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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菡萏 萧凛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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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沛垂着眼,在郗衍的视线里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眼珠不聚光,瞳仁微微散着,目光虚虚落在郗衍肩侧的小片空气上。
他故意松了手上的力道,让攥着袖口的指节显出一点不稳。
郗衍果然反手抓住他。
神识慢慢铺开,比双目所见更清晰:郗衍微微前倾的身体,垂在身侧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还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严重吗?”郗衍问。
身为九州顶尖修士之一,身体早非常人所比,眼睛看不见,强悍的神识依旧可以让他“看见”。
“一点都看不见。”萧凛沛开口,声音放得平,半点没有骗人的羞愧。
郗衍咬了咬牙,拽着萧凛沛要往自己身上靠,拽了一下却没拽动。
“你靠过来啊。”郗衍骂道。
萧凛沛没动:“你太矮了。”
“我给你脸了?”
萧凛沛只好卸了小半力靠过去,在接触到温暖怀抱时,神识微微凝滞了一下。
他垂着眼,步子放得僵硬,脚尖偶尔蹭一下路面。
“台阶。”郗衍说。
萧凛沛抬脚跨过去。
一切的感知都异常敏锐——郗衍低头时脖颈绷紧的筋线,一边扶着人一边紧抿的嘴唇,腰间包袱里绢花和面人的轮廓。
天黑前到不了镇上,郗衍把他扶到瑞香树底下坐着,自己沿着岔路跑出去找歇处。
萧凛沛坐在粗糙的树根上,神识追着他的身影走,看他推开废弃木屋的门踹了两脚,从包里翻出油灯,嘴里一直低声絮叨着什么。
他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在骂自己:“破地方破屋子破眼睛破萧凛沛……”
萧凛沛坐在树底下,嘴角弯了一下。
“前面有间屋子,今晚先在那儿歇。”郗衍跑回来接他,额角沁汗,鼻尖冻得发红。
萧凛沛从树影里站起来,由他扶着慢慢走。
木屋里点起灯,两人隔着那点光坐着。郗衍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伤在加重?”
“怀苓说过,魔气会反复。”
“那你出来之前就知道会这样?”
萧凛沛沉默着。他的神识停在对面的少年身上——郗衍低下头去,额头抵在膝盖上。
“行吧。”郗衍抬起头来,“明天一早我去雇车,把你运回去。”
萧凛沛哼笑一声。
干草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郗衍闷闷地来了一句:“早知道不出来了。”
声音不低不高,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萧凛沛没出声。
灯油烧到了底,郗衍起身添油,添完之后挨着他旁边的干草堆坐下,仔仔细细把带的衣服铺到地面,才蜷着身子躺下去。
“快睡,明天得早点起来去镇子上。”
郗衍说完不久,呼吸声一点一点匀下去。
萧凛沛睁着眼,眼前是一片漆黑,脑子里倒把身边人的轮廓描了又描。
缩着的肩膀,蜷起的膝盖,睡熟以后往他这边偏了偏的后脑勺。
他慢慢坐了起来。
郗衍呼吸很沉,没有醒。
萧凛沛把外袍给郗衍盖上,朝门外走去。夜风灌进领口,他站了一会儿,把左手袖口往上推了推。
腕上那道伤已经愈合,皮肉翻卷的边缘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沿着脉向下探。
在灵脉深处,魔气依旧蛰伏其上,一点一点想往更深处挤,但有怀苓留下的灵力阻隔,只得盘踞一处。
而靠近目窗穴的脉壁上,另有一层更淡更薄的东西瘀堵在那里。比魔气细得多,也隐蔽得多,像一层均匀的水雾挂着,不痛不痒。
但就是蒙着他的眼睛。
原来是毒。
萧凛沛调用了一丝灵力,轻轻去碰了一下那东西,后者随之淡化,却也只是淡了一点。
照这么看,只要用灵力强行把它冲散即可复明。但要想完全驱除,所需灵力足以让虎视已久的魔气顺势钻进心脏。
若是一直不管,不用怀苓,就是以萧凛沛这个外行人也能看出,顶多耗费个三两天,这毒就会自己消散干净。
到底是什么时候中毒的。
神识一寸寸在记忆里翻找着,白天的每一幕疯狂闪过,有什么东西是他吃了而郗衍没吃的呢……
那碟糕点?
萧凛沛顿了顿,忽然有些庆幸郗衍嘴刁,没去碰那糕点。
将糕点端给他们的老妇人……
神识瞬间凝聚一处,搜寻着老妇人全身。最终在花白发丝中停下,那里斜插着一支银簪。
银簪上有一股力量,与此刻盘绕在他目窗穴的那股如出一辙。只是那力量太淡,淡到他昨天根本没有察觉。
可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毒性太弱,甚至拖到隔了一天才发作,况且只是让他瞎几天而已,对于一位尊者而言,这完全无关痛痒。
萧凛沛默唤了声远在枕霜居的归雪,归雪没有应,或许是还在睡觉。
他把袖子拉下去,转身走回屋内。
郗衍还在原来的位置蜷着,萧凛沛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他把手覆在郗衍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郗衍没醒,但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像一个倦极的人往暖处缩了缩。
动用神识太耗费精力,萧凛沛有些累,他抽出一直缠在腰间的玉白软剑,用力将它插入地面。
剑柄悬挂着一枚精巧的半透明圆玉,里头像是冻着一朵八角雪花,再末端系着淡紫色穗子,正微微飘动。
几息后,剑身散发出微弱光芒,慢慢凝聚出一个半圆结界,刚好罩住整个小木屋。
萧凛沛倚着墙坐了片刻,伸出手去摸剑柄上悬着的那枚圆玉。
玉面触手生凉,沿着边缘慢慢走了一圈,指尖在某个位置停住。
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纹路,像是从内部裂开的痕迹,比头发丝还细,若非指腹极敏感几乎察觉不到。
萧凛沛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刚收回的神识再次放出,层层叠叠缠绕上圆玉。
中心的雪花竟在慢慢融化。
这枚玉是他母亲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看似装饰品,实则是储物灵器。
十几年来,这玉毫无变化,怎会在今日突然裂了?
