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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根   漫天落 ...

  •   漫天落梅簌簌飘落,揉碎在皑皑白雪间,那抹血迹早已被风雪掩盖,只余下满庭清冷。
      惊妄君叹了口气,目光瞥见院外少年,他正仰着头,盯着空中飘落的一片水红梅瓣,那花瓣晃晃悠悠,最终竟不偏不倚落在了少年鼻尖。
      少年愣神一刻,反倒弯了眉眼笑起来。
      似乎是第一次见他笑,褪去疏离慵懒,倒真像个寻常少年。惊妄君收回视线,心想这模样看着倒也没那么惹人烦。
      “你未来师尊现在见不了人,”走出庭院,惊妄君正色道,“走吧,跟我下山,我带你去雅丹峰暂住三日。”
      “三日之后拜师大典,礼成后再给你另择住处。”
      少年一下子不乐意了,累死累活好不容易上了山,萧凛沛竟然不见他?
      “凌剑峰弟子住雅丹峰,这不对吧。”少年蹙起眉,满脸不耐。
      灵鹤归雪也张口欲为少年说句话,却被惊妄君一把捏住长喙。
      “这儿就枕霜居能住人,你难不成要和你师尊挤一处?”惊妄君懒得再跟他掰扯,半点没客气,直接拎着人后衣领就往山下飞去。
      而归雪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展羽翅飞入枕霜居。
      这少年对萧凛沛很重要,惊妄君当然明白,但自从他出现,萧凛沛的理智荡然无存,甚至把自身安危也当儿戏。
      怎么着也认识了萧凛沛五年,还长他六岁,惊妄君早就把萧凛沛当成自家弟弟护着,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黄毛小儿间接伤害了萧凛沛,惊妄君对他很难有个好脸色。
      反正只要看着不让这凡人小子不受伤别死就成。
      直到足尖落了实地,少年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被人当小鸡仔拎了一路,他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你!”少年气的不轻,“无礼之徒!”
      惊妄君掏掏耳朵,权当听不见。
      山下众修士不可能不管,更不可能一通轰走。
      惊妄君看向众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诸位千里奔赴衔沧山,只为求道问剑,一片向道赤诚,本宗皆看在眼里。”
      话音落,四下修士心头微暖,纷纷屏息聆听。
      “凌剑峰择徒已然落幕,尊者亲定机缘,天命所归,旁人无缘置喙。”惊妄君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直接断了所有人的念想,“三日后,凌剑峰将举办拜师大典,届时诸位可齐聚观礼,共证盛典。”
      不等众人回过神,惊妄君再度开口:“这三日,各峰膳堂、静心阁尽数对外开放。诸位可休憩食宿,无需拘谨。山中各峰长老皆在驻山值守,但凡诸位修行途中有惑,皆可登门求教,倾囊无避。”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众人眼中瞬间亮起精光,先前的失落尽数消散。
      谁都知晓,衔沧山居九州宗门之首,除却凌剑峰萧凛沛这位剑道至尊,其余各峰长老亦是九州顶尖的修行大能。
      往日衔沧山收徒严苛,门禁森严,今日他们竟能随意出入,更能免费食宿、随心问道!
      一时间,所有人心底只剩满心庆幸,纵然没能拜入凛沛尊者门下,此番奔赴,亦是满载而归。
      就连太子楚晤也不由生出一丝欢喜,他虽修习剑道,但一直对符修极感兴趣,况且等待三日之后便能见到凛沛尊者,也不枉此行!
