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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验玉 车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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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一路行至晌午,日头渐渐升高。
道上残雪尽消,田埂间冒出星星点点的荠菜与蒲公英,溪水解冻,叮咚淌过青石。
德州城郭遥遥在望,城墙青砖被春雨浸润,颜色沉郁,城外护城河畔垂柳丝丝,新绿漫了一岸。
郗衍半倚在车厢软垫上,煤球正蜷在他腿间打盹,他懒懒掀开车帘一角,鼻尖迎着风,轻嗅了嗅。
“雪都化得差不多了,竟是入春了。”
萧凛沛正低头擦拭玉白软剑,闻言抬眸:“衔沧山高寒,山上时节总要晚一些,况且德州地气暖,春来得更明显。”
郗衍看他动作,对这软剑颇为好奇,支颐问道:“这剑可有名?”
“没有,”萧凛沛摇头,落在剑身上的眼神温柔,“这是我母亲的剑。”
这下郗衍是真不知道了,从前只听萧凛沛提起过那块雪玉是其母遗物,倒是不知这柄剑也是。
他原想再问,但触及萧凛沛眼底划过的悲凉,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入了德州城,只见沿街檐下摆着早春新摘的春笋和荠菜,路上卖花担子里捆着迎春花,嫩黄的一簇簇,随着担花郎走动而洒落一两朵。
萧凛沛先一步下车,回身伸手,郗衍抱着煤球掀开帘,没去瞧他的手,很干脆的跳了下来。
迎面一阵暖风吹来,一人一猫同时舒服的眯起眼。
二人循着街巷,寻到城西那处极僻静的宅院。
权玉公的宅院无匾无牌,院墙极高,朱漆小门,门外栽两株老梅,零落残瓣落在青苔地上,旁边几株迎春顺着墙根攀上去,金灿灿一片,正是初春景致。
门前叩三响,等了半刻,里头才慢悠悠传来一道苍老冷硬的声音:“门外何人?无缘勿扰。”
萧凛沛回道:“衔沧山萧凛沛,携一物登门,求公一鉴。”
里头隐隐传来几声低语,似是两个人在悄声对话。
朱红小门忽开一丝缝,露出只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番左右两人,才慢悠悠开口:“我家主人吩咐,尊者有请,这位抱猫的公子还请自便。”
郗衍挑眉,怀里煤球轻轻“喵”了一声,这权玉公果真性情古怪,将尊者请了进去,同行人却要拦在外头。
萧凛沛微微蹙眉,道:“此人与我同路,还请权玉公允他一同进入。”
“你到底还想不想让我鉴物?”院内忽有一人沉声喝了一句。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黑衣老仆面无表情,冷声道:“主人只给一炷香时辰,凛沛尊者进还是不进?”
郗衍很自觉的抱着猫后退一步,面上十分乖巧,“你进去呗,一炷香而已,我和煤球去四处逛逛。”
目光落到黑猫身上一瞬即收,萧凛沛点点头,嘱托几句“别走远”便随老仆入院。
院内春光更盛,假山吐青,池水流淌,遍地陈列古器铜陶、机关玄件,琳琅杂乱,无半点规整,偏偏每一件皆是世间难寻的奇珍。
堂中立着一位紫袍男子,相貌周正,两鬓斑白,唇下蓄须,便是权玉公。
他不看来人,只顾低头摩挲手中一枚锈蚀古环,冲萧凛沛道一句“拿出来”,并不抬头,无丝毫对尊者的敬重。
萧凛沛倒是不在意,顺从的解下剑穗,将雪玉双手递给他。
权玉公这才抬眼接过,指尖抚过玉身,反复对光眯眼细看,良久才缓缓开口。
“这玉单看质地倒是上佳,只是美中不足,雪纹裂口,品相便次了一截;再观内里,刻有十分精巧的时空符咒,这才有了储物之效。”
“你从何处得来?”他看向萧凛沛。
“家母遗物。”萧凛沛垂首道。
权玉公指尖轻点玉身,缓缓道:“此玉是昆仑神山上冰晶所化,若不出意外,这内里的雪花应也从昆仑而来,天生镇浊,可锁戾气、安神魂。”
“可它本应十分坚固,能百年不裂,怎么会从里至外碎了?”说到这儿,权玉公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疑惑。
萧凛沛这才将所经之事大致讲了一遍,但权玉公惑色不减,他拧起眉:“你魔气侵体,又遭人下毒,的确很惊险……但与这玉毫无关联啊,除非、除非……”
他不知想到什么,眉眼高高扬起,眼珠紧盯住雪玉,似乎发现了十分紧要的关窍。
见他神色有异,却迟迟无法说出下一句,萧凛沛不禁追问:“除非什么?”
