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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事 枕霜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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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霜居的灯火还亮着。
萧凛沛坐在厅前,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把他的头发吹散了一些,碎发拂过脸侧,有些痒。
毯子滑了半边搭在膝弯上,他也没动,就那么坐着,脸朝着院门的方向,眼神虚虚地落在一片雪色里。
郗衍失踪之后的头一日他还在榻上躺着,等第二天伤好些了,便一直坐在这里。
衔沧山已经派人去了极北之地,惊妄君也时常出山寻找,但萧凛沛能做的只有等。
这天夜里,风声里终于混进来一点脚步声,萧凛沛的手指在膝上收拢又松开。
借着微弱火光,萧凛沛看见院外那人驻足不前,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院外走去,步子很慢,雪地里印下一串足迹。
“回来了?”萧凛沛倚着院门轻声问。
郗衍抬起头,隔着一缕寒风盯着他看,“你……伤好了吗?”
“外边冷,先进来。”
萧凛沛伸手去牵他,郗衍下意识侧过身,那手扑了个空,微顿一下便往回收,却被人一把抓住。
郗衍神色如常,牵着他的衣袖往里走,全然不顾身后人晦涩的眼神。
“你是自己离开的吧。”萧凛沛突然道。
郗衍没说话,只是默默挨着酒泉坐下,火晶石散发的热气迅速驱散了周身寒气。
“凌剑峰山脚有魔气痕迹,他们都说你被魔族掳走,往极北之地去寻,我却觉得不然。”萧凛沛倏忽一笑,“不过还好你回来了,我不必再等五年。”
“我离开办事。”郗衍道。
萧凛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温了壶茶,沏好一杯递给郗衍,又没头没脑说了句:“我这伤好的很快。”
郗衍这才看了他一眼,懒懒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
萧凛沛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就能恢复八成。”
“这么快?”郗衍讶异。
“天色已晚,”萧凛沛笑了笑,对他道:“东间的炭火添过了,去歇着吧。”
郗衍在原地没有动,“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有,明天问。”
风雪依旧,一夜好眠。
第二天,萧凛沛是被院子里的声音闹醒的,天光已然大亮,他很少起这么晚。
惊妄君的嗓门压得很低,但还是隔着窗纸和两面墙漏了进来。他披衣起身推门出去,看见惊妄君站在廊下,正皱眉冲郗衍说话。
萧凛沛靠在门框上没出声,听着两人的对话,惊妄君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透出一股压迫。
“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你看见是谁救的凛沛?”
郗衍没接话,只是拿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来的果子小口啃。
“衔沧山清了一批人,管事堂拔了三个,药房拔了两个,外门一个,都是各派塞进来的眼线。”惊妄君往前走了一步,“尤其是你,来历不明,我没办法不去怀疑你。”
萧凛沛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郗衍背挺得很直,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
“不用怀疑我,我谁的人都不是。”郗衍懒懒道。
“那你告诉我那天究竟是谁使出了那股力量?”惊妄君瞪着他,双眉斜飞。
“嗯……一位青衣仙子,”郗衍道,“她从天上来。”
“那她凭什么救人?”
“不知道。兴许是看师尊相貌英俊,心生怜惜,故出手相助?”
惊妄君看着他这副插科打诨的模样就来气,还想再说些什么,萧凛沛却已来到郗衍身旁站定。
“不必怀疑他,”萧凛沛道,“他是我的人。”
郗衍也立马拉住萧凛沛的袖角,冲惊妄君很得意的笑。
惊妄君被这俩气的额角直抽,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最后冲郗衍丢下一句“别以为仗着得宠就能上天”便离开了。
他走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萧凛沛说:“魔气痕迹的事,怕是荷风榭故意留下的,或许是为了引我们加派人手去极北之地。”
郗衍偏头看他,“目的?”
