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难辞其咎 ...
-
靳沉荼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身处于暗无天日的牢笼中,四周密不透风,空气中飘散着阴冷潮湿的霉味。她的大脑昏昏沉沉,根本无法判断当前的情况,只能感觉到小腹隐隐作痛,伤势依旧。
她强撑着坐起身,孤立无援地缩到墙角,紧张兮兮地摸索着脸庞,确认自己的易容完好如初。
稍远处传来一阵开关门声,一段女声由远至近:“陛下,公主殿下的同伴之一,身中飞镖,腹部重伤,昏迷不醒。”
靳沉荼以为自己神志不清,她一介出身偏远地区的市井小民,与皇城相隔十万八千里远,手伸得再长都摸不到宫门,岂能成为公主殿下的同伴之一。
一段浑厚的男声冲开了冷空气:“另一个人呢?她是死是活?”语态漠然,不似真的关心别人的死活,更像随口一问。
女声殷切道:“回禀陛下,公主殿下的另一名同伴,武功高强,追击她的皇家暗卫全部死于她手。老大和老二均被公主殿下刺死,老三困于深井,而公主殿下安然无恙。”
靳沉荼心头一颤,面容一僵,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捅死的黑衣人是皇家暗卫!腹部的伤口疼痛难忍,变相的提醒她罪该万死,她不禁呼吸一滞。
男声充满疑问:“老五呢?”
“公主殿下的同伴之一,身中飞镖后倒地不起,老五唯恐她装死,便捅了她一刀,岂料……”女声似有顾虑,并未言尽,男声补充道:“她不仅没死,还反杀了老五。”
女声奉承道:“陛下英明。”
脚步声纷至沓来,一束微弱的火光飘进来,她慌忙地环顾四周,发现无处可躲,万不得已地闭上眼睛,装作不省人事。
稍近处传来一阵开关门声,随后一人止步于她的身旁,良久未有动作。一阵静默中,她心跳如擂鼓,生怕自己被就地正法,不受控制地捏一把汗,却因此暴露了自己。
“你之前装死,捅死了老五。”男声伴随着她的胸口起伏:“现在又装死,莫非还想捅死朕?”
靳沉荼顿时兵荒马乱,随即溃不成军地下跪行礼,“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男声习以为常道:“平身。”靳沉荼抬起头,只一眼便确定眼前之人是燕帝。
燕帝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气宇轩昂,头戴白玉金冠,身着圆领黄袍衫,胸前赫然盘踞着一条五爪金龙!他的身后跟随着几人,其中一人黑衣黑面,一双冷且媚的眼眸十分眼熟。
靳沉荼口直心快道:“飞白大侠。”
“大胆!”女声如雷贯耳:“我乃是皇家暗卫,排号为老十二,岂是江湖术士。”
靳沉荼慌乱道:“我并非看低你,而是你长得很像飞白大侠,尤其是你的眼睛。”
“你也长得很像一个人。”燕帝思忖道:“尤其是你闭上眼睛的时候。”
靳沉荼条件反射地摸了一下脸颊,因此被燕帝瞧出端倪,他命令道:“闭上眼睛。”
靳沉荼岂敢不从,遵命地闭上眼睛。燕帝捏住她的下巴,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庞。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燕帝始终眉头紧锁,像解不开的结。
靳沉荼不堪重负,斟酌破局之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她冒死睁开眼睛,打破僵局道:“陛下,草民有要事相告。”
燕帝收回手,慢条斯理道:“何事?”
靳沉荼郑重其事道:“回禀陛下,草民有一张您一定很眼熟的脸。”说罢,她亲手揭开了自己的庐山真面目。
众人见状,大惊失色,借助火光,他们看到了一张倒反天罡的脸!
燕帝倒吸一口凉气,像被砸中了臭鸡蛋,脸色极其难看。其他人纷纷下跪行礼,颤颤巍巍道:“臣等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靳沉荼轻叹一口气,澄清道:“我并非你们所称的公主殿下,我只是碰巧与公主殿下长得一模一样。”
“不。”燕帝纠正道:“你是遗落民间的公主,与她拥有相同的身份。”说罢,他亲自扶起了靳沉荼,并安排她入住恭谨殿养伤。
恭谨殿内,一扇硕大的金丝屏风将殿宇分割为前后两部分,燕帝坐在金丝屏风前的龙椅上与国师交谈,靳沉荼躺在金丝屏风后的龙榻上安眠修养。
靳沉荼被燕帝的怒斥声吵醒,“她竟敢对朕使诈!”
国师一大把年纪,中规中矩地跪在丹墀上,“陛下,贵妃娘娘作为生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容许母女分离,此事定然另有隐情。”
“隐情?什么隐情?”燕帝怒气上涌道:“她让朕的女儿遗落民间数十载,此乃欺君之罪,朕可以诛她九族!”
