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九万重》Shaking

10、柳色 “公子

　　“公子怎么还不醒呀？”
　　“公子太累了，让他多睡会儿。”
　　……很熟悉的声音。
　　郗衍在睡梦中皱起眉，浑身痛得要命，胸腔里堵着一团闷气，呼吸稍重一点便牵扯出阵阵细密的刺痛。
　　他想动，手指却像灌了铅，眼皮也沉得掀不开。
　　意识浮浮沉沉，像泡在一缸水里，偶尔能听见外头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一层水膜传进来。
　　“哥，公子又烧起来了！”
　　“药呢，快端过来。”
　　有人把什么东西抵在他唇边，苦涩的汁液顺着嘴角淌进去，他本能地吞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公子别急，慢慢喝……”
　　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鼻腔里除了药味，还带着股草木的清气。
　　然后他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郗衍睁开眼，入目是雪白的纱帐，他偏了偏头，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他塌边，手撑着脑袋一点一点，头顶生着两根缠着柳芽的树枝。
　　“雨青青，公子醒了，别睡了。”一道声音响起，小女孩顿时清醒过来，泪眼汪汪就要往床上扑。
　　一只手迅速拎住她衣领，很干脆的朝旁边一扔，手的主人才露了面。
　　是位模样很清秀的青年，着一袭墨绿衣裳，衣襟处绣着一丛青竹。
　　“公子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柳霁？你们怎么在这里？”
　　郗衍想撑起身子，手臂刚用力就一阵酸软，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又跌回褥子里。
　　雨青青捂着屁股跑过来，“公子你别乱动呀！哥哥才替你温养了经脉，再乱动，精气要跑没啦！”
　　郗衍躺在褥子里喘了两口气，额角浮起一层薄汗。
　　“我们把你从衔沧山偷出来的。”柳霁说，“你受的伤，那些个丹修药修瞧不明白。”
　　“衔沧山有阵法，你们怎么进去的？”郗衍闭上眼睛问。
　　“是家主的意思。”柳霁将手搭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松口气：“烧退了。”
　　既然是家主安排，那潜入衔沧山便不足为奇，况且萧凛沛受了伤，枕霜居的阵法暂时拦不住这两只修炼多年的柳精。
　　郗衍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他们问：“我走的这些天，有人为难你们吗？”
　　柳霁看了雨青青一眼，小姑娘立马将头摇成拔浪鼓，披着的长发晃动着。
　　“说了多少遍，把你头发扎起来。”郗衍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这丫头存心气我是吧。”
　　雨青青蹲下去，不情不愿变出柳枝将头发绑好，又盯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公子……你晕了一天半。”
　　郗衍的睫毛动了动。
　　“衔沧山那边……有动静吗？”他问。
　　雨青青看向柳霁，后者神色不变，淡淡道：“听说那位尊者已经醒了，正在养伤。”
　　“谁问他了？”
　　柳霁从善如流改口：“衔沧山正在四处找公子，已经找去了极北之地。”
　　极北之地……人魔两族的交界，那里有一道横贯万里的屏障，阻隔魔族不得踏足人间。
　　萧凛沛之前的伤就是修缮结界时所受。
　　衔沧山竟怀疑他是被魔族掳走的？
　　“公子吃点东西吧。”雨青青端来一碟糕点，打断了郗衍的思路，她捏着一块凑到他嘴边。
　　郗衍偏头看了一眼，有些嫌弃：“你洗手了吗？”
　　“洗了。”柳霁勾唇笑笑，“要照顾公子，我当然天天盯着她洗。”
　　郗衍这才张嘴咬了一口，“味道不错……你们这住店的钱哪儿来的？”
　　雨青青咯咯笑，杏眼弯成月牙，“从那个尊者桌上顺的呀。”
　　“怎么能干这种勾当！”郗衍义正词严，“你起码得告诉他一声吧。”
　　“可是他晕着呀，旁边还有几个人守着呢……”雨青青委屈的耷下眼。
　　郗衍扶着柳霁的手臂慢慢坐起来，“顺了多少？”
　　雨青青将荷包双手奉上，郗衍拿起掂了掂，撇嘴：“这也太少了，下次多拿点。”
　　柳精兄妹认真点点头。
　　“公子。”雨青青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小，“你睡着的这两天……喊了好几次‘萧凛沛’。”
　　郗衍忽然被糕点噎了一下。
　　雨青青飞快地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听的呀！你一直在说梦话，声音又大又急，我跟哥哥想装作没听见都不成。”
　　“……梦见他在骂我。”他说。
　　雨青青睁大眼：“竟敢骂我家公子！他骂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别打听。”
　　“公子是不是在担心那个尊者啊？”雨青青怯怯问。
