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贵客 这被称 ...
-
这被称作“开眼”,是为辅助灵力低微的修士看到肉体凡胎无法察觉的妖魔鬼怪。
郗衍咋舌,一时不知说些什么,饶是提早知道些蓝根村的内幕,但亲眼看到这场景,还是有些哑然。
“继续跟,他们要上山了。”萧凛沛拉了他一下。
两人猫着腰,借河岸边的乱石和枯柳遮掩身形,一路远远缀着胖子和那少年往山脚走。
胖子和少年七弯八拐,总算在一处隐蔽的地方发现上山的石阶,两人对视一眼,皆兴奋地往上走。
萧凛沛正要跟着往前,郗衍忽然伸手将他往后一拽,一齐缩进路旁一丛老荆棵子后头。
“别动。”郗衍压着嗓子,眼睛盯着前方十来步远的地方。
他蹲下来,拿指尖虚虚沿着地面划了一道,又抬眼看了看山道两侧的草窠和树根。
“有法阵,”他声音极低,“像是专防修士的阵,不过并不牢靠。”
萧凛沛看着他的侧颜,心口忽地刺痛了一下。郗衍之前是阵修中万里挑一的天才,若不是因那场大战失了灵根,九州大陆上就该出一桩一门双尊的奇事了。
摒除杂念,萧凛沛回过神。
“贸然闯入必然打草惊蛇,不如先撤,回去商议明日再来。”他道。
“等等,”郗衍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巧的透明虫茧,将它掐碎后,一缕极淡的息丝飘出,晃悠着粘在了胖子肩上。
他颇有些自得,道:“溯影蝶的茧,没有灵力不会被察觉,它能将那胖子的所见所闻传递到我这儿来。”
郗衍伸出手,扬起下巴:“呐,你牵着我,你也能看。”
若他有根尾巴,此时怕也翘到了天上,萧凛沛看了他一眼,勾起唇角,伸手握上去,双掌贴合,中心的茧渣微微泛光。
眼前景象顿时换了一番,胖子和少年一路往上,山道两旁偶尔出现几户人家,家家亮着灯,屋里有人影晃动,却没有人声。
少年缩着脖子嘀咕:“云哥,这地方怎么这么瘆得慌,一点声儿都没有。”
胖子也四处张望,嘴上还硬撑:“怕什么,镇子上的人兴许都歇得早。”脚下步子却诚实的快了几分。
再往上走了一截,山道忽然开阔,面前现出一片青石板铺的场坝子,十分空旷,两人刚踏上去,便齐齐僵住。
坝子四周的屋门口,每家每户挂着青幽幽的油灯,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男男女女,每人手里拈着三炷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他们无一例外都很年轻,脸上都带着笑。
少年倒抽一口凉气,扯着胖子的袖子:“云哥……他们看起来咋这么吓人……”
胖子也傻了眼,两人下意识往路边的石块后头一缩,蹲下身藏了起来。他们本就是偷偷摸上来的,哪知道撞上这么个场面。
胖子压低嗓子:“别出声,咱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坝子中央立着一座神像,足有两人高,通体青莹,刻的是个垂髫女童,眉眼弯弯,身上绕着几道水柱似的纹路,她盘腿坐在一朵莲花上,花瓣层层叠叠绽开。
镇上的人汇成两股,从两边往中央聚,每人举着香上前拜三拜,插进神像前那只大香炉里,嘴里念念有词。
胖子和少年头皮发麻,看到每个人背后都跟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浑身浮肿发灰,皮肤上密密麻麻挤着囊泡,口鼻里钻出的墨绿根须垂下来,黏糊糊的水渍洇湿了青砖。
少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尖叫出声惹来这群怪物注意,胖子颤着音,扯住少年往后缩:“走走走,赶紧跑!!”
两人抖着腿沿来路往回溜,前面忽然横过来几条胳膊,将前路挡得严严实实。胖子一抬头,两个镇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在了那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俩。
“要跑到哪儿去呀?”一个镇民笑着拍手,铃音响过,他身后的怪物立马上前一步。
胖子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少年“嗷”一嗓子刚冒个头,就被一只黏腻的手捂了回去。
两人被架着胳膊拖到神像旁,那些正在上香的镇民见怪不怪似的,该拜拜,该插香插香,连头都没偏一下。
这时人群忽然朝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一个年轻人从中央缓步走过来,二十出头模样,穿一身青绸袍子,眉眼还算周正,脸上也挂着笑。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怪物,那群怪物的根须在半空里轻轻扭着,朝两人的方向探过来,囊泡挤得歪歪扭扭,场面恶心极了。
年轻人走到胖子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这个年纪大的,肉厚膘肥,当养料正好。”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少年,“哎,这是贵客呀,”他摆手示意,抓住少年的几只手立马松开,少年跟着瘫软下去,却很快被这年轻人扶住,笑道:“小伙子,你可要站稳啦。”
明明他的年纪并不比少年大几岁,口吻却十分老成,像是在对待一个后辈。
之后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因为不争气的胖子被吓晕过去,虫茧之间的传递被迫切断,萧凛沛和郗衍同时眼前一黑,所见又回到了山脚。
“他们供奉的神像就是水荧娘娘?”郗衍不解,“看上去分明是个小娃娃,怎么叫这个名字?”
