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猝不及防 ...
-
归宁之日,锣鼓喧天,公主仪仗鼎盛,卤簿丰富,风格雅艳,声势浩大的向皇宫行进。
六名青衣侍女前导清道,其后是乐队敲锣打鼓,笛、笙竞相发声。一名彩衣宫女高擎代表皇家的雉尾扇,身后的十六名手执偏扇和十六名手执团扇的彩衣侍女夹道步行。
公主乘坐着级别极高、排场极大的厌翟车,四匹赤骝马驾车,驭者十人,车身赤质,金饰点缀,紫油幔和红锦帷加以装饰,朱丝络网固定,车厢两侧还填装了密排五彩翟羽,象征尊贵无比。
含瑰和燕羽裳一同坐在车厢里,燕羽裳举止自如,含瑰却因为穿衣打扮而满不自在。她梳两博鬓,戴花钗九树,九支主钗,每钗多枝,在她的发髻上,左右各四、正中一,对称的插成九簇。花钗以金质为主,宝钿镶嵌珠玉,钗头铸作翟羽,支支沉甸甸的,压得她直不起脖颈。她身着褕翟衣,布以青质,五彩翟鸟的绣纹遍布衣与裳,内搭青纱中单、黼领、朱红罗縠缘边,一层一层的堆叠在她的身上,束缚着她的一举一动。
十里长街,行人纷乱,六十名持戟卫士列道,十六名内给使夹车而行,南流靖和靳沉荼混在其中,其三手执行障,其二手执坐障,织锦屏风随风飘荡。驸马朱衣玉带,骑着高头大马,跟随在厌翟车后,但他并非垫底,因为仪仗队伍的末尾是六辆从车,载女官、行李、礼物。
浩浩荡荡的公主仪仗队伍接近皇宫时,门楼上的天潢贵胄一看,锦障如霞,扇影成阵,青盖朱轮,鼓吹清和。
皇宫将近,初为人妇的含瑰十分紧张,燕羽裳察觉后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准备了什么回门礼?”
含瑰如实道:“女官告诉我,我准备一些亲制的绣褡、香囊、袜履、针线盒即可,以表妇功和孝心。”
燕羽裳好奇道:“驸马准备了什么回门礼?”
含瑰回忆道:“四匹良马、玉璧和玉珮、锦缎百匹、酒醴、山珍海味。”
燕羽裳评价道:“准备得很充分。”
含瑰却道:“不论我们准备什么回门礼都只是聊表心意,父皇作为皇帝金玉满堂,不缺这点礼物。”
驭者骤然停车,车厢晃荡一瞬,含瑰的身子歪向一侧。燕羽裳心生不满地挑起帷幔,质问道:“因何停车?”
驭者恭敬地低头,“回禀公主殿下,太监拦车。”
燕羽裳听罢,心头一惊:“进宫搜查!?”她下意识地摸上身边的剑鞘,那是南流靖的剑,又摸上腰间的佩剑,这是她的剑,她一人携带两把剑,属实可疑。
她比谁都更先领教过这些太监,各个像老狐狸一样狡猾,一旦被他们搜查到这两把剑,她恐怕难以脱身。
情势紧迫,不容退缩,燕羽裳深吸一口气后,勇敢地走出车厢,故作昂首挺胸道:“公公拦车,所为何事?”
太监卑躬屈膝道:“回禀公主殿下,咱家特来传达圣上口谕。”
燕羽裳提心吊胆道:“准。”
“二位公主离宫许久,陛下思念至极,如今二位公主一同回宫,乃是为皇家添灯加彩的一大幸事,陛下欢喜。”太监故意停顿一瞬,吊足胃口后继续道:“陛下为表思念之情,特许含瑰公主和驸马爷在皇宫中留宿至元旦佳节,赐居宝华殿,愿含瑰公主和驸马爷不负恩泽。”
燕羽裳松了一口气,确认道:“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太监谄媚道:“回禀公主殿下,咱家不敢啰嗦,别无其它。”说罢,燕羽裳放心地回到了车厢里。
随后,含瑰轻挑起帷幔,浅露下半张脸,朱唇一开一合道:“有劳公公了。”太监听罢,躬身行礼后侧身让路,公主仪仗队伍以始前进。
进宫后,公主为首的一支队伍径直地驶向太极殿,含瑰和驸马必须在此拜见帝后。燕羽裳许久未见自己的母亲,难掩思念之情,不由分说地跟随着含瑰一同迈入太极殿,而驸马止步于丹墀。
太极殿内,高台上有两把交椅,龙椅上坐的是燕帝,凤椅上坐的却是贵妃。因为众所周知,当朝的国号为侜,大侜没有皇后,只有一位贵妃行使皇后之权,而这位贵妃便是燕羽裳的母亲。
然,贵妃行使皇后之权并非殊荣,而是彻头彻尾的无奈。贵妃本是燕帝身为将军时的发妻,燕帝登基称帝后她本该是皇后,可燕帝出人意料的将她封为贵妃,吃穿用度依制皇后,掌管凤印,派头与皇后无异,只缺皇后之名。
开国以来,百姓为此事争论不休,各种说法层出不穷,真相始终沉默不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贵妃因此化身妒妇,以皇后之权制霸后宫。
燕羽裳时隔多久再见贵妃,心情澎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贵妃。贵妃打扮华丽,精美的孔雀金钿的两边插着两支流珠凤钗,像两根贯穿心腹的金箭,被乌压压的大殿映衬得,好像在阴天下低飞的扑棱蛾子。她与燕帝的雍容华贵不相上下,却像两颗月亮笼罩着大侜,一颗狰狞,一颗哀愁。
