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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谷   次日一 ...

  •   次日一早,萧凛沛和郗衍在何二郎家草草用了早饭,便往村里去打听。
      两人沿村中小路走,专挑人多的地方凑,村民们虽然因为孩童失踪有些惶惶,但架不住郗衍嘴甜又亲和,半天功夫便从他们口中问出不少事。
      原来第一个贩玉的不是村东陈家,而是一位叫作“陈三谷”的老翁,靠着青玉小发一把,但没过多久他便举家搬迁,之后陈家兴起,还将莲种分卖给村民,蓝根村的名头越来越响,山上也悄然建起一座镇子。
      而关于终泯镇,村民对此知之甚少,只说是陈家为感激水荧娘娘赐福而建,是娘娘的修行之地,不许村民靠近打扰。
      至于五百两一颗的莲子,村民们一问三不知,都说他们手里的青玉莲并不生莲子。
      眼看晌午,各家飘起细细的炊烟,路上的行人逐渐稀疏,萧凛沛对郗衍道:“我们也回去吧,问出这些已是有收获了。”
      郗衍撇撇嘴:“这算哪门子收获。”
      正说着,旁边巷口忽然拐出来个抱木盆的姑娘,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我盯你们好久了!你们说自己是来找陈家的客商,怎么在这儿打听起终泯镇了?”
      认出是昨晚那个小姑娘,郗衍上下嘴皮一碰刚要编,陈阿妹把木盆一搁,叉着腰道:“别想糊弄我,昨晚我回去越想越不对劲,你们看见那怪物一点都不怕,还把它赶跑了,普通客商哪来这本事?”
      萧凛沛只好正色道:“实不相瞒,我们是衔沧山的修士,是来调查孩童失踪案的。”
      “修士?”陈阿妹上下打量他们一眼,很快反应过来,咬了咬嘴唇,“那……那些失踪的孩子,难道就是被镇子抓走了?怪不得青玉一减产就开始有孩子丢。”
      她忽然想起一桩事来,“还有我打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陈鲲,刚才我碰见他娘,还说他一整晚没着家呢,他从来没这样过,不会也被抓了吧!”
      记忆中并没有在名册上看到过这个名字,郗衍弯腰拍拍她肩膀,道:“兴许只是贪玩去了。”
      陈阿妹用力摇头:“不会的,他不贪玩,每天就一门心思琢磨怎么赚钱,哪有功夫玩呢!”
      她拉住郗衍的袖子,急的眼圈发红,央求道:“修士哥哥,他肯定是让人抓走了,求求你们救救他!”
      “好好好,”郗衍最烦小姑娘的眼泪,眼看着她要哭,只好先安抚一下:“他长什么样,我们今天还要上山,一定去找找。”
      “瘦瘦高高的,十六七岁,嗯……看上去有些憨。”
      “等等,你是不是叫陈阿妹?”郗衍神色复杂。
      “你怎么知道?”她左右看看,脸色唰地白了,“你们见过他!他是不是真的被抓了?”
      原来这姑娘就是那少年口中的陈阿妹,要是让她知道陈鲲是为赚钱娶她而上了山,不知小姑娘会有多伤心。
      郗衍叹了口气,也不想瞒她,于是特意捡了些好话来说,却并没有糊弄过陈阿妹。
      “贵客?怎么会!”陈阿妹激动道:“陈鲲家里可穷了,那些人肯定没安好心!”
      萧凛沛道:“别急,我们今晚再探一趟山上,若能找到陈鲲,一定带回来。”他顿了顿,又问,“昨日听你说你父兄在陈家帮工,能否帮我们探听点消息?”
      陈阿妹点头:“当然!他们每天中午都会回来吃饭的,我这就去告诉他们!”她抱起木盆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去哪里找你们?”
      “何二郎的药铺。”
      刚用过午饭,陈阿妹便找上了门。她急切道:“我哥说陈家的小少爷失踪了!你们要是想去陈家调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陈家小少爷?”郗衍忽然发问,“难道是那个胖子?”
      陈阿妹一愣,连忙点头:“对!他叫陈云,的确是个胖子,我哥说陈老爷虽觉得他没有大少爷聪明,什么事都不交给他做,但还是很宠他的。如今陈家为了找他乱作一团,你们肯定能轻易混进去!”