国师恭恭敬敬道:“陛下爱女心切,微臣不敢妄言。只是怜子之心,人皆有之,贵妃娘娘母女分离多年,其心之苦,何以想见。”
“爱女心切倒不至于。”燕帝处变不惊道:“只是一个女儿而已。”
国师闻言,心慌意乱,燕帝愤慨于父女分离,他大可讲示贵妃母女分离,可燕帝愤慨于贵妃欺君罔上,事实确凿,无从补救。
“贵妃郜氏,胆大妄为,隐瞒子嗣,不以为耻。”燕帝决心道:“既然如此,朕倒要看看,她究竟为何使然。”
国师退下后,燕帝绕过金丝屏风,靳沉荼慌忙装睡,却被愈来愈近的燕帝识破,“装睡是对朕的大不敬,朕可以诛你九族。”
“此话当真?”靳沉荼猛地坐起身,撕扯到伤口,疼得抽气。
燕帝坐到床边,关怀道:“有伤在身,不宜鲁莽。”
“多谢陛下关怀。”靳沉荼认真道:“陛下金口玉言,一定作数。”
燕帝试问道:“诛你九族?”
“对。”靳沉荼迫切道:“陛下何时诛我九族?”
燕帝起疑道:“你很希望朕诛你九族吗?”
“是的。”靳沉荼恳切道:“越快越好。”
燕帝满腹狐疑道:“为何?”
“因为我的九族不死,死的人便是我。”靳沉荼坦白道:“我是家中庶女,自幼不受待见。官府丈量金矿,家主想让我自裁,以官员丈量金矿逼死人为由,迫使官员放弃丈量金矿。我不肯服从,深夜离家出走,流亡江湖,不幸被满蓝帮打劫,幸而被知白大侠和飞白大侠出手相救,我才得以死里逃生。”
燕帝听罢,舍本逐末道:“知白大侠和飞白大侠,哪一个是裳儿?”
“应该是知白大侠。”靳沉荼实不相瞒道:“我不太清楚她们的本名,只是碰巧听到飞白大侠称呼知白大侠为羽裳。”
燕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心中对燕羽裳的情况已有大概。为今之计,他必须笼络靳沉荼这个女儿的心,方便日后对她加以利用。
燕帝花言巧语道:“裳儿年幼,无力担当公主的职责,任性妄为,流连江湖,沉迷剑道武学,如此离经叛道,失为一国公主,不成典范。可她喜好如此,加以追练,将来必有所成,不失为一种教法,朕便任由她为。”
靳沉荼果然上钩了:“陛下允许她逐梦江湖?”
“当然。没有朕的默许,她如何自由出入皇宫。”燕帝真假难辨道:“朕爱女心切,愿意放任她诸多特权。”
靳沉荼听罢,心中五味杂陈。她和燕羽裳是双生女儿,凭什么她在靳家吃糠咽菜,燕羽裳可以享尽荣华富贵,这泼天的富贵原有她一份。
燕帝眼看时机成熟,挑拨离间道:“裳儿应有尽有,却不知珍惜,结交江湖术士,行走江湖,似有异心,朕忧虑不已。所幸,你阴差阳错的回归皇家,朕与你父女团聚,其乐融融,只道是,倘若你自幼养在朕的身边,定会恪守本分,承欢膝下,无往不利。”
靳沉荼顿时浮想联翩,燕帝再接再厉道:“朕虽已登基十余年,但黎民百姓都不大信服朕,认为朕起兵造反,霸占皇权,朕因此处处小心,部下天罗地网。裳儿以往形单影只,近日突然结伴,行踪异常,朕无可放心。”
他牵起靳沉荼的手,似真亦假道:“你可愿告诉朕,裳儿与飞白大侠同行的目的?”
靳沉荼在靳家摸爬滚打数十年,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一眼便识破了燕帝是在套话,而她是否愿意告知,取决于燕帝有几分真心。
燕帝亲口所言:“爱女心切倒不至于,只是一个女儿而已。”此话像一记耳光,在她的耳畔回响,告诫她不要轻信燕帝的一面之词。
靳沉荼心里透亮,燕帝首先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其次才是她的父亲,江山社稷永远是重中之重,而她绝非不自量力之辈。如果燕羽裳没有异心,他可能善待她如燕羽裳,可倘若燕羽裳真的有异心,他可能放过她这个双生女儿吗?
为给自己留条后路,靳沉荼像燕羽裳应付她般应付燕帝:“知白大侠自述因为孤独,所以需要同道中人的陪伴。”
闻言,燕帝眉宇间的几分慈祥僵在脸上,不知如何是好。燕羽裳长久离宫,细数他们已离心十余年,他根本不了解她。他之所以放任她自由出入皇宫,是因为他疏于管束,区区公主何需警惕?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与人结伴同行,他不清楚对方的底细,防范于未然。
燕帝并不担心燕羽裳有异心,因为处置她易如反掌,一道圣旨即可要了她的命,可他偏偏受困于她的孤独,因为相较之下,消解她的孤独难如登天,他宁可她有异心。
燕帝退而求其次:“你可愿潜伏在裳儿的身边,为朕收集情报?”
靳沉荼深知责任重大,但为保住自己来之不易的富贵命,义无反顾道:“万死不辞。”
靳沉荼养好伤后被皇家暗卫连夜送回到靳家庄,因为靳家庄是回京的必经之路,燕羽裳和南流靖绝不会绕路而行。她故意被靳家派出的捕手抓住,联合皇家暗卫引导她们救她于水火,并让她们误以为在客栈里缉拿她们的暗卫,其实是靳家派出的捕手,帮燕帝洗脱嫌疑。
眼下,靳沉荼首战告捷,不日便可以正当名分随她们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