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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残念 天已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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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客栈窗棂漏进一层淡金晨光。
郗衍趿着鞋出来时,眼下挂着两团淡淡的青,萧凛沛已经在桌边倒好了茶,目光立即落到他身上。
“昨夜是不是做噩梦了?”
郗衍端起茶灌了两口,含糊道:“好像是吧。”
“你怎么知道?”他抬眼看向萧凛沛。
“你翻身频繁,都将我闹醒了。”萧凛沛蹙眉,“甚至还听你说起了梦话,我进去瞧时,你大汗淋漓脸色痛苦,呓语听不分明,倒不知你做了什么噩梦如此难捱?”
“记不清了,”郗衍抿唇摇头,“总之我这脑袋一睁眼便昏昏沉沉的,像是一团浆糊。”
他声音也有些沙哑,萧凛沛顿了顿,道:“不如你在此好好休息,我自己去权玉公那里。”
“那不成。”郗衍冲他微微一笑,“既然是我主动要跟来的,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再说我也想知道那块玉里藏着什么秘密呢。”
见他坚持,萧凛沛不好多说,只是去要了一碗热粥和一碟酱菜。
临出门时,郗衍忽然住脚,“哎呀,还有东西落下了。”
他折返屋内去取,再出来时手里掂着那块青玉牌,将它往腰带上系,眯眼笑笑:“这可是师尊买给我的呢,刚好也衬我这衣裳。”
萧凛沛瞥了一眼,碧青美玉的确与水蓝色相衬,系在郗衍身上更显贵气,打眼一瞧定会认为他是位高门小少爷。
只是那玉……
“走吧,待会儿那老头等急了。”郗衍拽着他往外走。
出门时天色正好,街上早点摊子早已支起,蒸笼冒着白气,香喷喷的面点味弥漫着,勾的人食欲大动。
或许是因整晚噩梦耗费心力,郗衍早上喝了粥仍觉不够,还买了两张梅干饼,一张自己咬着,一张掰碎了喂怀中煤球。
萧凛沛走在前头,步履比平日快了几分。
再到城西那座无匾宅院时,门开得比昨日利落许多,老仆依旧神色冷淡,却没有再拦郗衍,只引着二人径直进了堂屋。
权玉公像是一夜未歇,鬓边白发更显凌乱,案上摊满古籍、刻刀与碎玉残片,被拆开的雪玉摆在正中,四周萦绕淡淡冷雾。
他眼底布满红丝,但脸上不见丝毫疲惫,反而隐有欣喜之意。
见他们进来,权玉公没有绕弯子,指尖点了点雪玉:“我总算摸透根由了。”
萧凛沛作揖:“烦请公告知。”
“这玉的确是上好的储物灵器,”权玉公缓缓道:“但不仅有储物之效,还有封魂之能。”
“什么意思?”萧凛沛肃声,切切追问。
“这里面的法阵刻画极其精妙,连我都未曾见过,才能让这昆仑冰晶得以封住残魂。”权玉公捋着胡须,“但只是一缕极淡的残念,没有灵识,几乎快要消散。”
权玉公抬眼看向萧凛沛,“还请尊者取一滴血来,滴入其中,方知这残念与你有何干系。”
“你……你是说,这残念是我母亲?”萧凛沛怔怔看向那玉芯中央微弱的一丝荧光,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一试便知。”权玉公道。
见萧凛沛跟木头似的杵着不动,郗衍干脆抓着他的手指往刻刀上刺了一下,萧凛沛吃痛回神,只见鲜红血珠冒出,竟自行飘到雪玉周围。
那点微弱荧光忽然大亮,将血珠吸引过去,血融其中,光芒一瞬黯淡。
权玉公叹了口气,道:“看来我所猜不错。”
“母亲……”萧凛沛喃喃出声,伸手欲碰,却被权玉公拦下,“此念太轻,稍有不慎便会散去,尊者还是不要随意触碰的好。”
他拍拍萧凛沛手臂,娓娓道来:“你魔气侵体又身中剧毒,神魂动荡,你们母子血脉相连,这残念受你影响产生震荡,昆仑冰晶是坚固不错,但却压不住内里共鸣,故此碎裂。”
萧凛沛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良久才哑声问:“那可有办法把她……取出来?”
“不可能。”权玉公摇头,语气郑重,“若是强行抽离,残魂当场烟消云散,我只能尽量稳住玉身,延缓残魂消散,不敢妄动。”
萧凛沛闭上眼,心口酸涩,郗衍扯了扯他的衣袖,“伯母逝去多年,不必再叨扰她最后的一丝念想了,不如将玉复原,让它继续陪着你。”
“还有一事不明……”萧凛沛睁眼看向权玉公,“您说这昆仑冰晶并无封魂之力,是因其法阵才留存住我母亲的残念,也就是说,是她死前提早布置好的。”
权玉公点点头,并不明白他的疑虑。
“可是,母亲的目的是什么?”萧凛沛盯住那丝微光,“她费尽心思将残念留下却不告知,若非我受重伤导致玉裂,我恐怕一辈子都无从知晓……”
“这缕残魂到底有何用意?”
