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九万重》Shaking

2、少年 山峰上

　　山峰上的棋局还在继续，惊妄君看着蹙眉沉思的萧凛沛，乐呵呵道：“平局得了，别纠结了。”
　　萧凛沛淡淡道：“我不接受和你这种人平手。”
　　“你过分了啊！”惊妄君愤愤，“你非要这般，那我也不给你留面子了，快下快下，看我一击必杀！”
　　素手执棋，玉白棋子缓缓落下，即将落于盘上之际，一团雪白凌空出现，那物扑腾几下，将赢棋局霎时被搅乱，黑白棋子洒落一地。
　　泠泠余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惊妄君黑脸瞪去，那物原是一只通体雪色的白鹤，额间金光隐隐流转，浮现“凛”字，那是修士对灵宠的印记。
　　惊妄君气急：“你要不要脸！眼看着自己要输了，就把这鸟崽子召来坏了棋局！”
　　萧凛沛笑出声，常覆清寒的眉宇松动，眸光浅润，这才看得出他原也是个有生气的青年人。
　　没等笑意淡去，灵宠归雪口吐人言，语气急迫：“尊……尊者，他他他出现了！”
　　“你你你结巴啦？”惊妄君正笑着打趣，却见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萧凛沛竟瞬间站起身，面上怔怔。
　　“真的……是他吗？”他喃喃道。
　　“真的真的，一模一样！”归雪信誓旦旦。
　　“不是，”惊妄君此刻人如其名，惊讶的不行，“谁啊？他他他到底是谁啊，让你这么重视？”
　　没人理他，惊妄君只好抓住棋侍的袖子，力道大的差点把衣裳扯断，好奇的抓心挠肝：“谁啊谁啊谁啊？”
　　棋侍是个哑巴，有苦说不出，只好疯狂摇头。
　　而萧凛沛全无尊者风范，捧起归雪的鸟头，急切道：“他在哪儿？”
　　“就在山下！”
　　萧凛沛一甩衣袖，半边身影化作白雾就要离开，惊妄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虚渺雾气重新凝聚，萧凛沛弯下腰，蓦然咳出一口血。
　　鲜红血液溅到晶莹棋盘上，十分刺目。
　　惊妄君急忙扶住他，骂道：“你前几日才受的伤都伤到狗肚子里了！怀苓说了你尽量别动用灵力，你想下半辈子成一个废人吗！？”
　　袖子忽被大力扯住，惊妄君一怔，看见清傲孤寒的剑道至尊红了眼，低声哀求：“把他……带上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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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到底是谁啊？”走出结界前一刻，惊妄君死死拽住归雪的羽毛，大有不说就拔光的架势。
　　长喙一啄，惊妄君吃痛收手，归雪梳理着羽毛，头也不抬，只愤愤道：“我也不知道，尊者他不告诉我！”
　　这下惊妄君平衡不少，他朝山峰看去，却看见漫山枯梅竟在一瞬间尽数绽开，霎时殷红簇簇，若天边云霞。
　　眼瞳微颤，惊妄君愣住。
　　五年前萧凛沛入主凌剑峰，布下法阵，山峰自此终年落雪，却是枯梅遍山，他还曾惋惜过寒雪最衬傲梅，此地枯枝腐朽实在大煞风景。
　　而如今，阵法主人灵气大伤又心绪激荡，受禁锢的花木生机轰然爆发，这才有了这如诗如画的一幕。
　　他，到底是谁？
　　惊妄君收敛心神，踏出结界。
　　入口处云雾翻涌，众修士屏息以待，期盼着能一睹尊者风貌。毕竟纵观九州，享尊者之名只有五位，其余四位要么避世不出，要么行踪诡异，也就只有凛沛尊者最有机会见到。
　　走出来的人容貌俊美，周身似绕邪气，身形高于常人，墨衣中缀着一抹玉白，那是悬于腰间的一枚小巧玉葫芦。
　　显然，此人是衔沧山宗主，法修惊妄君。
　　众修士纷纷行礼，包括太子楚晤。唯有那锦衣少年不为所动，一身矜贵气度，像是反该这宗主向他行礼。
　　不知怎的，惊妄君忽然觉得此人就是萧凛沛口中的“他”。
　　和归雪交换视线，惊妄君心道一句果然如此。但在找他之前，先要应付这些嗷嗷待……虎视眈眈的众修士，尤其是太子。
　　惊妄君忙着斡旋，归雪倒是没这么多心眼，它扑扇翅膀，一下飞到少年身边，全然不顾周遭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那不是凛沛尊者的灵宠吗？怎么会……会奔那凡人而去？”
　　“是啊，我听衔沧山弟子说起过，这灵宠唤归雪，满宗弟子都要尊称它一声仙侍。”
　　“不是说它性情孤傲，只容尊者和宗主近身吗？”
　　其实归雪自己也不知晓自己为何会对这个凡人生出亲近，或许是因为尊者曾疯魔一般让它记住这少年的画像，却从不透露此人分毫，它满心探究但无从探起。
　　如今，画像上的少年出现在眼前，归雪的满腔疑惑总算能找到一个宣泄口，自然想多接近些。
　　修长鹤颈微微弯下，温顺地蹭了蹭少年垂落的衣袖。
　　周遭哗然四起，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炸开，满场天骄皆是满脸难以置信。