　　“废话，他要是死了，我的计划怎么办？”郗衍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学学你哥，别一天到晚傻得很。”
　　“我哥也没聪明到哪儿去！”雨青青不满的直嚷嚷，“为了出来他还……”
　　柳霁捂住妹妹的嘴，对郗衍道：“家主的药还有两天的剂量，只要喝完药，公子的伤就能好，到时公子就能回衔沧山了。”
　　“为了出来，你们干什么了？”郗衍盯着柳霁的眼睛。
　　柳霁刻苦修炼多年，不像雨青青那样连精怪的本体都无法完全收回，他的外形几乎与常人无异。
　　唯独瞳孔始终泛着一层青芒，在光下尤其显眼，像是两颗绿宝石。
　　此刻有一颗宝石里的光晦暗不明，像是被浓雾挡着，没了半分神采。
　　柳霁低下头，避开郗衍的目光。
　　郗衍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雨青青，你说。”他转向在一旁抹眼泪的小姑娘，声音有些发闷。
　　“三小姐说，说哥哥的眼睛生的好看……”雨青青喏喏道。
　　郗衍气疯了，他掐住柳霁的下巴往上抬，逼着他直视自己。
　　“哪个不要命的三小姐，敢动我的人？！”郗衍盯着他，将手边的碟子用力摔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你把眼睛给了她，才换来一次出去的机会？”
　　“公子，您又忘了。”柳霁将他的手轻轻放下，“您已经不是那个一手遮天的郗家少主了。”
　　郗衍愣住，手指节攥的发白。
　　“若是不走，我和雨青青都会死。”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一瞬。
　　雨青青蹲在榻边，眼泪无声地淌，柳霁垂着眼，下巴上还留着郗衍的指印。
　　郗衍忽然觉得很冷，自心口处有一股刺骨的寒意向四肢蔓延，他明白，柳霁说的是实话。
　　他想起以前在郗家的时候，柳霁和雨青青总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跟着他一起在郗家作威作福，没人敢置喙半句。
　　后来他从天上云端跌落泥坑，这两只小柳精也跟着一落千丈，是个人都能打骂。
　　也是怪他自己之前不知收敛，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不敢对他怎么样，只能逮着柳霁他们欺负。
　　“哪个三小姐？”郗衍的声音很哑，像一锅水烧干了还在火上空烧，嘶嘶地响，却冒不出热气。
　　柳霁没答。
　　雨青青抬手使劲擦了一把眼睛，抽着鼻子说：“三小姐……郗芷茵。她说哥哥的眼睛能入药，有驻颜之效，能……能换她一张好看的脸。”
　　郗衍坐在床上，腰背挺得僵直，胸腔里那团闷气忽然炸开了。
　　郗芷茵，二舅的女儿，小时候长得还算端正，后来不知怎么脸上生了一片青斑，用什么药都消不掉。
　　她怕是早就盯上了柳霁，只是之前碍于郗衍，不敢动作。
　　郗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短得像刀锋上的光一闪，没到眼底就灭了。
　　“公子你别生哥哥的气啦，”雨青青小声道，“三小姐说，只要哥哥把眼睛给她，她就在家主面前替我们说情，让我们来找你。要是不给，她就把我交给六小姐处置……”
　　雨青青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抖，她使劲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继续说：“哥哥这才不得已答应了。”
　　郗衍闭上眼。
　　六小姐……这个人他倒是知道，前几年将雨青青关进她院里折磨，用鞭子蘸盐水抽，柳精愈合能力强，只要伤口一好，又是铺天盖地的鞭子落下。
　　直到不久前郗衍恢复记忆，才冲去废了她一双手，将雨青青救出来。
　　郗衍忽然想起他离开郗家那天，柳霁和雨青青站在结界口送他。
　　雨青青哭得满脸是泪，拽着他的衣袖不撒手，柳霁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
　　他对柳霁说：“等我回来，我回来后你们就不会被欺负了。”
　　那时的柳霁点点头，两只眼睛亮的发光。
　　如今只剩一只了。
　　他原以为有家主撑腰，他们便不敢对柳精兄妹动手，这样他就能无后顾之忧去衔沧山……还是太低估郗家人。
　　“药还有两天？”郗衍忽然问。
　　柳霁应了一声。
　　“我要一天喝完。”
　　柳霁抬起头，“公子……”
　　“没得商量。”郗衍打断他，“我要赶快去衔沧山，事成之后，回郗家算账。”
　　雨青青蹲在榻边，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霁垂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将雨青青拎到门外算他们两人的账了。
　　屋内只剩郗衍，他躺在床上，胸腔一下一下的剧烈起伏，呼吸声充斥了整个房间。
　　“柳霁，”郗衍隔着门喊，“熬药。”
　　没有人应，但他知道门外的人已经听见了。
　　然后他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整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