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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任务 太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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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远的不要,太危险的不要,萧凛沛捧着任务册翻了半天,总算看见一件简单的。
临州城西一户老修士的宅子闹了灵鼠,地下丹房被啃了几处墙角,老修士腿脚不便,挂了个驱鼠的任务出来,报酬是半瓶养气丹。
萧凛沛翻到这一页时停住,指尖点了点任务等级——戊。
第二天一早,萧凛沛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又揣了几张驱灵符和一小袋驱灵粉。
郗衍少有的起了个大早,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身玄色短打,头发束的整整齐齐,肩上挎一只小包袱。
见萧凛沛出来便转身往下走,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兴奋。萧凛沛跟在他后面半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下。
归雪本想跟着一同下山,被萧凛沛一个眼神按住,只能委屈蹲在梅枝上,看着两人并肩走出枕霜居。
下了凌剑峰雪渐薄,郗衍走得不快不慢,萧凛沛走在他斜后方,偶尔在他脚底打滑时虚抬一下手,见他稳住了又放回去。
路过主峰山门时遇上几个早起的弟子,远远看见萧凛沛便停步行礼,目光落在他身边那个凡人少年身上时,各自眼神微妙。
萧凛沛脚下没停,只微微颔首便过去了。郗衍面色淡漠,连一个眼神都不屑分给他们。
出了山门结界,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田野延展到远处山脚,几处村庄的炊烟在晨光里细细地升着。
郗衍站在路口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来,接着懒懒的抻了一下,像是只闷了很久终于透了一口风的猫。
“灵鼠是什么东西?”郗衍总算想起来问问任务。
“很低阶的灵兽,没什么伤害,只是喜欢啃东西,”萧凛沛仔细给他讲解,“尤其是草药,或者是沾了灵气的木头泥巴。”
“那要怎么处理?”
“找准鼠王盘踞之地,贴几张特制驱灵符,它们闻了会自己搬走。”
一问一答,这时候他们倒真像是一对师徒。
走了半日才到镇上,旧宅在镇西,门楣上挂一块褪色木匾,写着“静庐”。
萧凛沛叩了门,郗衍在一旁弯着腰捶腿,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拖着步子来开门。
头发花白的老修士眯起眼打量一阵,连忙道:“衔沧山的吧?快进来快进来。”
老修士递给他们茶,耷拉着脸倒苦水:“这灵鼠来了小半年,把我丹房一角都啃塌了,我这老腿不方便,弯不下去,不然早把它们一网打尽了!”
老修士把他们领到丹房墙角,萧凛沛蹲下看了一眼,随即递给郗衍一张符,让他贴在东面墙,自己沿着四周撒了驱灵粉,前后不过半炷香功夫。
老修士腿不灵便,手上功夫倒是灵活,趁着这段时间将饭都做好了。
三菜一汤端上来,萧凛沛没有推脱,只是帮着把碗筷摆正。
郗衍在他旁边坐下来,夹了菜放进嘴里嚼了嚼,面上没显出什么。但对于他来说,肯动筷子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萧凛沛把那碟离得远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郗衍没抬头,但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
饭后两人告辞,沿着镇子往外走,决定绕一圈再回衔沧山。
路过一间干果铺时萧凛沛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蜜枣,又看看郗衍。
郗衍已经走过去,萧凛沛没有叫住他,也没有折回去买。
镇子不大,走了半刻钟已经出了镇口,官道两侧是枯黄的田野,冬日的太阳照着,不暖和但很明亮。
郗衍走在前面,忽然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看着萧凛沛问:“你方才在干果铺前,想干什么?”
