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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黑猫   “喵呜 ...

  •   “喵呜……”
      软糯细碎的一声轻鸣,贴着耳畔漫开。
      窗外雪势小了许多,天光透过糊着的素纸落进来,晕得满室暖白。
      郗衍缓缓睁开眼。
      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正蜷在他枕边,通体乌黑,毛发光亮柔软,没有一丝杂色。最惹眼的是一双瞳仁,澄澈剔透,凝着浅浅鎏金,十分灵秀。
      是只胖乎的小黑猫。
      许是见人醒了,小猫微微抬首,又轻软地叫了一声,细小的脑袋微微蹭了蹭枕边的锦缎,姿态温顺乖巧。
      郗衍挑起一边眉,抬手轻轻碰了碰它蓬松的绒毛,温热细软,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多摩挲两下。
      下一瞬,郗衍朝着小猫额间屈指一弹,听得嗷呜一声,这才笑了笑。
      “你这小东西扰我清梦,从何处来的?”
      小猫全然不记仇,顺着他的指尖蹭上来,金瞳微眯,模样慵懒。
      郗衍侧身支颐,指尖逗着猫,脑子慢悠悠转了转。
      想来,只能是萧凛沛。
      他披衣起身,拢了拢衣襟,抱着小猫踏出东间房门。
      庭院里落雪初晴,皑皑白雪覆满阶石,阳光洒在雪面上,泛着细碎温柔的银光。
      萧凛沛正立在廊下,身姿清挺,一身素色衣袍沾着细碎雪沫,手里提着刚添好的炭篓,像是刚从风雪里归来。
      听见动静,他循声回首,就见郗衍抱着猫走近,金瞳小猫乖乖窝在他怀里,时不时甩一下细长的黑尾。
      他抬眸看向萧凛沛,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疑惑:“你放我床上的?”
      “嗯。”萧凛沛颔首,将炭篓放在廊边石侧,目光掠过小猫蓬松的皮毛,“今晨路过御兽峰,见这猫儿灵气非凡,便讨了回来。”
      “是灵兽?”郗衍指尖轻点小猫的金瞳,“可除了这双眼,似乎并无特殊。”
      “算不得,”萧凛沛摇头,“不过是一只沾染灵气的山下野猫所生。”
      郗衍挑眉:“给我干嘛?”
      萧凛沛望着他怀中温顺乖巧的小猫,又看向郗衍略显苍白的眉眼,轻声道,“我伤势将愈,也该忙起来了,归雪又时常野混,如今有只猫儿陪你消遣,倒不算无聊。”
      郗衍低头看怀里的小黑猫,又抬眼去盯萧凛沛,总觉得他眼下有抹淡淡鸦青,像是一夜未眠。
      他默了默,随即笑笑,“那便多谢师尊了。”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二人对话,抬起小小的脑袋,一双鎏金瞳孔亮晶晶的,直直望着郗衍,小爪子轻轻扒了扒他的衣襟,十分亲近。
      郗衍没养过猫,只勉强算作养过雨青青,但府中奴仆无数,哪能轮到他堂堂少主动手。况且精怪灵兽受灵气孕育而生,雨青青刚化形便会说话,总比这只不能人言的猫儿来的强。
      他有些迷茫,可此刻抱着这团温热的小毛球,却莫名生出一丝怜爱。
      “起个名字?”萧凛沛轻声询问。
      “这一身毛如墨一般……”郗衍垂眸扫过小猫圆滚滚的身子,道:“叫煤球。”
      话音刚落,怀里的小猫像是有些不满,尾巴烦躁的拍打着郗衍手腕,甚至呲起了牙。
      萧凛沛当然不管猫儿乐不乐意,只要郗衍顺心,这猫叫惊妄君都没问题。
      他点点头,轻拧猫耳,“煤球不可胡闹。”
      郗衍抱着偃旗息鼓的小猫,抬眼看向萧凛沛,忽然轻笑:“萧凛沛,你还是最会讨我欢心。”
      如同回到于沁花弄合住的那段日子,略长一岁的剑修事事依他,下厨、浣衣、清扫样样包圆,生把自己活成了少爷身边的嬷嬷。
      郗衍喜欢的,萧凛沛便去买,买不到就自己做,总之若能让郗衍展颜,便是星星萧凛沛也能上天去摘。
      萧凛沛望着他眼底漾开的笑意,轻声道:“是啊,我一直没变。”
      莫名被那眼神烫了一下,郗衍收回视线,忽道:“话说那荷风榭,师尊打算如何处置?”
