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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莲子   夜色渐 ...

  •   夜色渐渐降临,村东头河边蹲了一个浣衣的姑娘。
      陈阿妹占着块平展展的青石板,把家里攒的脏衣裳摊开来洗。她父兄都在陈家做帮工,除了工钱还隔三差五能拿些赏钱回来,日子过得十分滋润,连洗衣裳用的皂角粉都比旁人更香些。
      陈阿妹洒完粉,开始搓一件自己的脏衣裳,忽觉手底下的河水比方才凉了些,低头一瞧,水面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团黑影,就贴着她洗衣裳的石板边沿慢慢浮上来。
      她起先以为是条大鱼,拿棒槌杵了一下,那黑影没动,反倒又往上浮了一截,那似乎是一张怪模怪样的人脸!
      陈阿妹被吓得尖叫一声,拼命往后缩,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两眼一翻瞬间昏死过去。
      等再睁开眼,面前蹲着两个男人正瞧着她,一个灰衫束发,一个藏青短褐,怀里还抱着只小黑猫,两人的模样都白净端正。
      “姑娘,你怎么样?”藏青衣裳那个更年轻些,他边问,还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陈阿妹愣愣地看了他两眼,忽然想起晕过去之前的事,猛地抓住他袖子:“有怪物!怪物就在石板底下!”
      郗衍拍拍她手背:“别慌,我们方才过来瞧过了,水里什么也没……”
      话没说完,陈阿妹忽然瞪圆了眼睛盯住他身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竟眼白一翻又晕了过去。
      。郗衍回头一看,那河面石板底下真爬出个东西来——浑身浮囊肿胀,皮肤发灰,脸上挤满了囊泡,口鼻里还钻出一丛一丛墨绿色的根须,像水草又像细蛇乱扭着,有几根缠向青石板上摊着的那件衣裳,似是要拖走。
      萧凛沛闪身过去,剑光一凛,那怪物伸出来的根须被齐根削断,断口处淌出黏糊糊的绿水。
      怪物发出一声像呕吐又像蛙鸣的怪响,丢下衣裳缩回水里,河面翻了个浑浪便没了动静,只剩断下来的那截根须在石板上轻微扭动。
      萧凛沛还想再追,却被郗衍招手拦下。
      “先来看看这个。”郗衍拿树枝拨了拨那截断须,里头的绿汁沾到泥地就冒起小气泡,一股腥甜味混着土腥气弥漫开来。
      他回头看了眼晕在地上的陈阿妹,又看了看那件被根须扯烂的里衣,忽然明白过来:“这玩意儿不是冲人,是冲着衣裳上的血来的。”
      萧凛沛收了剑,也蹲下来看。陈阿妹放在板子上洗的是一件白色里衣,那块暗红血渍尤其显眼。
      两个大男人根本不懂这是月事葵水,正疑惑着,那头陈阿妹又醒了过来。
      见他们盯着自己沾了血的脏衣看,不免臊得慌,一时竟也忘了害怕,只顾着爬起来将衣裳劈手夺过。
      郗衍看她面上飞红,这才率先反应过来,不自在的转开了眼。
      萧凛沛倒是浑然不觉,追问她血迹从何而来、是否家里有人受了伤,郗衍咳了两声当提醒,他也只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饶是他们生的再白净,陈阿妹也顾不得怀春了,只当这模样不错的登徒子在调戏她,气恼的抱起衣裳转身要走。
      郗衍却幽幽道:“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吧?”
      这一下把陈阿妹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她颤颤巍巍转过头,眯眼去瞧,没看到那恐怖的怪物,终是松了口气。
      她才十四岁,是第一次来事儿,娘早早归天,家里只有父兄未免尴尬,只好大着胆子,趁夜来河边洗洗脏污,哪知实在倒霉竟撞上个怪物来。
      不过幸好有这两位,应该是把怪物吓跑了吧?陈阿妹悄悄打量着他们,看着面生,不像是村里人。
      面对活人,她胆子大起来,朝看上去更温和的郗衍发问:“你……你们是什么人,大晚上的在这里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
      郗衍不着痕迹白了萧凛沛一眼,他们本想趁夜探探那所谓的陈家,正沿着河一路往东,哪知横空一声尖叫将萧凛沛引了来,平白打乱了他的计划!
      “我们是别地客商,打算明日去找陈家进玉的。”郗衍回她,“四处逛着逛着天就黑了,听见有人叫喊怕出事,这才过来看看。”
      陈阿妹听他这么说,神色松下来几分,抱着衣裳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他们两眼:“你们是外头来的,难怪不知道。最近村里不太平,先是青玉减产,又丢了几个娃娃,老人们都说是有人冲撞了水荧娘娘,要对村子降灾!”
      最后一句被压低了声,她神神秘秘左右看看,又继续说:“陈家也叫我们晚上尽量别出门,怕撞上邪物……”
      她说着瞥了眼河面,心里发毛,赶紧把视线挪开,“你们也见着了,那个就是邪物!所以你们别在外头逛了,快些回去吧。”
      “水荧娘娘是谁?”萧凛沛问。
      “哎?你们来跑生意的怎么连这都不知道,”陈阿妹怀疑的看了她们一眼,但还是回答道:“水荧娘娘是受咱们蓝根村供奉的仙人,正是她赐福下来,我们才有了能产青玉的莲花呀。”
      萧凛沛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这什么娘娘必定有古怪,但只是问:“你知道陈家在哪吗?”