      整座仙山一派祥和盛景,唯独雅丹峰清净依旧。
      此地不同于凌剑峰的风雪孤绝,也不同于主山的喧嚣繁华,而遍地青竹环绕,流水潺潺,清雅竹舍错落其间,空气里尽是甘苦药香。
      惊妄君将人带到临溪一间寮舍,匆匆向几个弟子交代几句便飞身离开。
      舍内陈设简约雅致,暖炉长燃,驱散了凌剑峰带下来的彻骨寒意。
      少年落座榻边,终于舒展了一路紧绷的身子,他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指尖,从宽大袖中摸出一件物什,轻轻放到桌上。
      雪似的指尖蘸着茶水,绕那物什画了一个圈,添添改改,最终在桌上形成繁复纹路。
      少年额间布汗,像是画这些晦涩花纹耗尽了所 有精力,他对着纹路自语几句后,直接和衣在小榻上沉沉睡去。
      ——————
      此刻,凌剑峰枕霜居内,一粉衣女子正执针而立,模样素净温润,正是雅丹峰长老,丹修怀苓。
      她嗔怪道:“早便与你说过,至少一月都禁动灵力、禁动心绪,而你这般强行催动灵力,险些震碎心脉!”
      嘴上骂着,手中银针倒是依旧稳当,那针自脖颈细细落下,一路行至指尖,针尾泛着碧色灵光,一点一点渗入肌理。
      只见那脖颈沿至腕间,整条左臂被几条手指粗的黑线包裹,线潜于皮下,如同有生命一般,随着呼吸微微蠕动。
      左手腕处,四指宽的伤痕虽已合拢,却透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像是腐坏已久的烂肉。
      怀苓收回银针,取过温好的疗伤丹药递过去,眉头紧蹙:“魔气侵体不是小事,它已钻入灵脉,会随着每次动用灵力更加深入,迟早会侵害到心脏。”
      “若是再肆意妄为,莫说剑道巅峰,日后怕是要成为一个废人,甚至送命!”
      萧凛沛倚在软榻上,青衣松散,面色苍白孱弱。他垂眸含下丹药,药香清苦,盖住喉间翻涌的腥甜,哑声道:“我无碍。”
      “无碍无碍,你次次都这般说,”怀苓气急,“真不知这世间有什么能让你有碍!”
      “那小弟子能。”
      惊妄君走进来,榻上的萧凛沛一直阖着眼,此刻却忽然睁开,乌沉沉的瞳仁转向惊妄君:“他安置好了?”
      “雅丹峰东边溪旁那间小楼,离这儿一炷香脚程。”惊妄君道,“你放心,我亲自送去的,没人敢为难他。”
      萧凛沛点了点头,苍白的唇角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又阖上眼。
      怀苓收拾着针具,见二人之间气氛古怪,忍不住多看了萧凛沛一眼。
      她与萧凛沛同样相识五年,比不上他与惊妄君的熟稔,却也是少数几个能和萧凛沛说上几句的人。
      在天下人眼中,萧凛沛一直是个清冷绝尘的仙人,无欲也无求。但在他们几个面前,这人爱喝酒、好下棋,有时会臭屁,还常仗着自己的武力作威作福。
      他虽是衔沧山众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位,心性却最为成熟,他向来沉稳,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慌乱”二字。
      可今日,自她踏入枕霜居那刻起,萧凛沛眉宇间那股恍惚便再没散过。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你那位新收的小弟子,从前认识?”
      萧凛沛没答。
      惊妄君却哼了一声:“我倒也想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归雪那鸟崽子见了他跟见了亲爹似的,引路引得殷勤极了。”
      怀苓笑了一声,在铜盆里洗了洗手,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你跟他计较什么。”
      话音落地,软榻上的人猛地睁了眼。
      萧凛沛撑着榻沿坐直了身子,伤口被牵扯,他眉头一拧却没出声,只盯着怀苓问:“凡人……你说他是凡人?”
      怀苓莫名:“不然呢?来之前我去看了他一眼,我是习医的,修士的灵脉根骨我了然于胸,那少年丹田空寂无物,浑身经脉闭塞,确是凡人,半点作假不得。”
      萧凛沛却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谎言,指尖骤然收紧,力道大到关节都泛了白。
      “不可能……不会的……”
      “怎么会是凡人?”