      神色微微敛了几分,萧凛沛低声道:“惊妄君已经安排了人暗中前往荷风榭探查,至于我,再过几日便去拜访权玉公,请他替我看看这块雪玉。”
      权玉公?郗衍转了转眼珠,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人是位收藏家,他手下的法器灵宝稀奇古怪,无论是攻伐之器,还是护身之宝,他那里应有尽有,可谓囊括齐全。
      虽说是个凡人,但其痴情法宝,精于研究,甚至已至一种疯魔之境。
      若那雪玉有何玄妙,权玉公或许还真是个能给出答案的人。
      “他如今还住在汾州吗?”郗衍随口问。
      萧凛沛看了他一眼,道:“两年前他已乔迁德州,离临州不远。”
      当时镖局搬运时误触,法器爆炸波及颇广,致使多人受伤,虽无人死亡,但权玉公名气盛,那会儿又居于汾州繁华地段,此事闹的极大。
      当地百姓多有怨怼,怒斥权玉公身为官员却玩物丧志,险些联名上书,最终是以权玉公请来灵昭公主出面调解,方才停息。
      这件事曾一度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流传甚广,可一向好探逸事的郗衍竟然不知?
      郗衍对上萧凛沛那略带探究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撸了把猫,慢悠悠道:“原来搬家了吗?我那时忙着修行疗伤,没闲心听这些。”
      萧凛沛按下心中疑惑,不动声色点头,“的确,我那时也忙,是惊妄君与我闲聊才得知。”
      郗衍把猫往怀里拢了拢,煤球顺势把脑袋埋进他臂弯,只露出一截黑尾巴尖。
      权玉公向来有个规矩——只看有缘之物。若是他见了宝物心生欢喜,分文不取也替你瞧;若是瞧不上眼,千金万银也请不动他。
      “也不知这雪玉能不能吸引他,”郗衍嗤了一声,“这老头,傲得很。”
      “痴于一道之人,总有几分执拗。”
      郗衍低头想了想,抬眼盯住萧凛沛:“德州离临州不远,你去几日?”
      “快的话,三五日便回。”
      “我跟你一起去。”
      萧凛沛盯住他,星目里映着雪后初晴的光,还有一点极淡的无奈。
      “给我一个理由。”
      郗衍抱着猫,理直气壮:“我一个人待在这儿没意思。”
      煤球在他怀里“喵”了一声。
      “你走之后,惊妄君肯定又要来问我话,很烦;归雪又野得没边,整天不见影;郴素肯定也要来缠着我,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我都能背了。”
      他一口气数完,末了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煤球,又抬眼看向萧凛沛,语气忽然软了几分:“你走了,这院里就剩我跟煤球,猫又不会说话。”
      萧凛沛看着他,没说话。
      郗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嘟囔道:“反正我不管,你去哪儿我跟哪儿。”
      雪后初晴的庭院里静了片刻,只有煤球偶尔甩动尾巴的细碎声响。
      “师尊……”郗衍瘪起嘴。
      萧凛沛伸手,从他怀里把煤球接了过来,小猫在他掌中缩成一团,鎏金眼瞳半眯着,乖顺得很。
      “可以。”他道。
      郗衍满意了,转身往东间走,步子轻快了不少,连背影都透着一股雀跃。
      萧凛沛抱着猫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才低头对煤球轻声道:“他倒是会挑理由。”
      煤球眨着鎏金眼瞳,尾巴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手腕。
      他将猫儿放到地上,那小黑猫噔噔噔追着郗衍而去,尾巴翘的老高,瞧着很是随主人。萧凛沛半蹲着,见状不禁摇头轻笑。
      凌剑峰上的雪停了好几日,梅枝愈发鲜艳,地面的雪都化了不少。
      这日清晨,天光未亮透,衔沧山脚已经停了一辆暖车。
      车是萧凛沛昨日吩咐人备的,车厢比寻常马车宽出半尺,四面围了厚毡,里头铺了两层软褥,矮几上搁着炭炉和茶具。车辕上还挂着一盏风灯,暖黄的光在残雪上映出一小圈晕。
      德州虽不远,但郗衍到底是个凡人身子,况且身上伤未好全,乘车去自然是首要选择。
      惊妄君和郴素本要相送,却不知临时出了什么事,两人急匆匆挥手告别,一齐赶去了雅丹峰。
      郗衍抱着煤球,身上那件厚氅是初入衔沧山时穿的那件,领口一圈狐毛衬得他脸色愈发白,但精神倒好,眼底难得没有懒洋洋的倦意。
      萧凛沛今日换了身深青色的行装,不似往常闲散宽袍,而两袖收口利落,墨发高束,少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清冷,倒像是个行走江湖的剑客。
      郗衍上下打量他一眼,吹了声口哨:“师尊这身,像要出门打架。”
      “此行低调,遮掩点身份。”萧凛沛将包袱放进车厢,回头看他,“都带齐了?”