      “好找,”陈阿妹抬手往东边一指,“顺着这条河往下走,走个一炷香工夫就能看见一片青砖大宅,门口蹲着俩石狮子,那就是陈家了。我爹和我哥都在陈家帮工,他们都说陈家晚上不见客的,你们明天再来吧。”
      郗衍笑了笑:“多谢指路,我们明天再来便是。”
      陈阿妹脸红了一下,含糊应着。
      萧凛沛收剑入鞘,走过来叮嘱她:“今日这事你别往外声张,回去只当没瞧见,免得村里人心慌。那东西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再出来了。”
      陈阿妹连连点头,抱着木盆转身就往村里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见那两个白净男人还站在青石板边上,像是一点都没被吓到。
      她吐吐舌头,一路跑回了家。
      萧凛沛等她走远,扭头看郗衍:“你方才说那怪物是冲着血来的,但一件衣裳上的血才多少,值得它爬上来抢?”
      郗衍蹲在石板边拿树枝又拨了拨那截断须,道:“那是经血,属阴;怪物怕是人尸,不知为何长出根须还能活动,但也是阴邪之物,想来属性相合,比寻常血液更得它青睐?”
      听见“经血”二字,萧凛沛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事,懒得有些呆愣。
      郗衍最看不得这人杵着不动像根木头,他拽住萧凛沛的衣摆借力站起身,边拍手边说:“现在就去那陈家看看。”
      两人沿着河岸往东走了一阵,果然看见一片青砖院墙,墙头探出几枝老槐,正门那对石狮子在月光底下竟勾了一圈荧光。
      只是还没等他们绕到后门,就听见后巷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圆滚滚的胖子正从陈家后门侧身挤出来,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什么东西,左右张望两眼,缩着肩膀往河边溜。
      萧凛沛和郗衍对了个眼神,立马跟了上去。
      胖子走得不快,沿河走了一段,到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停住,没过多久又来了个瘦高少年,瞧着十六七岁,立马凑上来:“云哥,东西带出来了?”
      胖子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掀开一角,月光底下露出来几颗青莹莹的石头,拳头大小,看着像玉又不太像。
      “我偷摸从库房里扒出的,成色虽不大好,但省事儿,你回去打磨一阵就能直接出手,别说我不够意思!”他把东西塞进少年怀里。
      少年急忙将背上的布包递过去,“是是是,云哥你是最好的!”他看着怀里目不转睛,“这一颗玉就能卖五十两甚至更高么?难怪他们都要种莲呢……”
      胖子把他递过来的布包打开看了一眼,见全是铜钱,不由嗤了一声:“你家是真的穷啊,我说怎么之前一直不种莲,这些钱怕是只够买几片花瓣……不过还好我心善,念在之前你帮过我,就低价卖你了呗。”
      得了少年几句恭维,胖子神色愈加倨傲,道:“你见识还少!青玉再值钱也就那样,你听说过镇上莲子的价没有?一颗莲子,这个数——”他伸出巴掌,少年倒吸一口气。
      “一、一颗莲子就值五十两?”
      “笨!”胖子敲他头,“五百两!”
      少年张大嘴巴傻了眼,偷听的萧凛沛两人也懵了。五百两卖一颗莲子?!卖家和买家怕是都失心疯了吧!
      “可不是!我之前听见镇上的人来家里和我爹交易,提到了这莲子,但只有他们的莲子才能卖这个价,咱们能靠着青玉喝口汤就不错了!”胖子拍拍少年肩膀。
      “不过我今晚想去镇上瞧瞧呢,你陪不陪我去?你想想要是能搞到莲子,你哪需等两年才攒够钱,就是现在!娶那个陈阿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更用不着为了送她个礼物就紧巴巴向我买玉!”
      少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上说着“年纪还小呢”,脚下却跟得紧,两人沿着河继续往上游走。
      萧凛沛和郗衍远远缀在后头,跟着他们拐过一道河湾,眼前地势渐高,一座小山横在前头,河水正是从山脚石隙里淌下来的,山腰上有成片火光,显然聚集着不少人家。
      “这就是他们说的‘镇上’?”郗衍小声道。
      却见萧凛沛脚步顿住,抬眼望山,神色沉下来,竟有些可怕。
      郗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瞧见,正要问,就听萧凛沛低声说了一句:“闭眼。”
      郗衍下意识照做,眼皮忽然覆上一只温暖的手,紧接着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几乎疼的要落泪。
      “好了,睁眼吧。”
      费劲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郗衍还没来得及开骂,注意力即被眼前之景所吸引。
      山顶笼罩着黑压压一片,浓重如墨的气体掩住山头,正翻涌着着隐隐无数狰狞的惨白人面,叠叠层层、此起彼伏。
      那是冲天的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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