太监站在燕帝的方寸之地,主持道:“肃立。”三人端正体态,目视前方,以示恭敬。
太监又道:“跪拜。”三人井然有序地下跪,上身挺立,双手合于胸前。
“一拜礼。”三人颔首,礼毕后保持肃立。
“二拜礼。”三人俯身,礼毕后保持肃立。
“三拜礼。”三人磕头,礼毕后保持肃立。
“礼成。”太监说罢,转头看向燕帝,燕帝发话道:“平身。”
三人异口同声道:“谢父皇。”话落,三人齐齐地起身。
燕帝和颜悦色道:“含瑰,去仪德殿见见你母妃,你出嫁的这些时日里,她一直很想念你。”
含瑰低眉顺眼道:“儿臣知道了。”
燕帝放话道:“去吧。”
含瑰向燕帝屈膝行礼,“儿臣告退。”
含瑰转身离开后,燕羽裳独自面对帝后,表示道:“儿臣心心念念,今日终于见到父皇和母亲,祝父皇和母亲福寿绵长、万福金安。”
贵妃未被立后,皇嗣理应称呼她为母妃,可燕羽裳不愿怠慢她,便不管不顾的称呼她为母亲,燕帝从未纠正,似乎对此不甚在意,绝非因为愧疚。
燕帝冷脸道:“你若真有孝心,就应该常伴父母左右,而不是频繁出宫。”
燕羽裳表态道:“儿臣从前年幼,不明事理,如今历练归来,今后定然不负父皇和母亲的期望。”
话已至此,燕帝敛神,被太监扶起身后逐步离开,贵妃与燕羽裳一同向燕帝屈膝行礼,“臣妾恭送陛下/儿臣恭送父皇。”
燕帝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后,燕羽裳快速地跑上高台,“噗通”一声地跪在贵妃的跟前,双臂环抱住贵妃的双腿,抬头看向贵妃,“母亲,我很想念你。”
贵妃弯腰后扶起燕羽裳,“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
燕羽裳羞赧地钻进贵妃的怀中,头枕着贵妃的肩膀,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当晚便被驸马的死讯打破。燕羽裳顾不上通知被她安置在暗室里的南流靖和靳沉荼,一个人急匆匆地赶去宝华殿,在殿门口遇见燕帝一行人。
燕帝正在与发现驸马之死的少监沟通,少监双膝跪地,担惊受怕道:“陛下,驸马爷……驸马爷……”
燕帝紧皱着眉头,催促道:“快说,他是何情况?”
少监深垂着头,颤颤巍巍道:“驸马爷吊死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燕帝勉强的稳定心神后,决意道:“朕进去看看。”
少监赶忙地阻止道:“陛下留步。”
燕帝脚步一顿,心神不宁道:“怎么了?”
少监谨小慎微道:“驸马爷衣衫不整,恐污了陛下尊目。”
燕帝是武将出身,军营里赤身裸体的男子见多了,随便惯了,何惧一个驸马。他毫无顾忌地推门而入,只一眼便呆立当场,久久未有响动。
燕羽裳好奇地扒着门框向内探望,发现驸马光膀子地吊死在床架上,发丝散乱,嘴唇发黑,胸膛上还有点点蜡油和勒痕,死相糜烂,难道涉及房事?
燕羽裳猛然地摇了摇头,含瑰性情温婉,绝不可能行此狠厉之事。她仔细地观察绳结,惊觉打结手法是皇家暗卫专属,而燕帝似乎也有所察觉。
燕帝叫道:“来人。”
太监严阵以待地小跑到燕帝的身边,“咱家在。”
燕帝吩咐道:“此事有辱皇家颜面,任何人不许调查,对公记录为驸马醉酒,失足落水后溺亡。”
太监听之任之道:“咱家明白。”
燕羽裳心有余悸地回到太极殿后,南流靖和靳沉荼才敢从暗室里出来,靳沉荼急切道:“你去哪里了?”
燕羽裳失魂落魄道:“驸马死了。父皇对我们起疑了。”
靳沉荼追问道:“你从何而知?”
燕羽裳一五一十道:“驸马上吊的绳结是由皇家暗卫专属的打结手法所制,皇宫中只有父皇可以随意调遣皇家暗卫。”
南流靖同议道:“驸马之死是燕帝给我们的警告。”
靳沉荼为燕帝辩解道:“驸马之死是因为他该死,不代表陛下怀疑你们。”
燕羽裳捕捉到靳沉荼所言“你们”,而非“我们”,她将自己与之剥离,言语保持距离,可她们不是一伙的吗?
燕羽裳用余光扫视南流靖的反应,而南流靖并无反应,燕羽裳以为自己敏感多疑,向靳沉荼解释道:“总不能是父皇知晓了驸马背叛过自己的女儿,不忍自己的女儿伤心,所以指使皇家暗卫暗杀驸马吧?”
靳沉荼回想起燕帝说过他很宠爱燕羽裳,而她渴望父爱,天真道:“难道陛下不爱你吗?”
燕羽裳被靳沉荼逗笑了,“皇帝一向只爱自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父皇的确爱过我,但那时他是将军。”
燕羽裳所言与燕帝的口供相差甚远,靳沉荼无法判断谁真谁假。不过既然燕帝吩咐她收集情报,便绝不会轻举妄动,她可以确定驸马之死不是燕帝的手笔,也清楚只有查出驸马之死的真相,才能证明燕帝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