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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据理力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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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大婚的第五日,宾客餍足,宴席结束,亲朋好友坐立正堂,喜见堂前训诫。
驸马之母顾忌燕羽裳的公主身份,特意引居主位,但她不便昭告身份,自作主张的下居末位,并将南流靖和靳沉荼安排在自己的两边。
驸马父母忐忑地落座主位后,管家婆子高声道:“新人入堂!”
含瑰和驸马携手并进,漫步至驸马父母的一丈远处止步,含瑰屈膝行礼,驸马双膝跪地,“儿媳/儿子向父母请安。”
驸马父母心安理得道:“请起。”
含瑰和驸马起身后,管家婆子知趣道:“公主殿下恪守妇礼,公婆甚是欣慰。”
含瑰低眉顺眼的,管家婆子进言道:“您既然已经嫁进门,成为了公爷家的儿媳妇,公婆自是对您略有要求,您需要知晓一些规矩。”
含瑰恭顺道:“父母请讲,儿媳悉听。”
驸马之父率先道:“从今往后,你需要遵守三从四德,每日向公婆问安,操持后宅琐事,辅佐丈夫,履行妻子应尽的义务。”
话了,含瑰神色如常,反倒是燕羽裳皱起了眉头。
驸马之母接话道:“最重要的是,需要你为我们家开枝散叶。”说罢,她递给管家婆子一个眼神。
管家婆子立马从衣袖中掏出一纸宣文,展开后对照着念道:“公爷家为鼓励儿媳妇生育,特意设立生子奖金。生男奖励一千两和三间铺面以及两座宅院,生女则是奖励五百两。”
众人听罢,接二连三地鼓掌,看似都对生育奖励十分满意,时而传来几声赞叹,只有末位上的三人神情凝重。
靳沉荼按捺不住道:“生女的奖励不及生男的一半,明晃晃的重男轻女。”
南流靖出乎意料道:“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是给别人家养的。”
靳沉荼愤懑道:“女儿嫁人了也还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怎能比作泼出去的水,这是哪处穷山恶水的刁民口出狂言。”
南流靖察觉到靳沉荼的情绪,提醒道:“我们只是她人生中的过客,不要插手,没有好结果的。”
靳沉荼愤愤不平道:“女子不反抗封建礼教,生活便全无保障。出生依仗父亲,出嫁依仗丈夫,出殡依仗儿子。多少女子被世俗绞杀,最终枯死在四方宅院里。”
“我不甘心。”她对自己道。
“我不甘心。”她对燕羽裳和南流靖道。
“我不甘心。”她对天道。
南流靖无可奈何道:“他们已经成婚,即便公婆不奖励新妇生育,新妇也照样生儿育女,新妇乐意之至,则矣。”
燕羽裳始终保持沉默,直到她听到驸马之母劝诫含瑰:“你虽是公主,但出嫁从夫,你必须归顺丈夫,丈夫想要纳妾,你作为正妻,必当以宽容之态为丈夫张罗,方能后宅安详。”
含瑰面露不悦却不善言辞,抿紧了嘴唇不肯答应,管家婆子催促之际,燕羽裳挺身而出道:“此言差矣。”
众人整齐划一地看向她,她无所畏惧道:“国公夫人此言,不合乎礼法。”
驸马之母紧张道:“怎么不合乎礼法?”