可惜这个问题没人能给他答案。
权玉公将玉重新复原,递还给萧凛沛,也正好到了饭时,他倒没出口赶人,反而像是想起了自己该尽一尽地主之谊,请他们用膳,连先前不待见的郗衍也一并留下。
老仆端了几样小菜上来,摆在偏厅一张旧木桌上。菜色简单,一碟春笋,一碟荠菜,一碟炒肉,一碗炖得酥烂的肘子,外加两壶温过的黄酒。
权玉公自己先坐了主位,萧凛沛坐在他旁边,郗衍便落在侧首。老仆摆碗筷时,给权玉公和萧凛沛各斟了酒,到郗衍面前顿了顿,回头看了权玉公一眼。
权玉公头也不抬:“客随主便。”
见老仆也要替他倒酒,郗衍挥手拒绝,自己倒了茶慢悠悠地喝。煤球蹲在他脚边,他时不时从碟子里拣一块肘子肉,在茶水里涮了塞给猫吃。
权玉公喝了两口酒,忽然搁下杯子,盯着萧凛沛看了半晌,却不言语。
萧凛沛恍然,“公的酬劳我一定会给,只是不知您要什么?”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权玉公端起酒,“我说过,得我眼缘的宝物分文不取,这封魂法阵精妙,的确值得我看上一看。”
萧凛沛知他脾性,便不再坚持,两杯酒轻轻相碰,漾开一圈波纹。
几番推杯换盏,酒劲上来,权玉公脸色泛红,他一巴掌搭上萧凛沛的肩,“……我告诉你,有时候死别总比生离好呢。”
老仆见他略有醉态,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权玉公矮身避开,“我没醉!你只管去、去喂马喂鸡,不必伺候。”
“主人……”老仆脸上难得有了波澜,他看向萧凛沛,“尊者,我家主人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实在是太久未饮酒,想是今日见那法阵高兴,才多饮了几杯。”
“无事。”萧凛沛扶住权玉公下滑的身子,“您去煮点醒酒汤来便是。”
老仆应声退下,权玉公又拍了拍萧凛沛,有些不满:“你听没听我说啊,怎的不应我话?”
“我在听。”
权玉公这才满意,继续道:“……你好歹是和亲人生死两隔,本就一辈子见不着了,心头那是一点奢望都没有……”
这话说的有些伤人,郗衍抬眼看来,却见萧凛沛虽有一丝落寞,却并不伤感,想来是早已释怀。
“但是我呢!”权玉公音量陡然拔高,猛的一拍桌子,吓的煤球嘴里的肉都掉落在地。
“我的亲人还在世,却还是一辈子见不着了!”权玉公兀自嚷着,郗衍在旁边翻着白眼撸猫,还说让他别提,这老头自己倒是说的欢。
权玉公倒豆子似的一通喊,字字句句都在骂他大哥,颠来复去也没几个新词,萧凛沛本想安抚几句,半天下来竟没空插嘴。
好在权玉公年岁大了,喊了许久有些累,撑着脑袋歇了口气。萧凛沛得了空,便问:“公与兄长许久未见了吗?”
“别跟我提他!”权玉公又来了兴致,全然不顾是自己眼巴巴提了半天,他又一拍桌子,“我根本就不在乎他,此人愚不可及,岂不闻燕雀焉知鸿鹄之志!我于器物之事钻研一生,为天下人留尽专书,虽是爱好不假,却也是为了让所有无灵根的凡人,亦可使用灵力得以自保啊!”
郗衍轻抚煤球,闻言抬头看他,倒是因这番话对他有所改观,想不到这老头有如此远向。
萧凛沛也对其生出钦佩,正要再说什么,怀中一枚传音玉符忽然猛地发烫,亮起一道冷冽紫光。
是惊妄君的传信。
他指尖一捏,声音直接落在识海之中,不带半分平日戏谑:
「凛沛,德州出事了。有三名衔沧山弟子,神魂与山门的魂灯联结尽数切断,多半是死了。看其定位,神魂断开之处离你应当不远。你恰好在德州,前去查探一番,若有不妥,传音给我。」
萧凛沛直起身子,面色凝重起来。
昨天茶馆里那三个身影,瞬间浮现在眼前。
“怎么了?”郗衍察觉到他骤然变冷的神色,低声问道。
萧凛沛缓缓攥紧了那枚传信玉符,抬眼,“是昨天那三个弟子,他们应该出事了,恐怕就在蓝根村。”
权玉公闻言神色一变,酒醒了大半,嘟囔道:“蓝根村?那地方……”
“谢公鉴玉,但只能下次再来拜访了,”萧凛沛朝权玉公作了一揖,看向郗衍,“我们先去一趟蓝根村。”
郗衍点点头,二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宅院,煤球趴在郗衍怀里,鎏金色的眼瞳一眨一眨,喉咙里发出一声轻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