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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淡   拜师大 ...

  •   拜师大典后的日子,比萧凛沛预想的安静。
      他力排众议,尤其是惊妄君强烈的抗议,坚持让郗衍住进了枕霜居。
      第一日傍晚他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看见郗衍坐在窗边的矮几前翻书,暮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铺在膝头,归雪蹲在桌角歪着脑袋看他,一人一鹤各占一角,意外地和谐。
      萧凛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低头拂了拂肩上的雪,放轻脚步才走进去。
      单独相处时,他和郗衍没说什么话,倒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他不是个嘴利的人,不知道怎么小心翼翼触碰郗衍这五年发生的事,所以干脆避而不谈。
      他没有辟谷,特意在枕霜居西侧一间不大的耳房里砌了灶台。
      萧凛沛挽起袖子淘米的时候,听见厅堂里归雪正压着嗓子跟郗衍说话:“尊者做饭很好吃的,你看他那张脸像不食人间烟火——”
      “归雪。”萧凛沛隔着墙叫了一声。
      归雪立刻闭嘴。
      郗衍翻了一页书,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晚饭是一锅白粥、一碟清炒笋片、一碟酱肉。
      很清淡,是记忆中郗衍喜爱的口味。
      少年坐在对面,低头夹了一片笋送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第二片。
      萧凛沛几不可察笑了笑,也跟着夹了一筷子笋片。
      吃到一半怀苓来了,她提着一只小瓷罐,药香先于她人钻满屋子。
      她看见两人各坐一边安安静静喝粥的画面,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已经吃上了?那我这罐老鸭汤白炖了。”
      “放下吧,明日热了喝。”萧凛沛说。
      怀苓把瓷罐搁在灶台边,目光从萧凛沛脸上滑到郗衍,什么也没多说,只朝郗衍笑了一下:“你师尊手艺好吗?”
      郗衍正低头喝粥,闻言抬起眼,看了一眼萧凛沛,又低下:“一般。”
      萧凛沛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怀苓笑着走了,归雪蹲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像人哼笑的气音。
      从那以后,每日便有了固定的形状。
      早晨萧凛沛先醒,在厨房生火熬粥。郗衍起得晚,日光照到头顶才推门出来,头发有时束了有时不束,全看心情。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吃饭,话不多,偶尔郗衍嫌菜淡了会自己往碗里加一勺酱,萧凛沛便记着第二日多搁半勺盐。
      郗衍觉多,通常午后还要再睡一会儿,偶尔坐在窗边看着书就睡着了,萧凛沛在家便给他盖被子,反之便唤归雪回去给他塞一只暖炉。
      有时萧凛沛会离开凌剑峰,傍晚回来时桌上食盒空了大半,那是怀苓托惊妄君送来的药膳。然后他还做饭,郗衍在旁边看书,等着再吃一顿。
      归雪时常出去鬼混,回来叼着不知是雅丹峰还是御兽峰的鲜果往桌上一扔,蹲在窗台上看他们吃饭,偶尔说几句浑话,被萧凛沛看了一眼便缩起脖子,把长喙埋进翅膀里装睡。
      他们之间不怎么说话,可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气氛,像是已经过了很久这样的日子。
      怀苓几乎每日都来,偶尔带些药膳,再摸一摸郗衍的脉。
      “体虚,畏寒。”怀苓说,“气血也得补。”
      于是隔天粥里多了几颗红艳艳的干枣和枸杞。
      一日,萧凛沛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些,进门时肩上的雪比平日厚,脸色也更白几分。
      他换了外袍坐到矮榻上,翻开书,动作如常,只是翻页时右手拇指在页角上碾了一下,碾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郗衍坐在窗边,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他左手上,停了一息,又垂下去。
      晚上萧凛沛做饭的时候,郗衍第一次进了厨房。
      他站在门边,看着萧凛沛切藕片——刀工利落,薄厚均匀,码在碟中整整齐齐。
      萧凛沛没回头,锅里的油声滋啦响着。
      郗衍看了一会儿,开口:“你伤怎么样?”
