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将倾 马车晃 ...
-
马车晃悠悠地上了官道,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车厢不大,两排相对的木板座上铺了半旧的棉垫,郗衍靠在一角,掀着帘子看窗外掠过的田野。
萧凛沛阖眼坐在对面,手指搭在膝头,指尖一下一下地轻敲。
心下疑惑不增反减:若是疗伤,为何如此大费周章?而且藏的隐蔽,便是不愿让萧凛沛知晓他们的存在。
这并不符合常理,就算荷风榭通过内应知道他魔气侵体,也合该报上名号来替他治疗才对,毕竟损失一个内应而已,谁不更想得尊者一个人情。
而且魔气的变化不对。
若只是自然消散,应当均匀淡化,就像先前怀苓医治时那样,可它却在收缩,一点一点从近心端退到伤口处。
像一个受惊的活物,被什么东西从里边往外赶。
马车又走了一阵,郗衍忽然开口:“前面有个茶棚,停不停?”
萧凛沛睁开眼,目光依旧虚虚地落在他肩侧:“你渴了?”
“有一点。”郗衍说。
“等回去再喝,外面的不干净。”
郗衍才不管,立马探出半个身子去拍车厢板,让车夫在茶棚前停一停。
马车缓缓靠边,郗衍跳下去,掀起帘子朝萧凛沛伸出手:“下来坐坐,闷了一路了。”
茶棚里有几个人,一桌坐着三个人,一男一女带着个孩子;另一桌坐着个身形矮小的女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随便绾了个髻,斜插着根木簪,正低头喝着茶。
萧凛沛坐下时,目光掠过她。
那女人恰好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明艳得过分的脸,一双桃花眼,唇角天生带笑,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带着一股妩媚劲。
偏偏穿着一身庄稼妇人的旧衣裳,手腕上还套着只粗银镯子,镯面磨得发亮。
待萧凛沛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那矮小女人突然站起身来,几步就到了萧凛沛桌前,动作快的像阵风。
她冲萧凛沛笑:“哟,难得见你一次。”
郗衍放下茶碗,不动声色打量着她。
似是感受到了郗衍的目光,女人转头瞥他一眼,捂着嘴咯咯直笑:“不是吧,你真收了个凡人徒弟?我还以为是他们夸大其词呢。”
“你怎么在这儿?”萧凛沛问。
女人撇嘴:“谁能管得着我。”随即她眸光一凛,压低音量,“倒是你,怎么被人下毒了?”
“下毒?”郗衍紧盯住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
萧凛沛避开他的目光,对女人道:“我猜是荷风榭。”
女人点点头,动作自然搭上萧凛沛的手腕:“不错,的确来自荷风榭,一种名为霜荷引的毒。”
“当心着,这只是个药引子,不出两日他们会再下一层更厉害的毒,两相配合,能把你体内的魔气抽出来。”
怎么人人都知道他魔气侵体?
察觉到萧凛沛的疑惑,女人作西子捧心状,幽幽道:“我一听你受伤了,连夜跋涉千里前来相助,你竟怀疑我,令人寒心!”
“你到底是什么人?”郗衍皱眉。
女人牵起他的手摸了一把,嗔怪道:“你这小郎君长得白净,手怎么这么糙呢?”
郗衍迅速将手抽回来,缓缓吐出两个字:“郴素?”
丹修郴素,九州五大尊者之一,平日云游四方,不愿自称修士,最喜逍遥人间,几乎只为凡人医治。
是公认的,尊者中脾气最古怪的一位。
见萧凛沛点头,郗衍这才放下戒备,低头专心喝茶。
模样看着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萧凛沛明白,这人在气他中毒却不曾告知。
郴素往他手里抹了一把,借着肢体碰撞,用神识在他脑海里传音:你家小徒弟袖口上沾着这眠花籽,荷风榭独有追踪媒介,你仔细想想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不用避着他。”萧凛沛出声道。
“……”郴素瞪了他一眼,旋即莞尔,“你倒是放心。”
对面郗衍喝茶动作一顿,但并未抬头。
“粘多久了?”
