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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拜师 少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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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是被吵醒的。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日光透过竹帘缝隙落在榻边,碎成一条一条的金色。
竹楼外隐约传来人声,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溪对面压着嗓子议论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薄被蒙过头顶。
片刻后,人声未歇,反而更近了些。
“……就是这间?”
“是了,我亲眼瞧见惊妄君引他进去的,再没出来过。”
“他到底什么来头?一个凡人,凛沛尊者凭什么收他?”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尊者的私生子?”
“你少放屁!尊者清心寡欲是出了名的,况且尊者也没比他大几岁!”
最后这句来自一位女修士,声音尖细,嗓门还大,少年在被子里捂着耳朵叹了口气。
他本打算继续睡,但竹门忽然被叩响了——不轻不重,三声,带着几分试探的客气。
他不想理。
门又敲了三声。
少年掀开被子坐起来,墨发睡得有些散乱,眼尾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倦意。他赤足踩在竹地板上,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门外站着两个修士,一男一女,衣着不俗,男子满脸堆笑,拱手道:“这位公子,我等冒昧来访,实在是心中好奇。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此番得凛沛尊者青眼,想必有非凡之处,可否与我等说说?”
少年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啪”的一声把门合上了。
门外两人面面相觑。
少年回到榻边重新躺下,还没来得及阖眼,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得更急,夹杂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嗓音:“公子莫恼!我等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实在仰慕公子机缘,想讨教一二——”
少年闭着眼,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我靠运气。”
门外安静了一瞬。
“靠……运气?”女子声音迟疑。
“嗯。”少年翻了个身,面朝墙,“运气好,萧凛沛正巧瞎了眼,就这样。”
门外彻底安静了。
竹楼外溪水潺潺,少年听着那声音,眉目舒展了一瞬,终于再次沉入睡眠。
然而这一觉也没能睡太久,接下来的半日,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屋舍外有惊妄君留下的人把守,他出不去,但拦不住外头的人要进来。
这些人里有像早上那两人一样纯粹好奇的,也有面色倨傲、带着几分不服气前来“探底”的,还有几个心思活泛,想借着少年与凌剑峰攀上关系的。
倒是没有人不长眼敢在衔沧山对他出手。
少年应对的方式极为统一:门开一条缝,一句敷衍的回应,然后关门。
后来连敷衍的话都懒得换了,翻来覆去就三句:
“靠运气。”“他不挑。”“我不知道。”
到了午后,来了一位让他没能立刻关上门的人。
太子楚晤。
楚晤今日换了身青灰劲装,没有随从,只身一人站在溪边竹阶上,姿态端方。少年拉开门看见是他,手停在门边,没有立刻合上。
楚晤见他这般反应,松了口气,拱手道:“昨日山下之事,是我不对。我本意是提醒,话说得却不好听,该与你赔个礼。”
少年倚着门框看他,没接话。
楚晤也不等他回应,自顾自续道:“我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当面道个歉。至于你为何能入凛沛尊者门下,那是你的机缘,旁人无权置喙。”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你以后在衔沧山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我住主峰客舍,还要待些时日。”
少年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楚晤倒也没有多留,拱手道别,转身沿着溪径走了。少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这才把门重新合上。
他靠在门板上,揉了揉眉心。
“这都什么事……”
楚晤走后没多久,归雪从大开的窗户飞进来,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叠锦被搁在榻上,然后歪着脑袋盯他看。
少年疑惑:“这什么?”
“尊者说,这里的被子糙,你盖不惯。”
少年又问:“那你在这干嘛?”
“尊者说了,要我看着你。”
“他人呢?”
“他闭关了。”
“哦。”
简短几句话过后,归雪继续盯着少年,两颗黄豆大小的瞳仁眨也不眨,看得少年心里直发毛。
灵宠随主人,一样有病。
傍晚时分,怀苓来了。
她提了一只食盒,推门进来的时候少年正坐在窗边翻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没出声。
怀苓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盅药膳粥、两碟清淡小菜、一碟蜜饯。药香混着米香飘出来,温温热热的,让整间寮舍都有了烟火气。
“我是雅丹峰长老怀苓,是惊妄君让我来的。”怀苓冲他温柔一笑。
少年依旧没吱声,只是鼻尖翕动了一下。
“弟子们说,中午送来的灵膳你一口未动,我便做了些凡间吃食。”怀苓摆着碗筷,语气随意得像在照顾自家后辈,“别嫌清淡,你初来乍到,身子还没适应山上的灵气浓度,太补的东西反而受不了。”
少年看着那一桌饭菜,面上怔愣。
怀苓摆好碗筷抬头,对上他那双墨沉沉的眸子,不由愣了一下:“怎么?”
“……没什么。”少年垂下眼,快步走过去拿起筷子,低声说了句:“多谢。”
怀苓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单手支颐看他吃,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都来了一天了,也没人问过你。”
少年筷子顿了一顿,低声答:“郗衍。”
“郗?”怀苓念了一遍,“这姓倒是少见。”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忍住问:“你从前……修行过吗?”