      “绝无可能……”
      他说到后来语速越来越快,苍白的面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晕,惊妄君见势正要上前按住他,萧凛沛却已一撑榻沿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惊妄君扯住他袖子。
      “我去看看他。”萧凛沛挣开他的手,“就看一下。”
      “你疯了?你这伤——”
      萧凛沛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淡,可惊妄君的手却不由自主松了。
      认识萧凛沛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这个人露出那样的神情。
      怀苓站在一旁,看着萧凛沛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召来归雪,翻身上背,消失在暮色里。
      她转回头看向惊妄君,无奈道:“你跟着去吧,看着点。”
      惊妄君“啧”了一声,到底还是跟了出去。
      夜里的雅丹峰不似凌剑峰那般风雪呼啸,晚风微凉,拂过药田时带起一阵沙沙声响。
      萧凛沛从变大的归雪背上下来,呼吸放得极轻,像个寻常夜行客般沿着石径走到东边溪畔。
      那间寮舍亮着灯,窗没关严,暖黄的光从窗户缝隙漏出来,落在溪水上,碎成一片晃动光影。
      他没有走近,只停在五丈外一丛青竹后,隔着枝叶望过去。
      少年在睡梦中极不安稳,双手无意识攥紧成拳,像是在梦中与什么东西拼死对抗。
      那昳丽眉眼此刻皱作一团,看得人揪心不已,恨不得亲自去给他抚平。
      萧凛沛也确实这么做了。
      哪怕不能使用灵力,他的身手也是极佳,在一瞬间就悄无声息探窗而入。
      手指触上眉头,萧凛沛不由颤了颤,他放出的神识自指尖进入榻上人的灵海,确实没有灵力波动。
      再往下游走,丹田死寂,经脉平滑,与怀苓所言分毫不差,真的……是个凡人。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猛然抽走,萧凛沛差点没站稳,喉头已涌上腥甜。
      他强忍着不适,替少年盖上一层薄被,仔仔细细掖好被角,这才悄然离去。
      几乎是在关上窗的那一瞬,一滩乌黑血液呛出,被溅到的碧绿草叶霎时腐化,几缕黑烟萦绕其间,不出两息,巴掌范围的青草已成焦灰。
      刚抵达的惊妄君看见这一幕,立马飞身上前扶住萧凛沛,怒道:“你是不是想死!”
      “轻……轻声些,他在歇息。”萧凛沛有气无力道。
      “……”惊妄君气的要命,又不好再说重话,只得挥手布下隔音障。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萧凛沛没答他,只盯着那扇合拢的竹窗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惊妄君没听清,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他的灵根,消失了。”
      惊妄君一愣:“啥?”
      萧凛沛终于收回目光,抬袖掩住唇,咳了两声,指缝间隐约又渗出一丝血色。
      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看向惊妄君,远处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五年前皇城大战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他缓缓道,“那时他是个极厉害的修士,比我的修为只高不低。”
      惊妄君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五年前。是个修士。比萧凛沛的修为还高……
      那时虽说萧凛沛还没有成为尊者,却也是半步之遥,修为在他之上的修士屈指可数,屈指可数的那些人里没有一个符合那位少年的年纪与形貌。
      他脑中飞速转过九州所有大能的名字,又一一否定,末了只剩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你该不会想说他……那时候就已是尊者了吧?”
      看萧凛沛摇头,惊妄君松了口气,但又见他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看不出是苦是涩。
      “但比我,离尊者之位更近。”
      他抬手拍了拍惊妄君的肩,力道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肩头。
      “怎么可能!”惊妄君高呼,“五年前他才多少岁?这小子看起来甚至没及冠!”
      话音一落,萧凛沛愣住。
      “不对,”他蹙眉,“时隔五年,他的样貌为何没变……”
      难怪……难怪归雪说“一模一样”,他给归雪看的是五年前的画像,这人的样貌怎么可能与画像上一模一样呢。
      只是当时他寻人心切,并未察觉。
      “五年前,我二十岁,他十九岁……的确是未及冠的年纪……”萧凛沛喃喃自语。
      不变的样貌,消失的灵根……
      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这厢兀自思索,全然不顾那厢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惊妄君。
      “你替我看好他,这三日我要闭关。”
      萧凛沛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独留惊妄君一人风中凌乱。
      天爷……这是什么鬼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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