“还不知道,但我猜一定和魔气有关。”萧凛沛顿了顿,“甚至和我有关。”
他将那块雪玉拿给郗衍看,把其中变化仔仔细细给他讲了一遍。
这块玉郗衍认得,以前还在沁花弄住着的时候,萧凛沛便给他瞧过。
两个人正对着玉研究,一道女声带着调笑传来:“偷偷摸摸干什么呢?”
是郴素,她拎着一个木箱子,正晃晃悠悠朝他们走来。
她每日午后都来替萧凛沛疗伤,虽然即使没有她,那伤也能自行修复。但郴素实在是对那股力量好奇的不行,日日抓心挠肝都想不明白。
一听郗衍回来了,郴素提前一个时辰赶过来,拽着郗衍的袖子问个不停,但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只好老实坐下替萧凛沛把脉。
“这伤好的真是快,”郴素感叹道,“要是这股力量能外传,必定造福天下啊。”
郗衍避开她的眼神,目光落到矮塌上,那儿有一本古朴的书,封面写着“灵根溯源”。
他盯着这书看了一会儿,转而去瞧探进窗来的一枝红梅。
郴素走了,院内安静下来,只余风吹雪枝的轻响。
郗衍突然冲萧凛沛眨眨眼,“你上次说郴素和惊妄君的事,现在能告诉我了吧?”
萧凛沛沉吟不语,几息后才道:“这故事……挺俗套的。”
“俗也听。”郗衍难得殷勤,麻利沏好茶递给萧凛沛。
五年前惊妄君初立衔沧山,山门荒芜,弟子零落,正是最艰难的时候,怀苓便是那时进山,入主雅丹峰。
“还有怀苓的事儿?”郗衍瞪大了眼。
萧凛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别声张。
怀苓性子温软,待人永远谦和从容,眉眼温柔如水,素来偏爱清修,不染纷争。
而惊妄君年少偏执,吊儿郎当,一身戾气无人能解,唯独见了怀苓,会收敛所有锋芒。
早年间,满宗弟子谁人不知惊妄君对怀苓长老的心思,唯有怀苓自己对情爱一事淡漠至极,永远温和婉拒,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待人亲和,却从不逾矩。
从始至终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无人知晓怀苓究竟是否察明惊妄君的心意,也无人知晓惊妄君究竟是何时放下。
只知忽有一日,惊妄君领了任务下山,好几日都没有回来。众人皆猜测惊妄君受此情伤,会抱憾抑郁,从此封心。
但萧凛沛明白,骄傲如惊妄君,拿得起放得下,顶多消沉几日,便又是一条好汉。但正是那段心绪沉郁的时日,他遇见了入世历练的郴素。
彼时的郴素初出百草坞,一手丹术虽出神入化,已近尊者水平,但入世尚浅,心性纯粹,干净又明媚。
那年魔族余乱未平,遗留魔气侵扰百姓,郴素奉师命下山救世,但因行事直率,直言只医凡人不医修士,遭人报复,恰逢惊妄君路过,出手相救。
这便是俗套的话本子经典开局了,郗衍不由撇了下嘴,不用说,接下来一定是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郴素心思直白,喜欢便是喜欢,从不藏着。”萧凛沛轻轻叹了口气,“自那以后,她便常往衔沧山,带着百草坞的灵药,主动驻山行医。”
郴素师从百草坞的名头为衔沧山招来许多丹修入门,怀苓也时常向她请教丹术疑难,郴素并没有因惊妄君曾心悦于她便对其发难,两个人相处的还算融洽。
可惊妄君十分不满。
他见过怀苓那般温润自持的模样,便始终偏爱克制沉稳的性子。郴素太过肆意洒脱,这般性情与他相像,却恰恰是他最不喜欢的。
郗衍听得入神,挑眉问道:“那郴素便改了性子,顺着他来?”