权玉公兀自摇头,却又点点头,他急拽住萧凛沛的袖子,面上痴狂,“你等我一日,就一日,我一定给你一个结果!”
“不过,”他话头一转,“我需得将此玉拆解。”
见萧凛沛为难,权玉公瘪嘴道:“放心,我既能拆开,也能给你安好,不过是一件储物宝器,我还不至于给你修坏!”
萧凛沛思索片刻,最终点头应允。
他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外走,拐过街角,远远便看见郗衍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他,正和什么人说话。
萧凛沛脚步慢了一瞬,没有立刻走近,只站在巷口,隔着一地落花看过去。
郗衍面前站着一个极矮小的身影,通体青绿,头顶生着两根柳枝,一眼能看出是个柳树化形的小精怪。
那柳精仰着头,叽叽喳喳对郗衍说着什么,两只小手不停比划,末了拽住郗衍的袖口晃了晃,像是在撒娇。
郗衍微微弯着腰听,神色比平日里认真许多,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小柳精接过攥在手心里,转身化作一缕绿烟离去。
萧凛沛站在巷口,没有出声,只等那缕绿烟彻底散了,才迈步走过去。
郗衍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沾的柳絮,转身时便看见了巷口的萧凛沛。
他面上没半分异样,只挑了挑眉:“完了?”
萧凛沛来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走吧,去逛逛。”
郗衍从地上抱起煤球往他手里一塞,语气如常:“那老头怎么说?”
“他要留玉一日,明日才有结果。”
郗衍“哦”了一声,两人并肩往长街走去。
谁也没提方才的事。
郗衍不知道萧凛沛到底看见了多少,萧凛沛也没问,煤球趴在萧凛沛怀里,鎏金眼瞳回头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春阳正好,街上行人渐多。二人沿着长街慢慢走,路过一家绸缎庄时,萧凛沛忽然停了脚。
庄子旁边的巷子深处,停着几辆黑漆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身没有任何标识,却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灵力波动。
巷口守着两个灰衣人,气息沉凝,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萧凛沛一眼便看出了端倪,怕是修为极高的修士。
巷子里头,几个人正低声交谈。为首的是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一名随侍,手捧一只乌木匣子,另一边站着个清瘦老者,正逐一验看匣中之物。
很快,老者递给男子一枚储物戒指,后者点点头,身后随侍便恭敬的将匣子递给老者。
双方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动作极快,片刻间便各自收了东西,转身上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巷子。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若非身负灵根,寻常人从巷口路过,只会以为里头停了几辆寻常商户的车。
郗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低声道:“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萧凛沛“嗯”了一身,倒没多在意,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郗衍抱着猫跟上去,也没打算多管闲事,德州城里的水有多深,轮不着他们外人来管。