萧凛沛脚步没有慢:“没什么。”
郗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虽然我不一定答。”
萧凛沛踩着他的影子慢慢走,只是淡淡道:“你从前很爱吃甜,见了蜜饯一定会缠着我买。”
“人是会变的。”郗衍将手放在脑后枕着,步履很轻快。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一间野铺,搭着茅草棚,棚下摆了几张旧桌。萧凛沛看了一眼日头,决定歇一会儿。
老妇人端了两碗热茶上来,又端了一碟切成小块的糕点,颜色发黄,上面洒了芝麻。
郗衍看了一眼那碟糕,指尖一推,将它推到萧凛沛面前。
“怎么了?”萧凛沛问。
“我不要。”郗衍端起茶喝了一口,觉得涩口,又放下。
萧凛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吃那糕点。
两人坐在棚下,远处是空旷的田野,几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来又落下去。风从棚外灌进来,把郗衍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吹到眉梢上,他抬手拨回去。
“你以前在衔沧山也接这种任务?”他忽然问。
“刚入门那一年什么都接,攒灵石。”
“后来不缺了?”
“不缺,”萧凛沛说,“但也接。”
郗衍看了他一眼,萧凛沛垂下眼看着杯中的茶水,避开他的目光。
到底是为了攒灵石还是四处找人,萧凛沛心里有数。
歇够了继续上路,天色暗下去之前他们找了个镇子落脚,客栈不大,萧凛沛要了两间相邻的房。
郗衍走在前面,分别推门看了一眼,朝萧凛沛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勉强接受这间房。
萧凛沛进了隔壁那间,把包袱放下,坐到床边给左腕换药。
刚敷好药,隔壁传来椅子碰动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下。
萧凛沛手指顿住,但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折回去,然后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站起来,推门而出走到隔壁门前,将左边袖子挽到臂弯处,抬手敲了一下。
门没有立刻开,他等了两息,门开了一条缝,郗衍站在门内,已经换了中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怎么了?”
萧凛沛垂着眼,“你之前说,想问就可以问。”
郗衍盯了一会儿他的手,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过身:“进来。”
这房间和他那间一样大,都是两张椅子一张桌子,唯一不同的是窗户朝北,他那间是偏东北方的。
郗衍把桌上的灯挑亮了些,自己坐到床沿上,萧凛沛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我这道伤,”萧凛沛开口,“接近一月。”
郗衍点头,示意他继续。
“魔族封印破裂,我前去查看。”萧凛沛说得很简短,他低着头把袖子重新拉下来盖住伤口,“怀苓说魔气侵了灵脉,再乱动灵力会伤及心脏。”
郗衍听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出来?”
“接任务。”
“为什么要亲自出来。”郗衍说,“衔沧山那么多弟子,随便找一个也能对付灵鼠。”
萧凛沛抬起头看他。
灯下郗衍的面容比白日柔和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没什么温度,只看着他,等他说。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屋顶的旧木梁吱呀响了一声。
他把目光从郗衍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上。
“你一个人待在枕霜居,”他说,“我怕你闷。”
郗衍怔了一下。
片刻后他别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把郗衍垂下的眼睫在颧骨上投出一道很浅的影子。
“当年……”郗衍突然出声,起了个头。
萧凛沛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我不是想不告而别。”郗衍闭了闭眼,“家里人给我写信,要我即刻返乡。那时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沁花弄,只好先走。”
“我本来打算,等回了家再给你传信。但在路途中听见魔族侵袭皇城,还有个不怕死的剑修一个人去守城了……”
迎着萧凛沛的眼睛,郗衍笑了笑,接着说:“我一听就知道是你,我想着你怎么这么笨啊,不行,我得去把你捞出来。”
“……然后呢,此战过后,你去了哪儿?”萧凛沛声音有些哑,“我回沁花弄找你,却发现你的衣服都不见了。邢老爹说你几日前就收拾好了行李,我那时才知道你竟打算不辞而别。”
“大战过后我受了伤,回家休养。”郗衍道。
“可那时你明明托人告诉我,五年之后一定来找我……”萧凛沛盯着他看,“那时你就知道会休养五年吗?还是说,你存心躲我五年?”
“现在我不能说。”郗衍哽了一下。
萧凛沛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住,但没有回头:“你夜里要是醒了,可以敲一下墙。”
郗衍看着他的背影:“做什么?”
“我记得阿衍从前怕黑,这点也变了吗?”