　　而那水色裘衣的少年垂眸，一双澄澈眸子扫过白鹤，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错愕，好似这只代表着尊者的孤傲灵鹤亲近自己，本就是理所应当。
　　这一幕实在诡异。
　　太子楚晤怔怔站在人群中，满脸错愕，眼底尽是不解。
　　周遭修士更是瞠目结舌，先前嘲讽讥笑的声音彻底绝迹，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震愕与惶恐。
　　“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归雪仙侍何等高傲，连各大宗主、世家尊长都不屑一顾，怎么会对一个凡人如此亲昵？”
　　“莫非是我们看走了眼？他看似无灵力，实则是隐世大能、藏拙入世？”
　　众人目光死死锁在少年身上，先前的轻视荡然无存，只剩密密麻麻的揣测。谁也不敢再轻言半句讥讽，方才出言嘲弄过少年的几人，更是面色发白。
　　不远处，刚应付完一众修士的惊妄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走上前来，收敛吊儿郎当的散漫，朝太子楚晤微微颔首，道：“太子殿下，拙宗愚钝，多有怠慢您，还望见谅。”
　　楚晤连忙摆手，“惊妄君言重，我只是以修士身份前来拜师罢了，不谈其他。只是……不知尊者可有中意弟子？”
　　众修士顿时盯住惊妄君，希冀他能说出自己名字，从此成为凛沛尊者的关门弟子，前途无量。
　　“这……”正当惊妄君斟酌着怎样开口时，那边的归雪便先等不及了，直截了当道：“公子，尊者说跟你有缘，随我上山可好？”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上山？
　　唯有顶级天骄、宗门翘楚才有资格踏足的凌剑峰，多少剑修挤破头都难求一次登顶机缘，如今尊者灵宠亲自相邀，恭请一位凡人少年上山！
　　楚晤彻底愣住，怔怔望着那道水色身影。世人皆以灵力修为定高低，原来在凛沛尊者眼中，万般天赋修为，竟不及缘分二字。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楚晤想起多年前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浑身浴血却坚定不移，一人一剑护下整座皇城。
　　那道背影烙在少年太子心中，并为了能与之并肩，疯狂修炼，好不容易学有所成，也正好撞见他收徒之际。
　　可如今，凛沛尊者选的竟是一个凡人。
　　他忽然觉得这漫天风雪有些太刺眼。
　　那凡人少年睫羽轻颤，淡淡望向云端之上，神色平静无波，只轻轻颔首。
　　惊妄君轻叹一声，迈步拨开人群走上前，微微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公子，请。”
　　漫山未歇的风雪里，殷红梅瓣自高空簌簌飘落，落在少年水色衣袍上，温柔相拥。
　　少年是凡人，步子又从容不迫，上山这段路简直是惊妄君走过的最漫长的路，几次都想拽着少年直接飞到山顶去，还是怕最终惹萧凛沛不快才忍住。
　　殊不知，少年只觉自个儿的腿险些走断，而且这风冷的刮骨，少年整个人都快僵了。
　　萧凛沛，我今日受的苦，来日必将一一还报！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一鹤总算抵达峰顶，一座素雅庭院矗立眼前，其上牌匾题字：枕霜居。望着院内一汪热气氤氲的温泉，少年差点喜极而泣。
　　见他盯着泉水看，惊妄君介绍道：“此泉名酒 泉，凛沛好酒，常用此泉底下的天然火晶石温酒。”
　　“那就是不能泡了？”少年语气遗憾。
　　“自是不能的……”
　　“公子若是想，也可以泡。”
　　惊妄君震惊，看着口出狂言的归雪，心想这鸟崽子疯了吧？萧凛沛知道你这么霍霍他的酒泉吗？
　　“罢了，本公子还没有沦落到用别人温酒的东西泡澡。”少年恹恹摆手。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有人出来，惊妄君皱起眉，心道这人伤的实在是重，连有人接近枕霜居都无法察觉吗？
　　他飞身掠入，却见萧凛沛歪歪倚着门，神色怔忪，静静看着院外的少年。
　　枕霜居设有结界，里面的人瞧得见外面情形，外面人却看不到里边的人。而萧凛沛正是隔着这层无色屏障，失了魂一般盯着院外那人。
　　“你什么毛病？”惊妄君没好气，“人都到门口了，你为何不出去？”
　　“我现在……还不能见他。”
　　萧凛沛道：“你再帮我一回，带他下山入册，从此他便是我凌剑峰弟子。”
　　惊妄君翻了个白眼：“我帮你何止一回两回。”
　　“多谢。”萧凛沛朝他扯出个笑，“安置好他。”
　　“笑的比鬼还难看。”惊妄君嗤了一声，又故作威胁道：“我已唤了怀苓，她一会儿过来给你看看。当心着你的命！”
　　萧凛沛点了点头，忽呛出一口血，脸色更是惨白的吓人。
　　惊妄君皱紧眉，“滚去坐着！你不好好疗伤，我就天天折磨这小子！”
　　“噗……”
　　又是一口血。
　　“停停停，我不动他，”惊妄君没了法子，只好依着，“回去坐好等着怀苓，我带他去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