      还是没瞒过。
      萧凛沛盛菜的手没停:“没事。”
      没听见声,他抬起头,正对上郗衍那双墨沉沉的眸子。
      少年看着他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眉眼挪到他搁在桌上的左手腕。
      “怀苓每次来先看的不是我,是你。”郗衍道,“归雪每天绕你走三圈才肯出去。”
      “而且,你经常离开,不是有事,是因为怀苓要避着我给你疗伤。”
      萧凛沛没说话。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这少年明明什么灵力都没有,可那双眼睛太利,像是能隔着皮肉把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开来数。
      “管好你自己就行。”他说。
      郗衍看了他一会儿,又道:“管好自己,然后你死在枕霜居里,我算什么?刚拜师就丧师的孤寡弟子?”
      两人隔着厨房的灶台对视了片刻。
      “师尊。”郗衍喊。
      这是继拜师大典后第一次这么叫。
      萧凛沛听不得这两个字,他总是想,照郗衍五年前的修为,若灵根还在,如今九州之中,能当他师尊的人怕是还没出生。
      他低下头,把左袖往上推了半寸,露出腕间那道伤痕。
      郗衍盯着那道伤看了几息,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多久了?”
      “大典前受的,不碍事。”
      “你没好好养。”
      萧凛沛抬眼看他,郗衍的目光从他腕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仔仔细细看了一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你呢?萧凛沛在心底问,你受了什么伤,好好养了吗?
      这些话在喉间盘旋许久,终究还是没出口。
      那天夜里,萧凛沛坐在灯下翻书,东间门响了一声。
      他没抬头,余光里看见一盏灯被搁到他矮榻边上,然后那道身影便退回去了。灯油添得满满当当,灯芯剪得齐整,火苗稳稳地跳着,把他手边的书页照得比平时亮了三分。
      萧凛沛看着那盏灯,低头笑了笑。
      又一天傍晚,惊妄君拎着一坛酒进了门。
      他把酒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到萧凛沛对面,先探头看了一眼东间合拢的门,压低嗓子:“你徒弟呢?”
      “睡了。”
      “这么早?”惊妄君看了眼窗外还没黑透的天。
      “他一向困了就睡。”萧凛沛把酒坛推开,“我不喝。”
      “知道知道,怀苓说你忌口。”惊妄君自斟自饮了一杯,放下杯时神色正经了些,“太子今早托人递了信来,说在京中查到了一卷上古剑谱残篇,问衔沧山有没有兴趣。”
      “什么剑谱?”
      “叫《寒山剑诀》,据说是前朝一位剑尊的手札。太子说他看不懂,若是衔沧山要,他派人送来。”惊妄君咂了咂嘴。
      “这位殿下人倒是不错,我原本还怕他会以势压人逼你收他,却不想人家走之前还给你小徒弟送了块玉,如今又是给你送剑谱。”
      萧凛沛没接后头的话,只道:“剑谱回头让归雪去取。”
      惊妄君赖了一会儿,讲了几件各峰的闲事,又抱怨了几句近日拜帖太多。
      说着说着目光忽然落在矮榻边那本书上,他凑过去瞄了一眼封面,挑了挑眉:“《灵根溯源》?”
      萧凛沛拿起来翻了一页:“我想知道灵根为什么会消失得这么干净。”
      惊妄君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站起身拍拍袍子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忽然道:“你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说完没等萧凛沛回答就走了。
      萧凛沛看了一会儿,又折了一页,把书搁回榻边,起身去厨房熬红枣醪糟汤,以防郗衍起夜肚子饿。
      回来时那页书已经被风吹合,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过了一日,归雪从京城回来,长喙衔着只竹筒,里面装着太子的信和一卷薄薄的手札。
      萧凛沛抽出那卷手札翻了翻,是《寒山剑诀》的前三篇,笔力沉厚,行文晦涩,确实是古物。
      他连夜将手札用简易话语誊录了两份,一份随着手札送还京城,一份送至凌剑峰长老处。
      至于那信,被他搁在书架上,用一个紫檀木小盒子压着。
      《灵根溯源》还摊在膝头,翻到某一页便没再动过,上面有一行小字被人标了红,旁边重重写了几个字。
      归雪无声无息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
      萧凛沛抬了抬下巴,它也歪了歪脖子,一人一鹤在灯影里对望了片刻。
      “有话就说。”萧凛沛道。
      “尊者,”归雪压着嗓子,“今天我听长老们议论,说您收了个凡人弟子的事全九州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凛沛尊者收了只花瓶,好看不中用,还有人说……”
      “说您是不是被什么邪术迷了心窍。”
      萧凛沛没恼,反而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随他们说去。”
      归雪有些不满地扑了扑翅膀,“尊者,您不生气吗?”