      萧凛沛和郗衍对视一眼,立马朝陈家赶去。
      陈家没布什么法阵,两人很轻易的混了进去。大院里果真乱作一团,家丁跑来跑去,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正厅门口叉腰骂人,想来就是陈老爷。
      他骂了一通,忽然压低声音跟旁边管家模样的人道:“……我早该想到,终泯镇那帮人丧心病狂,外边的孩子不够就要抓村里的娃娃,如今连我陈家的少爷都不放过了!我陈某人替他们卖莲子替他们遮掩,他们倒好,反咬一口!”
      管家劝道:“老爷,兴许少爷是贪玩走岔了路……”
      “放屁!”陈老爷跺脚,“他那个猪脑子能上哪儿玩!肯定就是那帮人干的!你去,把人都叫齐了,马上上山,我亲自去终泯镇要人!他们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毫毛,我要拼命!”
      萧凛沛把这些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凑到郗衍耳边:“看来我们能跟着混上山了。”
      没过多久,陈老爷点了三十来个家丁,个个身强体健揣着棍棒柴刀,然后自己骑了头骡子,脸色铁青地往山脚去。
      萧凛沛和郗衍混在队伍后头,扛着两根木棍,跟着大部队浩浩荡荡上了山道。
      领头的陈老爷拿出了什么物件,那无形的法阵顿时破开一个口子,一行人鱼贯而入,直至抵达昨晚见过的那个坝子,一路畅通无阻。
      青石板铺就的坝子空旷冷寂,仿佛昨夜那场诡异仪式从没有发生过,只有屋门前悬着的油灯幽幽燃着青火,灯影在地上扭曲晃动。
      陈老爷翻身下骡,脸色铁青,指节绷得发白。
      “出来!”他对着紧闭的屋舍厉声怒喝,“人呢?给我出来!”
      三十多个家丁握着棍棒柴刀,乌泱泱站在他身后,可整座镇子安安静静,没有半点人声回应。方才还鼓着一股劲的家丁,慢慢心里发怵,不自觉靠拢在一起。
      混在队伍末尾的郗衍侧过头,用气音跟萧凛沛说:“不太对劲。”
      萧凛沛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前方:“小心点。”
      静默片刻,神像后方缓缓走出昨日那穿青绸的年轻人,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步履从容,仿佛早就等着他们上门。
      “陈老爷火气这么大,何苦呢。”青年声音平和。
      陈老爷抬手指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陈三谷!少跟我装!我问你,我儿子陈云呢!是不是被你扣下了?!”
      陈三谷?
      萧凛沛皱眉,那不是上午打听到的那位搬了家的老翁么?可眼前这年轻人分明二十出头的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三谷脸上笑意不变,只是轻轻歪了歪头:“令郎昨夜擅闯禁地,打搅了娘娘清修,已经归于莲下,化作养料了。”
      “养料?!”陈老爷双目赤红,往前猛冲一步,咬牙嘶吼:“陈三谷!我陈家替你做事多年,年年按你的意思送人上山、帮你遮掩,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替我做事?”陈三谷淡淡反问,和善的面皮底下,似乎藏着极致的阴狠,“若不是我将青玉莲分给你,陈家哪有今日?得了好处还想独善其身,陈老爷,这世间没这么好的事!这段时间本就难过,你那儿子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乖乖去死吧!”
      “他是我儿子!”陈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发颤,“这么多年我老老实实替你办事,什么亏心事都帮你扛,你转头就把我儿子填了莲池!你好狠的心!”
      “交易本就是各取所需。”陈三谷垂眸,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尘,语气淡漠:“你靠着青玉莲和我给你的莲子赚得盆满钵满,享了几年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富贵,现在不过是付出该付的代价。”
      “我不认这个代价!”陈老爷猛地回身,冲家丁挥臂大喊,“都给我上!把他拿下!今天必须让他替我儿子偿命!”
      家丁们刚要上前,陈三谷却不紧不慢拍了拍手。
      两侧屋舍的木门一齐“吱呀”敞开,镇民们安静走出来,一张张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他们身后缓缓浮起肿胀的虚影,黏腻的根须顺着青石板蔓延开来,淡淡的腥气漫开。
      家丁们脚步猛地顿住,不少人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木棍险些脱手。
      陈老爷也心头一紧,却被丧子的怒火压过了恐惧,依旧瞪着陈三谷:“陈三谷,你别拿这些东西吓我!我跟你打交道几年,我清楚你的底细!”
      “既然清楚,就该安分。”陈三谷慢悠悠开口,视线掠过慌乱的家丁,最后落回陈老爷身上,“若你执迷不悟,那你们就都去当养料吧。”
      陈老爷一怔,随即大笑:“你不敢!没了我,谁替你做这些丧尽天良的破事!”