燕羽裳一边踱步,一边讲解道:“《礼记》曰:驸马黎明于府门外月台四拜,云至三月后,则上堂、上门、上影壁,行礼如前。始视膳于公主前,公主饮食于上,驸马侍立于旁,过此,方议成婚。驸马馈果肴书臣,公主答礼书赐,于礼合法。”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驸马之母,“公主与驸马成婚前后,皆是公主为尊,驸马为卑,驸马应当听从、顺从、服从于公主,而非公主依从于驸马。公主作为皇女,龙章凤血,生男生女都是凤毛麟角,无惧指手画脚,何况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驸马务以分内。至于驸马纳妾一事,向来以公主的意见为主,如若公主有心,自会为驸马张罗纳妾,何须旁人婆婆妈妈。”
驸马之母无言以对,气馁地攥紧了拳头,众人观望,无一辩驳,堂前训诫暂时告一段落。
燕羽裳能言善辩的作为,让南流靖联想起谢婉怡为花魁舌战群儒的情形。当初,她为花魁四处奔走,筹集赎身资金时,觊觎她的官职已久的同僚们借题发挥,一纸诉状将她控告到周敦宗的面前。
朝堂对簿,唇枪舌剑,针锋相对,互不退让。
同僚其一严肃道:“烈宁将军置备的赎金包括,三十间铺面、五十亩田产、白银万两、黄金千两、珠宝二十箱,连陛下去年赏赐的玉琵琶都搭进去了,出手如此阔绰,只为一个娼妓,谨防血本无归。”
“我不偷不抢,动用积蓄赎人,既不碍公务,又不扰民生,诸位何必对我紧追不放。”谢婉怡直言直语道。
同事其二回答道:“如果烈宁将军所为良人,我们自然不加评议,可烈宁将军为一娼妓大费周章,有悖公序良俗。”
“花魁身世凄苦,本是富家千金,一朝被奸人所害,家中破产,家人流失,其母含恨自缢,其父将她发卖至青楼,她不堪受辱,多次寻死,造化弄人,她一举夺魁后仍不自在,外人却只叹她风流。”谢婉怡实事求是道。
同僚其三发难道:“《战国策•东周策》云: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此乃最早的禁娼之讲,视娼妓为弊政。《宋史•舆服志》云:今闾阎之卑,倡优之贱,男子服带犀玉,妇人涂饰金珠,尚多僭侈,未合古制。昭示娼妓是贱民,亦是下等人。《三国志•魏书•杨阜传》云: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何有于广坐之中,裸女人形体!虽桀、纣之乱,不甚于此。说明当众狎妓是伤风败俗。《嫖经》云:痴心男儿广,水性女儿多,泛指娼妓无情又贪财。民间谚评:娼妓无情,婊子无义,万恶淫为首,祸水出青楼。”
“满嘴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谢婉怡锐评道。
同僚其一悻悻道:“你的将军肚里有多少墨水,敢与文臣论长短。”
“我身为武将不通文理,可古往今来不乏对娼妓颇具好评的文人。”谢婉怡妙语连珠道:“杜牧所作的《遣怀》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表示杜牧与娼妓交往过。白居易所作的《琵琶行》道: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表达白居易盛赞娼妓的技艺,怜悯娼妓沦落风尘。余怀所作的《板桥杂记•序》道:旧院则南曲名姬,上厅行首皆在焉。表明余怀承认娼妓文采风流。王世贞所作的《艳异编•妓女部》道:娼虽处贱而节义若此,士君子乃有愧焉。表述王世贞批判许多士大夫的气节不如娼妓。”
同伴其二讥讽道:“现在的世道果然混乱,武将大口吞墨,染了一口黑牙,肖似文臣之像,真较人瞠目结舌。”
“大夫不必讥讽,就事论事,实事求是。”谢婉怡无懈可击道:“花魁处贱而有才,风尘而有节,士或愧之,世多轻之。”
同僚其三嘴不让人道:“堂堂将军,叽叽喳喳的像鸟儿一样,小气横秋的。”
由此,衍生出一个典故——将军啄墨。后来多用于形容劳费言语的人。
夜晚,燕羽裳叩响了含瑰的房门,南流靖和靳沉荼像她的左右护法。含瑰的陪嫁侍女打开门后将她们迎进门,含瑰正在桌边摆弄银针。
燕羽裳看到银针便脚步一顿,脸色煞白,无论如何都不肯上前。南流靖和靳沉荼或多或少的注意到她的异样,南流靖对此心知肚明,靳沉荼却面露疑惑:“你怎么了?”
含瑰解答了靳沉荼的疑惑:“长这么大了,还害怕扎针?”