“或许两天吧,在你中毒之前。”
萧凛沛眯眼,这一局怕是从他接下那个驱鼠任务开始便已落了子。
丹房的墙角早被荷风榭的人动了手脚,只要有人贴符,就会沾染墙上的眠花粉,这东西细如蚊呐,若非有丹修尊者提醒,他根本注意不到。
这一局下来,荷风榭几乎算无遗策,郴素是唯一一个变数。
毕竟这人行踪诡异,谁能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这。
“你刚才说,他们要把我体内的魔气抽出来。”萧凛沛轻敲桌面,“他们要魔气作甚?”
况且受魔气侵扰的大有人在,何苦冒险对尊者动手?
“我只是在你衔沧山有人,又不是到处都有人,”郴素耸肩,“你问我,我问谁?”
如此坦荡,郗衍不由向她投去一瞥。
“魔气离体之后,伤会好吗?”他没忍住问。
“难。”郴素这才正色,“魔气盘踞体内已久,和灵脉快绞在一起了,不能硬拔,只能一点点驱散,尤其这股魔气不比寻常,它更强悍更精纯,那个怀苓应当跟你说过。”
萧凛沛点点头。
“若是硬把魔气抽出来,那截脉壁说不准会塌,自此气血倒冲,不死也残。”
在那之后引子自行消散,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衔沧山查下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萧凛沛自己出门在外动了灵力,魔气反冲,灵脉承受不住而崩溃。
合情合理。
“我可以帮你解第一层毒,你怎么打算的?”郴素问。
“毒不能解,会打草惊蛇。”萧凛沛摇头,“那如果我用灵力把魔气引回原位呢?”
郴素看了他一眼:“你体内的魔气正在被霜荷引往外赶,灵力流向和毒力流向对冲,运气好的话能把绕开毒把魔气推回去,运气不好——”
她摊手,“两股力在经脉里撞上,你那条脉直接炸。”
“那就让它炸。”轻飘飘一句话落下。
“你疯了!?”郗衍和郴素异口同声骂道。
“卡在第一层毒消散之际动手,”萧凛沛语气平平,“霜荷引把魔气往外赶,先顺着它的方向去,待魔气全都挤在伤处时,再以灵力裹之反推回去,这样应该不会对冲。”
郴素眯起眼盯了他好一会儿,倏忽一笑:“理论上可行……”
“但是?”萧凛沛挑眉。
“但是魔气会趁机侵入心脏,我能护住你一条命,却保不住你的修为。”郴素道,“你会变成废人。”
“不行!”郗衍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成废人了我怎么办?”
郴素被他吓了一跳,眼神在两张脸上滑来滑去,最终盯住萧凛沛:“他怎么这么大反应?”
萧凛沛叹了口气,“还有其他办法吗?”
郴素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碗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有是有,只不过这个法子比刚才那个更疯。”
郗衍立刻站直了身子:“你说。”
“等他们下第二层毒,顺着它的路数走,让魔气自己出去。”
“让它出去?”郗衍皱眉,“那不是正合他们的意?”
“我话没说完。”郴素白了他一眼,“在魔气快离体的那一瞬间,用灵力织一张网,把那些强悍的筛出去,将稍弱的强行留在体内,这样就能保证灵脉里一直有魔气,却又不至于伤害到心脉。”
“至于出体的魔气,必须抢在荷风榭之前用灵器封住。”
郴素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
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盏,泛着淡青色的光,盏壁薄如蝉翼,隐隐能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灵力波动在盏内回旋。
郗衍盯着那只琉璃盏:“几成把握?”
“六成。”
“才六成?”