郗衍那边没有动静,睡的很沉。萧凛沛转回眼,神识探入空间。
这储物空间并不大,只堪堪容下几个柜子,里面尽是灵石与宝器,有些是母亲遗留,但大部分是这些年积攒的。
墙上挂着一幅画,笔迹凌乱,能依稀辨认出画的是雪山和一座破庙。这幅画很奇怪,萧凛沛试过很多次,根本无法把它带出来。
但空间并无异常。
可那层蒙在他眼睛上的毒,以及这片不该化开的雪花,两件事叠在一起,绝对不是巧合。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发间的银簪,簪头雕的是一朵半开的荷。九州境内以荷花为记的世家门派不多,最出名的自然是荷风榭。
荷风榭。
那一瞬间许多细碎的线索在脑中串了起来,荷风榭是九州三大药修门派之一,以毒闻名。
可荷风榭怎么会知道他受了伤?
萧凛沛受伤一事,从未对外界透露一二。以及这次出任务的详情,除了惊妄君和几个长老,便只有负责记录任务的弟子知晓。
荷风榭远在千里之外,一个药修门派,消息为何如此灵通?
除非衔沧山里有内应。
得出这个结论,萧凛沛的指节在膝上缓缓收紧。
可是目的呢?这毒太轻了,荷风榭绕这么大一圈,总不可能就为了让他看不清楚路摔一跤。
难道是因去年的灵台会而报复?
灵台会每逢春分之际举办,届时全九州的宗派弟子齐聚一堂,各以本心问道,是一年一见的盛况。
而去年会上,萧凛沛当众驳了荷风榭少主的面子,原因是什么他已记不清了,总之他与荷风榭有牵扯的,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一件事。
萧凛沛慢慢捏着指节,思索半天也没结果,眼见着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青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夜未眠。
旁边的少年一改往常,轻轻一推便睡眼惺忪的起了床。两人收拾好后即刻动身,朝着最近的镇子而去。
郗衍依旧恪守职责,替萧凛沛看好了每一步要走的路,闭上耳朵的话,他这一路上能称句关怀备至。
归雪还是没有回应,这让萧凛沛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这鸟儿精气足,从不贪睡,可若它有意识,不可能不回应他的召唤。
但归雪对危险的感知能力很强,真遇险了溜的比谁都快。修士与契约灵宠之间有感应,他能感觉到归雪气息绵长,并无受伤迹象。
那便只能是有人使归雪暂时失去了意识,可要在归雪向他示警前就使归雪昏迷,这很难办到。
可惜无法动用灵力,否则就能催动法器和惊妄君取得联络……
萧凛沛忽然明白过来为何毒性这么微弱,毒发时间隔了一天,足够老妇人躲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环环相扣,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局。
萧凛沛正思索着,郗衍突然道:“喂喂瞎子,陈记车行到了。”
车行铺面不大,门口拴着两匹矮脚马,正低头嚼着草料。
郗衍把他按在门槛边的条凳上坐下,自己拍了拍衣裳进去交涉,走之前还把萧凛沛装银钱的荷包摸走了。
萧凛沛垂着眼,神识跟着郗衍的身影穿过铺面。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正拿抹布擦一只旧马鞍,听郗衍说要雇车去衔沧山,抬了抬眼皮。
“衔沧山?那可不近,来回得三四天,得加钱。”
郗衍掂了掂荷包:“多少?”
汉子伸出三根手指。
郗衍没有还价,爽快的给了钱。
“车备好了叫我们。”郗衍接过写着号牌的竹筹,转身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给了多少?”
“三两。”
“宰你了。”萧凛沛说。
“又不是我的钱。”郗衍耸耸肩,把瘪下去的荷包扔进他怀里。
等车这段时间,萧凛沛的神识顺着经脉又探了一次,这几日每天都会探,怀苓嘱托过要时刻关注魔气状况。但这次他的神识刚一触到灵脉外层就停了。
魔气在衰退。
他以为自己探错了,又沉进去一分。那道蜷曲盘踞的黑线确实短了,缩退了两三寸,边缘也淡了一些,就像是加水稀释过后的墨汁。
萧凛沛不动声色地把神识抽回来。
先前一月每日有怀苓的治疗,魔气也只是消散了一点。而昨夜到今天早上,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时辰,竟退了这么多。
萧凛沛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魔气在明显衰弱,而那层毒恰好也在消散——
他深吸了一口气。
荷风榭,竟然在为他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