靳沉荼听罢,笑话道:“你害怕扎针!?”
燕羽裳羞恼地捂住靳沉荼的嘴,“这是情有可原的。”
靳沉荼嘟囔道:“此话怎讲?”
燕羽裳解释道:“我胎中不足,自小体弱多病,喝药与喝水一样寻常,隔三岔五的针灸调理身体,现在闻到药味便想吐,见到银针便发怵,不信你问景致。”
靳沉荼抛给南流靖一个眼神,南流靖应声道:“她每晚的汤药都是我帮她倒掉的。”
含瑰惊讶道:“倒掉了!?”南流靖点了点头。
含瑰看向燕羽裳,责备道:“你长久离宫,无人约束,越发的不像话。汤药乃是治病根本,私自断药,自作自受。”
燕羽裳放开靳沉荼,转而自我开脱道:“我习武多年,身强体健,已然无需汤药治理。”
含瑰一拍桌子,“你是大夫吗?”燕羽裳摇了摇头,她补充道:“习武是希望你强身健体,你总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是让你断药不治。”
燕羽裳理亏地低头,含瑰态度缓和道:“过来,我为你施针。”
燕羽裳刚起步,南流靖便伸手阻挡,“施针看似小事,实则可能危及性命,你有几成把握?”
含瑰底气十足道:“我母妃出身岐黄世家,自幼学医,家族一朝失势,她才委身作妾,生下我后将半生医术传授予我,施针不在话下。”
南流靖放心地收手,燕羽裳落座于含瑰的身旁,南流靖和靳沉荼陪伴在她的左右。
燕羽裳的一条胳膊放在桌面上,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含瑰刚从针包上取下一枚银针,她便害怕的用另一条胳膊搂住靳沉荼,针头尚未扎进肉里,她便呜咽着将头埋进靳沉荼的怀里。
靳沉荼不知作何感想,只能轻声安抚道:“痛苦不久,痛苦不久。”
含瑰施针结束后,命令她的陪嫁侍女将燕羽裳今晚的汤药送进来,她要亲眼目睹燕羽裳服用汤药。
燕羽裳看着桌面上的汤药,抿了抿唇,又咽了一口口水,迟迟不肯下口。含瑰催促之际,靳沉荼解围道:“汤药太烫了,我帮你吹吹。”说罢,她端起汤药,一股苦大仇深的气味钻进她的喉咙,让她隐隐作呕。
这样难以下咽的汤药,燕羽裳喝了数十载,她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如果时间可以重来,被送走的人还是靳沉荼,因为燕羽裳比她更需要金银细软作买命钱。
靳沉荼屏住呼吸,快速地吹了几下汤药后,有些不忍燕羽裳服用,心软道:“我喂你。”
燕羽裳天真道:“你喂我就不苦了吗?”
靳沉荼哄道:“不苦,我们都不苦了。”说罢,她将汤碗送到燕羽裳的嘴边,燕羽裳听话的大口喝药,汤药不时便见底了。
靳沉荼将碗底朝向含瑰展示,含瑰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放过了燕羽裳,关心备至道:“天色已晚,你找我所为何事?”
燕羽裳强压下嘴里的苦味,提及正事:“你婚后九日归宁,可以将她们申报为你的内给使吗?”
含瑰打量了一下南流靖和靳沉荼,心存疑虑道:“她们身份不明,进宫所为何用?”
燕羽裳提前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我自小孤身一人,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时常感到空虚,身心完全寄托于父皇,我比我母妃更难度过夜晚。时至今日,父皇厌弃我,亲友背弃我,我出走江湖,寻幽入微,有幸结识两位好友,不愿背离,但愿携手共进,相守相伴。”
含瑰理解燕羽裳的处境,稍作顾虑:“她们进宫之后何以留用?”
燕羽裳不愿多说:“皇姐放心,我自有安排。”
含瑰思索片刻后答应了燕羽裳,因为她认为公主不老实也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