朝东走了一段,街上渐渐热闹起来,道旁多了许多卖玉的摊子,一溜排开,少说也有七八家。
乍看摊上摆的清一色都是青玉,但细看才知只有极少数摊子的玉成色很好,通体剔透无杂质,泛着幽幽的柔光。
买玉的人很多,有富家女眷,也有寻常百姓,个个挑得仔细。摊主们忙得脚不沾地,嘴里不住地夸自家的玉“水头足”“没一点杂色”“整个德州就数这成色”。
郗衍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拿起一块巴掌大的青玉牌在手里翻了翻,玉质细腻,触手温凉,没有丝毫雕刻便浑然天成。
“这玉倒是好看。”他偏头看向萧凛沛,“师尊……”
萧凛沛看了那玉一眼,又看了看满街的青玉摊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付过钱,煤球凑过去嗅了嗅那块玉,鎏金眼瞳眯了眯,尾巴一甩,似乎不太感兴趣。
郗衍用玉轻敲猫额,笑道:“德州倒是富庶,满大街卖玉,跟卖菜似的。”
萧凛沛顺着他的话头说了几句,注意力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熟悉衣物吸引去。
只见玉摊对面一家茶馆外,三个身穿衔沧山制式弟子服的年轻人正围坐一起,为首的是个魁梧男子,正低头翻看一本册子,另两人凑在旁边低声讨论。
其中一人不经意抬起头,与萧凛沛对上视线,愣神片刻后,瞪大眼睛搡了搡同伴,三人大惊,手忙脚乱要起身行礼。
萧凛沛抬手下按,示意他们别声张,随即带着郗衍朝那三人走去。
“凛、凛沛尊者……”头一回离尊者这么近,几人涨红了脸,压低声唤他。
“你们怎会在此处?”萧凛沛并不打算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我们接了个乙等任务,”为首弟子胆子大些,他回答:“德州东边有个村子失踪了几个孩童,但那些孩子如同人间蒸发,当地官府搜寻多日无果,这才有人疑心邪祟作乱,向衔沧山求助。”
他将手里册子递过去,“这是失踪孩童以及家里亲戚的信息。”
郗衍粗略扫了一眼,发现那些孩子的年龄大都相同,几乎尽是十岁上下,男女皆有,且都姓陈。
见他看的仔细,那弟子解释道:“这个村子原名陈家村,是几年前忽然兴起卖玉,一朝富庶才改的名字,现在叫蓝根村。”
另一位弟子接过话,“村里人多少都有点沾亲带故,如今失踪了几个孩子,整个村子都人心惶惶。”
“同时失踪?”萧凛沛蹙眉问。
三个人齐齐点头。
萧凛沛对他们打量一阵,道:“我应该会在德州待两日,你们行事多加小心,若有要紧,只管来权玉公宅邸附近找我。”
那三个弟子受宠若惊,急匆匆道谢,等萧凛沛和郗衍离开了,才后知后觉没给尊者点壶茶,不禁懊恼半天。
“哎,旁边那个就是尊者的徒弟啊?长的这么好看?”一个弟子嗟叹完,忽然发问。
“那肯定啊,能被尊者带在身边的凡人,除了他还能是谁。”
“拜师大典那天你俩不是也去了吗,没看清他长啥样?”魁梧男子瞥了他俩一眼。
“师兄,”两弟子讨好地替他捶肩,“你在前边站着,隔得近,我们这些小师弟站后边可远呢,当然瞧不清!”
“哎行了行了,”魁梧男子笑着甩开他俩,“言归正传,既有尊者在此坐镇,那我们明天去蓝根村探查铁定能得胜回朝!”
三人笑闹作一团,连茶杯都打翻了一只。
暮色渐沉,权玉公本要将萧凛沛留宿一晚,但郗衍却不得留下,萧凛沛只好在府邸附近寻了间客栈。
郗衍抱着煤球进了里间,把那块青玉牌搁在枕边,躺在床上闭起眼。
萧凛沛并无睡意,在外间榻上打坐。
“师尊,你睡了吗?”郗衍忽然出声。
“还没,怎么了?”
郗衍像是有些睡不着,随意起了个话头:“你怎么不跟那几个弟子一起去看看?”
“他们修为不弱,尤其那为首的,乙等任务不说信手拈来,却也不至于铩羽而归。”萧凛沛依旧闭着眼,边运功边陪他说话。
“况且乙等任务报酬颇丰,我若是贸然相助,这报酬他们便拿不到手,我又何必弄巧成拙呢。”
郗衍悻悻“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