郗衍夹菜的手没有停:“没有。”
“那你对修行——”
“不知道。”
怀苓看着他眉目间那层拒人千里的淡淡倦意,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她收拾食盒离开的时候,夕阳正从竹帘缝隙漏进来,打在少年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暖金色。
怀苓在门口多站了一息,心想这人看着娇气,吃东西倒不挑,连微苦的药膳粥都喝光了。
再晚些,惊妄君也不请自来。
他对着郗衍说了一大通话,全是关于拜师大典的注意事项,只有最后一句才是关于郗衍的。
“你……真的是个凡人吗?”
郗衍从书页里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他。
他也没指望得到回复,说完起身就走,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来烦你的人我都替你挡了大半,要是还有不长眼的,直接报我名号。”
郗衍终于开了口:“你挡了大半?”
“对啊。”
“今天来了六拨人。”
惊妄君沉默了一下:“……那剩下小半确实不少。”
郗衍把书合上,看着他:“我想一个人待着。”
“可以,”他道,“明天我让归雪在外面守着,谁来都给撵走,行了?”
“归雪太傻。”
“那让怀苓来,她聪明。”
郗衍想了想,勉强点了下头。
惊妄君走出寮舍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竹门,低声骂了句:“这小子怎么跟萧凛沛一样难伺候。”
第二天果然清静了许多。
怀苓一早来送早饭,郗衍本还带着几分被吵醒的怒意,开门一见是她,便作罢了。
怀苓就坐在门外溪边的石头上翻医书,安静得像一株长在水边的菖蒲。
偶有不长眼的修士探头探脑,她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一句“惊妄君吩咐,闲人免入”,那些修士便灰溜溜走了。
郗衍在屋里终于得了空。
他从袖中又取出那件一直贴身收着的物什,放到桌上。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牌,通体沉黯,像是被烟熏过许多年,边角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重新画起那些繁复纹路,一笔一笔,专注而缓慢。
画到第三遍的时候,玉牌表面微弱地闪了一下光,旋即又暗下去。
郗衍盯着那块玉牌,眉头蹙得很紧,指尖在桌面叩了两下。
“还是差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怀苓的背影安静地待在溪边,药草清香随风飘进来。他看了片刻,又低下头,重新蘸了茶水。
日落月升,一夜无话。
三日后,拜师大典如期而至。
天光破晓之际,各峰之间架起云桥,供观礼修士通行,整座衔沧山灵光流转,祥云朵朵。
主峰观礼台上,人头攒动。太子楚晤被请到最前方的客席,身侧依次坐着九州各宗门的代表和一些地位颇高的散修。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目光齐聚。
郗衍换上了制式素白弟子衣袍,一身清润矜贵,叫人不禁感叹人靠衣装这话的浅显。
他步履平缓,顺着云阶一路上行。
两侧千万道目光齐齐汇聚而来,艳羡、嫉妒、探究,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压得周遭空气都愈发肃穆。
无人喧哗,无人妄议。
而那云阶之上,萧凛沛背手而立。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玄底白纹尊袍,玉冠束发,面庞依旧苍白,但气度沉稳,看不出先前半分狼狈。
他走到祭台正前方,静静等着郗衍上台。
两人隔着三尺清风对望。
郗衍看着他,眼睫微动。萧凛沛也在看他,那双素日里清寒如霜的眸子此刻敛着许多东西,但面上只是淡淡。
礼官高声唱道:“拜师大典——始!”
钟鸣三响,群山回荡。
第一礼,敬山,谢仙山抚育道韵。
少年依循惊妄君叮嘱的礼仪,垂眸躬身,动作规整端正,进退有度,不见半分局促笨拙。
第二礼,敬道,谢天地造化机缘。
他身姿挺拔,立于高台中央,素白衣袍随灵风轻扬,明明无半分灵力护体,却比台下无数天骄更显从容笃定。
仪式有条不紊,一步步推进。
满堂修士屏息凝视,无人不心神震动。
他们即将见证这个无灵根的凡人,成为九州第一人的亲传弟子。
礼行过半,礼乐渐缓,万众静待最关键的一步——
尊师,叩首,立师徒名分。
云海长风翻涌,高台之上寂静无声。
礼官再唱:“弟子敬茶——承师道!”
怀苓端着一方漆盘走上来,盘上置一盏青瓷茶盏,茶汤澄碧,热气袅袅。郗衍接过茶盏,向前一步,在萧凛沛面前单膝跪下。
他跪得很利落,没有犹豫。
萧凛沛垂眸看他,目光从他端茶的手移到眉眼,在那张年轻又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礼官微微侧目,久到观礼台上不少修士开始交头接耳。
久到郗衍终于抬起眼,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
意思显而易见:你到底接不接?
萧凛沛忽然低了一下头,像是笑了一瞬,又像只是眨了眨眼。他伸出手,接过那盏茶,仰头饮尽。
温润茶水入口,压住了喉间翻涌的血气。
茶盏递回漆盘时,祭台四周四柄古剑同时嗡鸣大作,剑意如潮水般涌向祭台中央,在郗衍周身环绕三匝,最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眉心。
礼官声如洪钟:“剑阵认主——礼成!”
观礼台上掌声雷动,漫天灵光烟花般绽开,各色祥云翻涌。
萧凛沛伸出手,向单膝跪着的郗衍递了过去。
“起来吧,”声音被压在风声里,轻的几不可闻,“阿衍。”
郗衍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在无人看到的角落,他在萧凛沛掌中一掐,随即松开。
郗衍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行了拜师礼,“弟子,见过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