萧凛沛关注的点在于另一处:“那少年为何被称作‘贵客’,而胖子却只能沦为肥料?”
他们之间有何区别?
两边各自沉思,倒没一个人想去救胖子,毕竟是从陈家出来的人,十之八九也是个不干净的,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不过,胖子既然能偷听到镇上与陈家的交易,那他在陈家的地位就绝对不低,这也就意味着陈家和这所谓的镇子并没有那么和谐,镇上的人并没有将陈家放在眼里。
“我们对这镇子知之甚少,先回何二郎家,打听过后明日再探。”萧凛沛道。
“嗯,也行。”郗衍点完头,歪着脑袋冲萧凛沛一笑,“师尊还要握多久?”
萧凛沛面不改色松开手,“忘了。”他将那只残有余凉的手背在身后摩挲,很快回了温。
这厢两人趁夜回到何二郎家,那头少年正晕乎乎被人簇拥着往前走。
“贵客呀,你叫什么名字?”左边的年轻男人搭着少年的肩膀,笑眯眯问。
少年又怕又懵,喏喏道:“我……我叫陈鲲。”
右边的年轻女人挽着少年手臂,笑弯了眼:“你几岁了?”
“十……十六……”
几次问答过后,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宽阔的池水似连接天际,青白色莲花层层叠叠,几乎挤满了池面,透出的缝隙里,隐隐看到水色墨绿发黑,透着一股说不上的诡气。
“这、这就是青玉莲吗?”陈鲲第一次见到传说中昂贵的青玉莲,一时忘记了害怕,只余满腔惊羡。
“是啊,看来贵客家里没种过莲么?”领头的年轻人微笑着向他伸出手,“过来,仔细看看。”
陈琨咽了口唾沫,将手递给他。
“贵客家境如何,怎么不来种莲呢?”他拍着陈鲲的手背,一副热心肠模样,“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好事,贵客难道还要和钱过不去?”
“当然不是!”陈鲲见他和善,胆子大了起来,嗓音也高了不少:“要不是我娘舍不得钱买莲种,我家哪会到现在还这么穷呢!”
“啊呀,原来是这样。”年轻人笑笑,又说:“其实我们镇子上的莲花不一样呢,比村子种的更好,价钱更是能翻百倍……你想不想种我们的莲花?”
想起陈云说的五百两莲子,陈鲲两眼发直,忙不迭点头,又有些犹豫:“可我……我买不起啊。”
“哎,”旁边的年轻女人叹了口气,“最近有人冲撞了水荧娘娘,莲花不争气,不光你们村子里青玉减产,我们的莲子也是。”
陈鲲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莲池,果然发觉多数莲花精神萎靡,蔫头蔫脑还都卷了边。
陈鲲有些明白过来:“所以是要低价卖给我?”
几个人点点头,都对他笑。
天大的馅饼砸了下来,陈鲲高兴得找不着北,什么怪物、什么胖子陈云,统统抛诸脑后,一门心思想着赚了钱娶媳妇。
领头的年轻人递过来颗绿色的莲子,道:“陈鲲老弟,你瞧,这就是我们的莲子,一颗至少能卖五百两,有了它,你就能发财。”
发财,发财,发财!
盯着他掌中墨绿的莲子,陈鲲莫名有些口焦舌燥,他颤着手抓过,竟一把送入口中。
陈鲲咽下莲子,自己也有些懵:“我我我……我没想吃的,不知道怎么的,就……”
他以为会遭来辱骂,毕竟这是一颗价值五百两的莲子,就这么被他吃了,这些人不得打死他么?
谁知这群年轻人没一个动怒的,依旧面上含笑,领头的那个更是笑着说:“陈鲲老弟,过一会儿你就明白它为何昂贵了。”
“来,我指给你看。”他指向莲池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株精神尚可的莲花,青白花瓣遮掩下,能隐约看到莲蓬中心有颗红色的莲子,如血艳丽。
“我们管它叫——长生子。”
“什么?”陈鲲没听懂,倒是只觉得口渴,浑身也莫名发热发痒起来,他忍不住挠了挠,道:“我好口渴……我想喝水!”
没人理他,所有年轻人将他簇拥着,脸上堆着笑意,齐齐拍起手,铃音阵阵,陈鲲昏沉沉的,边推搡着人群,边叫嚷“给我水”,逐渐微弱的力气却不足以让他突破重围。
不知过了多久,陈鲲愈发口渴,身上又疼又痒,像是浑身的水分都被蒸发了,他喘着粗气仰起头,苦苦哀求着周围人:“求你们,给我点水吧……我想喝水……”
终于有人对他说了一句话,是那个领头的年轻人,他笑着说:“这里不就有水么?”
人们让开一条路,笑着指向池塘:“这里不就有水么?”
“水……水……”陈鲲冲了过去。
栽进莲池的前一息,陈鲲在墨绿的水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瞳孔放大,黏腻的池水下一瞬包裹上来,将未出口的惊呼淹入黑暗。
他看到了一张自己的脸,自己十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