸上,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凉的失望。
      那比骂声更让萧凛沛难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下雨的时候我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那丫头回不来了,他帮过整条巷子几百次,唯独这一次没帮上,而这一次偏偏出了人命。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耳边全是骂声。
      忽地一层浅青笼罩上来,萧凛沛愣住,缓缓转过头。
      来人一袭青衣,素手如玉,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光透过釉绿伞面照下来,将他的脸都映出一点荧光。
      他把伞往萧凛沛这边偏了偏,随即转向周围的人。
      “你们骂够了没有?”
      嗓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笑,但那笑意像刀锋上薄薄的一层霜,又凉又利。
      巷子里静了一瞬。
      “他欠你们钱?”那人又问,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去,不紧不慢,像在数人。
      没人答话。
      “欠了人情?写了字据?”他把伞又往萧凛沛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袖子已经湿透了,贴在手臂上,颜色深了一大块。
      “他到底欠你们什么了?”
      赵婶张了张嘴,想说“他平时都帮我们的”,但话到嘴边被那双眼睛一照,立马咽了回去。
      “平时帮你们,是情分;今天没帮上,你们就骂。”那人偏了偏头,湿透的袖口滴下水来,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未免太不要脸了些。”
      没人出声,雨声填满了所有缝隙,沙沙的,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萧凛沛怔怔的看着他,那人皱了皱眉,像是在不满他装哑巴。
      之后的事很模糊了,只记得那人搁下满满一包银钱,让老周将小丫头葬了,又对周边人说了一句话。
      “修士无非比凡人多了个灵根,他并不是生来就欠你们的。”
      天色将暗,看热闹的人陆陆续续回了家,萧凛沛回过神,拉住行人问:“那个人呢?”
      行人朝巷尾指去,脸色因羞愧有些发红,他支吾道:“对不住萧公子……我们不是存心要怨您,只是人命关天……大家一时昏了头……”
      萧凛沛应付几句,失魂一般走回宅院,脚步却突然顿住。
      院门口点着灯,屋檐下撑着一把釉绿的油纸伞,伞面上正有一滴雨珠在缓缓下滑。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萧凛沛睁开眼,一颗雪白的头便凑了上来,随即就是一声呼喊:“快来,尊者醒了!”
      昏昏沉沉间,萧凛沛只知道有人撑着他的背,有人在给他把脉,还有人正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腿。
      然后天旋地转,眼皮不由自主再次合上。
      “他到底怎么样了?”惊妄君紧盯着郴素搭在萧凛沛腕上的手,脸色沉得快要滴出墨来,“怎的刚醒又晕了!”
      “你凶什么凶,”郴素瞪他一眼,又柔柔笑起来,“能醒倒是没事了,他的经脉正在自行修复,至于晕过去只是太累了。”
      闻言,惊妄君松了口气,将萧凛沛仔细放平,嘱托归雪照看好,自己拽着郴素出了门。
      “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惊妄君急急追问。
      郴素的眼神落在被拽着的手上,笑意盈盈,惊妄君立马甩开,不自在的将手背在身后。
      郴素撇了下嘴,这才正色道:“这力量太纯粹干净,非灵非魔,但异常强悍,要不是它拦住魔气还重塑了灵脉,他必死无疑。”
      非灵非魔……惊妄君皱紧了眉,实在想不出会是来自哪里的力量。
      索性不想了,他又问:“那小徒弟醒了没,兴许他看到是何人出手相助了。”
      他们两个赶到时,萧凛沛和郗衍都晕倒在地,而那马车里的人正欲动手抢夺魔气。
      惊妄君冲上去阻止,郴素则迅速将琉璃盏收回衣袖,那人见大势已去,趁机逃走。萧凛沛不知生死,惊妄君不敢恋战,只好任由那人离开。
      而那时郴素搭上萧凛沛的脉,眉头猛地一跳,“脉壁怎么……没碎?”
      等回到衔沧山,她才对惊妄君道:“有一股力量暂时替代了灵脉,甚至正在净化体内的魔气,但这股力量并非来自萧凛沛,所以他的身体会对其产生抗拒,接下来就听天由命吧,只要萧凛沛能醒,那一切都好办。”
      所幸,萧凛沛醒了过来,而在那股力量的帮助下,他自己真正的灵脉正在慢慢修复,接下来只需要交给时间。
      “那个什么怀苓不是在他旁边吗,小徒弟醒了肯定会来告诉我们。”郴素道。
      此刻,枕霜居东间。
      怀苓端着汤药进来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窗户开着,细细白雪飘进来,床榻上的被褥掀开一角,伸手一探,余温尚在。
      “郗衍?”怀苓放下碗喊了几声,没有一丝回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