“偏生没有。”萧凛沛摇头,“郴素最可贵的便是本心通透。她心悦惊妄君是真,可她从不会为了迁就情爱,磨掉自己的本性。”
她依旧随性自在,大大咧咧,分毫不曾委屈自己。
可日子一长,惊妄君愈发抗拒,甚至勒令郴素离开衔沧山,未经允许不得再入。
也许外人看来,是惊妄君不识好歹,铁石心肠。唯有萧凛沛曾听惊妄君叹道:“她待在衔沧山是不可能有所精进的,她这人只适合云游天下,不该屈居一隅。”
郗衍微微一愣,随即嗤笑一声,“他这也太别扭了吧,心下是为了人家考虑,明面却要赶人走。”
萧凛沛摇摇头,“这世上别扭的人多了。”
但不出惊妄君所料,郴素离开衔沧山不过一月,九州大陆便多了一位脾性古怪的丹修尊者。
“那惊妄君究竟喜不喜欢她?”郗衍抬眼看向萧凛沛。
这个问题,或许惊妄君本人都想不明白。
萧凛沛指尖摩挲着杯沿,杯中热茶腾起淡淡白雾,模糊了眉眼。
“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清楚呢?”郗衍支颐嘲笑,本来心中不甚高大的惊妄君形象瞬间又矮了一大截。
“不说他们,说回你。”萧凛沛看向他,“那位青衣仙子不存在,对吗?”
那双星目含着碎雪,直直望来,却不见半分寒意,唯有一丝期盼流转,希冀着眼中人说出真相。
散漫笑意淡了个干净,郗衍垂眸片刻,方抬眼直视他,“是,的确没有什么仙子。”
“救你的人,是我。”
“可你的灵根……”萧凛沛蹙眉。
“不错,”郗衍懒懒摊手,“我的灵根的确已断,浑身灵脉尽毁,俨然一个废人。”
萧凛沛只觉喉头发涩,话语堵在舌尖,一时半刻竟无法出口。
“我动用了一种超脱九州的力量,非灵非魔,强悍至极,不过我也没想到能让你的伤好的这么快。”
他话说得轻巧,但萧凛沛何尝不懂,这般力量怎么可能毫无代价,“所以你离开……”
“疗伤。”
白雪簌簌而落,可萧凛沛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一把将郗衍拉入怀中,脸埋进颈窝,深吸一口气,道:“阿衍,下次别这样了……”
“师尊,我救了你一命,你可一定要好好对我啊。”郗衍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拍,像是在给小动物顺毛,“你得替我保守秘密。”
萧凛沛没有松手,抱的越发紧,似是恨不得将人融进骨血里。
“行了行了,再勒我要断气了。我这还没缓过来呢,被你勒出个好歹来,你怎么赔?”
萧凛沛这才松开一点,垂眼仔细看他,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萧凛沛能看清郗衍睫毛上沾的一粒细雪,正慢慢化成一滴水珠。
“你这力量用过几次?”萧凛沛声音发哑。
“就这一次。”郗衍说。
“真的?”
“真的,这股力量不好掌控,从前也没机会用。”郗衍喝了口热茶,幽幽道:“这次是看你快死了,我才不得已而为之。”
“代价是什么?”萧凛沛追问。
郗衍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手臂上有一层淡淡的白霜,像是冻住了皮肤,在光下泛着细碎的亮。
“浑身结霜,反反复复。”郗衍把袖子放下,说得轻描淡写,“除了本族秘法,任何人都化解不了。”
这还是第一次听郗衍提起他的家族,萧凛沛心下好奇,但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伸手去握郗衍的手腕,郗衍没躲,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到阵阵凉意,像握着一截冰。
“这霜能退吗?”
“还得三四天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就剩手臂这点。”郗衍抽回手,搓了搓手指,嫌弃的撇撇嘴。
“你别一副我要死了的表情行不行?就是冷一点,又不少块肉。”
被盯得实在受不了,郗衍抱臂搓了搓,嚷道:“你安的什么心?没看见我饿的不行,只好啃归雪叼回来的野果子吗,还不快去做饭!”
雪下得缓了,碎白疏疏,轻覆梅梢,庭间听不见风响,唯有炭火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