      陈三谷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丧尽天良……比得过泼天富贵么?莲子我能给你,也能给别人;没了村东陈家,还会有村西陈家!谁在乎呢?!”
      陈老爷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陈三谷:“你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我们陈家对你而言,从一开始就只是棋子,用完便可以丢掉!”
      陈三谷轻轻笑了一声:“你现在才想明白?太迟了。”
      镇民们齐齐拍手,铃音响起,无数怪物蜂拥而上,家丁们胡乱挥着武器,却并不能使怪物后退一步。
      它们像是没有痛觉,哪怕身上的皮肉被砍伤,流出墨绿的汁液,却依旧朝家丁们袭来。
      “别让他们拍手!”陈老爷大喊,“铃铛声能控制怪物,都去打他们的手腕!”
      陈老爷这番话瞬间点醒了乱作一团的家丁。
      众人咬紧牙关调转矛头,不再徒劳劈砍怪物,尽数朝着两侧拍手的镇民冲去。
      柴刀劈落、棍棒横扫,风声呼啸着砸向那些面带笑意的男女。
      可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刀刃落在镇民身上,竟像劈进了绵软水雾,毫无实感,只荡开一圈淡淡的青雾。
      “怎么回事!?”
      铃音不绝于耳,蜂拥上前的怪物愈发狂暴,墨绿汁液顺着溃烂皮肉不停滴落,密密麻麻的根须疯狂蠕动,瞬间缠上好几名家丁的脖颈。
      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响。
      几个家丁面色紫胀,很快没了生息。
      剩下的人疯狂挥砍,却没有丝毫作用。
      “没用的……根本砍不到!”
      “这到底是什么妖术!”
      家丁们彻底溃散,恐惧压过了所有胆气,阵型瞬间崩乱,四散逃窜。偌大的青石板坝子,转眼变成一边倒的屠戮。
      前方,陈三谷立在莲台神像之下,青绸衣摆无风微动,年轻周正的脸上笑意温柔,眼底却是阴毒。
      他看着四散奔逃、节节溃败的陈家众人,语气轻飘飘带着嘲弄:“陈老爷,你跟我打交道数年,只知铃音控诡,却不知还能搅乱心神、捏造幻境吧?”
      “你自寻死路。”
      陈老爷又怒又怕,双目赤红:“陈三谷!你好歹毒!当年你孙女失踪,我可是帮你找了三天三夜!”
      这话一出,陈三谷终于敛了笑意。
      他抬眼望向气急败坏的陈老爷,眼底浮起一抹漠然,“帮?要不是你们,荧儿怎么会死!?”
      “什么?”陈老爷愣住,“你孙女不是自己偷跑上山失足溺死的吗?”
      “闭嘴!”
      所有镇民拍手的节奏骤然变快,铃音瞬间尖锐!
      怪物们瞬间暴冲而出,黏腻的根须铺天盖地席卷全场,朝着仅剩的活人缠杀而去。
      陈老爷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住骡身,退无可退。
      他为了钱造了多少孽,到头来,终究是亲手把自己、把儿子、把整个陈家,送上了绝路。
      就在根须即将缠上陈老爷脖颈的刹那,一道清越破风之声骤然从人群末尾炸开!
      “嗡——”
      金色剑芒划过,瞬间斩断了数十个镇民的手腕。
      铃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镇民们的痛呼。
      “怎、怎么会?”陈三谷讷讷后退,望向横空出现的灰衣修士。
      萧凛沛自封听觉,隔绝了乱神铃音,自然不受幻境影响。他势如闪电,接连斩落数条手腕,场上怪物没了指令,皆抱头奔逃,似乎是朝着莲池而去。
      陈老爷见状,立马缩到边上藏起身形,眼含恨意,死死盯住神像旁那个青绸男子。
      大势已去,却不见陈三谷有丝毫慌张,他大笑:“有点意思,比之前那几个要难缠呢!”
      陈三谷猛的拍手,尖锐铃音一响,逃走的怪物重新折返回来,甚至不断有新的怪物从莲池里爬出来。
      它们与其他怪物不同,上半身后仰,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叠,口中不再是根须,而是一株巨大的莲花,怪物们动作奇快,人头在颈后垂着,随着跑动上下晃荡,就像是一颗肉瘤。
      萧凛沛刚想冲向陈三谷,却发现他已不在原地,铃音依旧,似从四面八方传来,愈加急促尖锐,无数怪物再次包围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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