“小郎君,已经很高了。你师父刚才那个法子,连四成都不到。”郴素把盏往萧凛沛面前推了推。
“关键是时机,还有对灵力精准的把控。早了,魔气还没聚拢,盏吸不干净;晚了,第二层毒下来兜住了魔气,盏一吸就连毒一起吞进去,盏会炸。”
“然后怎么样?”郗衍追问。
“魔气和毒一起灌回去,”郴素说,“脉炸了有我保命,这个炸了,冲击力会让魔气和毒在体内一通乱搅,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茶棚里安静下来,只有那一家三口中的孩子还在咿咿呀呀地玩着桌上的竹筷。
郗衍的目光从琉璃盏移到萧凛沛脸上,后者神情没什么变化,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觉得能成吗?”郴素看向萧凛沛。
“我没试过。”
“废话,我问的是你感觉。”
萧凛沛把琉璃盏拿起来,翻过来看盏底刻着的一圈细密纹路,指腹贴上去时,盏壁微微亮了一下。
“凭我对灵力的控制,”他说,“可以一试。”
郴素没意见,郗衍倒是意见挺大,但他知道萧凛沛这个人脾气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好抱着双臂一屁股坐下。
“荷风榭的人一定在后面跟着我们。”萧凛沛朝官道前方望去,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好像能穿透层层树影,“等第二层毒下来,他们必然会在某个地方等着动手,那时他们冲上来抢魔气,你怎么办。”
郴素勾唇一笑:“我好歹也是尊者。虽然我打架不如你,但对付几个杂鱼还是绰绰有余。”
“不是杂鱼。”萧凛沛说,“能给我下毒的人,不会派杂鱼来收网。”
笑意收了收,郴素的手指在银镯上转了一圈:“那你什么意思?”
“你去衔沧山搬救兵,”萧凛沛偏过头,压低了声:“最好是把惊妄君请来。”
话音刚落,郴素的眸子立马亮了一个度,扔下句“这可是你说的”便没了影。
似是早就料到这般结果,萧凛沛无奈摇了摇头。
郗衍有些懵,“他俩这……有故事?”
“晚点说。”萧凛沛的神识探向远方,一辆马车正往茶棚而来,那纱幔绰约间,隐隐能窥见一个人影。
来的真快。
连他的神识都无法穿透车壁,萧凛沛脸色一肃,看来荷风榭是下了血本。
马车行驶速度很快,几乎是在距离茶棚九丈时,体内温吞已久的魔气瞬间暴怒,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如同困兽撞笼。
第二层毒原来是下在空气里的。
萧凛沛明白,郴素所说的关键时机快来了。
他坐直身子,指间泛起金色光芒,可灵力网雏形却在魔气的冲击下不断溃散,不过一息,数千张灵网接连破败。
但好在即将错过时机之际,灵力网织好,魔气挣扎着要从中挤出,不断对脉壁施加着刺骨的痛。
萧凛沛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汗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膝头洇开深色水痕。
“萧凛沛!”郗衍冲到面前拽住他下滑的身子,“你坚持一会儿,他们应该快来了!”
等他们……只能来收尸了。萧凛沛苦笑。
暗红色的雾气已从伤口渗出来,沾在衣料上,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萧凛沛抬手去引琉璃盏,手臂却忽然一软,整条小臂痉挛着抽了一下,指尖的灵力霎时淡了些许。
琉璃盏失去牵引,在半空中晃了一晃,盏口偏了寸许。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就这一偏,冲出的魔气没有进入盏口,在半空中炸开一团青红交织的雾。
雾团撞上茶棚的茅草顶,发出闷雷般的轰响,棚顶震颤,尘土簌簌落下。
那三口之家被吓了一跳,匆匆拍下银钱便从茶棚另一侧离开。
萧凛沛猛地弓起身子,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桌面上,暗红血液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灵网破了一个口,灵脉在那一瞬间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
剧痛从手臂炸开,顺着脉络四处乱窜,所过之处灵脉像被敲碎的瓷器,裂隙从伤处向外蔓延。
魔气失了束缚,在那截崩裂的脉壁处疯狂翻涌,一部分被挤出体外,剩下的却猛地回冲,直捣心脉。
萧凛沛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双原本没有神采的眼睛里,灰翳迅速蔓延,如同将死之人。
他的身体不可控的朝后仰,狠狠撞进郗衍怀里,力道大的郗衍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琉璃盏跌在地上滚了两圈,盏壁上的青光忽明忽暗,像一簇随时要熄灭的烛火。
“萧凛沛!”一声嘶吼爆发,却没有换来任何回应。
萧凛沛的嘴唇已经泛了青,唇角的血还在往外淌,整个人像断线的傀儡,软在郗衍怀里没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