郗衍没有说话。
萧凛沛走回自己那间房,灭了灯躺下来,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隔着一道墙传来一声极轻的响,是指节在板壁上碰了一下。
萧凛沛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唇角,屈指回敲。
隔壁再没有动静,呼吸声渐渐匀长平稳。
回程的步子比来时慢一些,郗衍走在萧凛沛身侧,两人之间隔了大半臂的距离。
偶尔遇到坑洼的路面萧凛沛会往他那边倾一下,护着他外侧,郗衍会稍微缩一下肩膀避开,但下一次还是一样。
市集是在拐过一片枯树林后突然出现的。人声隔着半里地就传了过来,混着炸物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焦甜,还有牲口喷着响鼻的声音。
那入口处还种着一棵有些年头的瑞香树,正是冬末开花时节,碧绿枝叶上攒着粉白小花,香气浓烈绵长。
郗衍的脚步放慢了。
萧凛沛知道他在看什么,当年他们住过的沁花弄尽头,也有这么一棵瑞香树。
萧凛沛没说话,脚下便自然地转了方向。郗衍立马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从岔道走进那片喧嚷里。
市集比远看还要大,卖布的、卖陶罐的、卖糖画的、卖竹编的,一摊挨着一摊。
郗衍在人缝里穿行,步子比方才快了些,目光从一处铺子移到另一处,像是要一口气把这里逛个遍。
萧凛沛跟在他身后,替他挡开那些挤过来的肩膀和背篓。
走到一处卖绒花的摊子前,郗衍顿住脚。
摊上摆了各种颜色的绢花,红的热烈,粉的娇嫩,还有几朵素白的,瓣尖上蘸了淡青的颜料,做得算精细。他伸手拿起那朵白的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
卖花的大娘刚要开口招呼,见他放下了,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转而看见后面的萧凛沛,又笑出一脸褶子:“这位公子,买一朵吧?”
郗衍已经往前走了。萧凛沛把那朵被郗衍放回去的白绢花捏起来,飞快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摊上。
这会儿郗衍正站在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前,看那老艺人从一团面团里揪出一点,搓、捏、揉,几下便成了一只卧着的小狗。
艺人抬眼,问要不要买一个,郗衍回头看萧凛沛,意思是快给钱。
萧凛沛站在他侧后方,手里那朵绢花被掌心攥着,花瓣从指缝间露出一点白色的边沿。
没过一会儿,郗衍手里已经拿不下任何东西。
绢花、糖画、面团……恨不得在手里开个杂货铺。
集市尽头全是吃食,郗衍在一家卖羊汤的棚子前站定,棚里支了几条长凳,几桌客人正埋头喝汤,碗里的热气浮起来,裹着一股胡椒和骨汤的浓香。
郗衍扭头看萧凛沛。
萧凛沛走过去跟棚子老板要了两碗,在角落找了张干净空桌。郗衍在他对面坐下来,弯腰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放在两人中间。
汤端上来,白瓷碗里浮着碧绿的葱花和芫荽,汤色奶白,羊杂切得细碎沉在碗底。
两个人隔着白雾对视一眼,郗衍率先埋头苦干起来。
市集里人声嘈杂,有人在旁边桌大声划拳,小孩撞到凳子招来一声骂,掌柜吆喝着添汤。
但这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到萧凛沛耳边时都模糊了,只剩下对面那个人低头喝汤时偶尔抬起的眼睫,和碗沿上腾起的那一小团白气。
吃完从棚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市集上的人少了一些,吆喝声也低了几个调。
暮色从田野尽头一点一点漫上来,远处的村庄升起晚饭的炊烟。
郗衍依旧在前面走着,腰侧的小包袱满满当当,晃都晃不起来。
他哼着一首几年前很时兴的小曲儿,声音悠扬,和着远处的炊烟一起旋到天边。
袖子突然被人抓住,郗衍回过头,以为这人又没事找事,他愤愤:“你干嘛?我又没摔……”
触及一双结着灰翳的空洞眸子,郗衍愣住。
“你眼睛怎么了?”
“我看不见了。”萧凛沛皱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