      “不生气。”萧凛沛靠在榻背上,目光落在东间合拢的门板上,“他们看走眼了,以后会有被吓到的那天。”
      归雪歪头琢磨了一会儿,没懂,索性不想了,缩起脖子埋进翅膀里。
      第二天一早,萧凛沛照常熬了粥,等郗衍推门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郗衍今日难得束了发,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裳,整个人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目光触及青绿,萧凛沛愣了神,鬼使神差开口:“五年前……你为什么要走?”
      郗衍盛着粥,头也不抬,淡淡道:“回家啊。”
      “我是说,为什么不告而别?”
      手一顿,郗衍没说话,低头喝着粥。
      萧凛沛见问不出,只好转移话题:“你想下山吗?”
      “想。”
      “过段日子,我带你去出任务。”
      衔沧山有个任务机制,所有弟子都可以通过完成任务以赚取外快,报酬有时是灵石,有时是草药,基本都是生活刚需。
      郗衍咬着勺子飞快点了两下头,难得有些雀跃,毕竟天天待在清冷的枕霜居中看书,不被冻死也要发霉了。
      上午归雪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叼着一枚通体莹润的白果搁在郗衍面前,邀功似的伸长脖子。
      郗衍看了看那果子,又看了看归雪:“哪儿偷的?”
      “御兽峰弟子送的!”归雪义正词严。
      郗衍把果子在酒泉里洗了洗,咬了一口,汁水清甜,味道倒是不错。
      正巧此时萧凛沛从里间出来,看见这一幕,倏忽笑了一声。
      郗衍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萧凛沛看了一眼他手里咬了一半的果子,点了一下头:“御兽峰的琼霜果,当地弟子拿这个哄灵兽的。”
      郗衍默默把果子放下:“归雪说别人送的。”
      归雪已经扑扇翅膀飞走了。
      郗衍沉默了两息,低低骂了一句:“……连鸟都骗我。”
      萧凛沛背过身去,强忍着去摸他头的冲动。
      午后怀苓来了,照例先给郗衍搭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气色,满意地点点头:“气血不错,你师尊那锅枣子枸杞没白放。”
      看完了他,怀苓提起手中针盒晃了晃,示意一旁看书的萧凛沛也过来瞧瞧。
      如今她行针不用避着郗衍,虽然之前她就没搞懂为什么要避。
      郗衍一直支着脑袋在旁边盯着,萧凛沛也大大方方任他盯。
      怀苓行完针,总觉得怪,这两人根本就不像师徒。但她没多问,收拾收拾头也没回便走了。
      傍晚惊妄君又揣了一封新的信进来,往桌上一拍:“太子的信又来了,还专门带了一句话,‘郗公子近来安好?’”
      惊妄君凑过来挤眉弄眼,“这位殿下对你那小徒弟倒是上心得很。”
      “礼数周全。”萧凛沛道。
      惊妄君摸着下巴,“周全是周全,可一个太子,隔三差五问凡人弟子安好……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惊妄君耸耸肩,忽然换了个话头,“对了,我今天从御兽峰路过,瞧见你那只鸟崽子蹲在人家弟子院墙上啃琼霜果。你回头说说它,别老出去嚯嚯人家的家底。”
      萧凛沛嗯了一声,心想归雪已经嚯嚯过了,叼回来的那颗正好喂了他徒弟,还挺会挑好的。
      惊妄君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要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萧凛沛一眼,欲言又止地站住了。
      萧凛沛正把太子那封信往紫檀盒子底下压,察觉到他的目光便抬眼:“还有事?”
      “你那个《灵根溯源》……”惊妄君挠了挠鼻子,“我看你翻好几天了,你要真想知道灵根怎么没的,直接问他不就完了?总比自个儿在书上瞎琢磨强。”
      萧凛沛手一顿:“……不急。”
      “不急就不急,反正我看急的不是我。”惊妄君嘀咕了一句便走了。
      门合上后,萧凛沛坐在原处没动,东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里面偶尔传来翻书的轻响。
      他看着那线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合上书,轻轻放回书架最高一层。
      那高度,不踮脚够不着。
      夜里萧凛沛灭了灯躺下,黑暗里听见东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他闭着眼听了片刻,那动静没了,呼吸渐渐匀长平稳下来。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唇角,也翻了个身,慢慢合上眼。
      枕霜居东间的炉火细细燃着,隔着一道墙,两道呼吸各自平稳地绵延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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