      “齐了。”郗衍掰着手指,“厚衣两件,手炉一个,猫一只。”
      煤球在他怀里“喵”了一声。
      萧凛沛点点头,掀开车帘让他先上。郗衍踩着脚凳钻进车厢,坐到软褥上,舒服得长出一口气,又把煤球放在膝头,四下打量一圈,满意道:“这车不错,比上次那辆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萧凛沛放下车帘,对车夫吩咐了一声,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天光渐亮,官道两侧的雪色一路铺陈开去,远处的衔沧山脊隐在晨雾里,像一道淡墨勾出的线。
      郗衍靠着车壁,一手撸猫,一手捏着块酥饼啃了两口,忽然道:“对了,权玉公那人,除了只看有缘之物,还有什么毛病?”
      萧凛沛正在沏茶,闻言道:“只是不要谈及他的官位。”
      “这是为何?”
      “据说是因为一件古器。”萧凛沛将茶盏递给他,“他本是朝中工部主事,早年奉命修缮一座前朝古墓,在墓中寻到一枚残破的机关铜鸟,拆解之后,发现其中结构精妙远超当世,一时昏了头,竟请旨皇帝将此物赠予他,但那古墓主人乃皇帝亲姑姑,皇帝震怒下,将权玉公一贬再贬。”
      “权玉公的兄长见弟弟玩物丧志,失望之下将他逐出家门,不再认他。”
      郗衍接过茶,抿了一口,没再追问,只把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雪野。
      车行半日,在官驿换了次马。郗衍坐久了腰酸,索性把煤球塞给萧凛沛,自己下车走了两圈,踩着路边的残雪咯吱作响,又折了根枯枝在手里甩着玩。
      萧凛沛掀帘看他,见他鼻尖冻得微红,却兴致勃勃地拿枯枝去戳路边的冰棱,也没催他,只等他自己玩够了回来。
      郗衍突然将枯枝扔下,蜷起身,眉毛皱起,冲他道:“我好像吃坏肚子了,等我去趟茅厕。”
      他这一去约莫有一炷香,再上车时,郗衍把冰凉的手往萧凛沛颈后一贴,看他微微缩了下脖子,得意地笑出了声。
      萧凛沛没躲,只把他的手拉下来,用自己的掌心裹住,慢慢焐着。
      他问:“还难受吗?”
      郗衍摇摇头,别开脸去看窗外。
      暮色渐沉时,车马入了一座小镇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像样的客栈,郗衍抱着猫在二楼窗边坐下,看外头街上行人渐少,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明日再走一日,后日晌午前能到德州。”萧凛沛取出郴素给的验毒丹将食物一一验过,才把一碗热汤推到他手边。
      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外界所有食物萧凛沛定要亲自检验过才肯放心入口。
      郗衍“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两口,忽然把碗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煤球在他脚边打了个哆嗦,蹿回榻上。
      萧凛沛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透透气。”郗衍趴在窗沿上往外看。
      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对面酒肆檐下还挂着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地传过来。
      夜色里,巷尾忽窜过一抹绿色,潜入浓墨中。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
      “明日什么时辰走?”他问。
      “卯时。”
      “那我先睡了。”郗衍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萧凛沛一眼,“你也早点睡,顶着两个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那个身上有伤的人。”
      萧凛沛没应声,只把桌上的碗筷收了。
      郗衍抱着煤球进了里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过了一会儿,缝里透出来的灯灭了。
      萧凛沛坐在外间塌上,就着一盏孤灯,将那块雪玉又取出来,在掌心摩挲了片刻,玉中雪花比前几日似乎暗淡了些。
      他看了很久,最后将玉收回怀中,起身熄了灯。
      煤球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钻了出来,蹲在他脚边,鎏金眼瞳在暗中亮着两点微光。
      萧凛沛低头看了它一眼,轻声道:“去陪他睡。”
      煤球“喵”了一声,转头又钻回里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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