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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飞 大概所有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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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所有齿轮在一起都需要磨合,润滑,然后咬得刚好,顺顺当当运转下去。反正,方远满面春风的样子所有人都看到了。
好在来支援的别校老师这周五就到岗了,陈砚升光荣“退休”,临走时,校长包了个信封给他,不大,就一千多。校长还亲切地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如果想做老师,欢迎他回来,毕竟学校真的缺人。
“你要不靠个证吧,”方远说,“有了证,就能留在这里,在一起工作这些天,我都不觉得累了。”
“我考那个干什么?”陈砚升哭笑不得,“根本教不好。”
不过,暂时也不知道要做什么。陈砚升发了一会儿呆,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网上搜教资真题,他暗叹一声“完蛋了”,鬼使神差地点进去看起了教学视频。
晚上,方远下班回来,发现陈砚升趴在客厅的桌上睡着了,面前的手机里还在播放着课件,他心里又酸又喜。
悄悄放下钥匙,把人抱去卧室,方远看着陈砚升的睡脸,头发遮住了他的额头,他俯下身,珍惜地亲在额发上。
“砚升,清明节跟我一起去山上吧。”一放假,方远就对陈砚升说,
陈砚升放下手机,趿拉着拖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工作的日子,真的很容易堕落,但是这和去山上扫墓不是一回事。
“你不用陪你妈一起去吗?”
方远低下头:“可以一起去的。”他轻声慢调,“你很久没出门了。”
果然,陈砚升眨了下眼,他最近心里很迷茫,方远应该是看出来了。“那是你家的祖先,带别人去合适吗?”
“没关系。而且,我们总要让她知道的,一步一步来,先从认识开始,好么?”
清明节一大早,方远开车去接他妈妈。
陈砚升坐在副驾,他从没来过这边。方远家的老房子离他住的地方不远,三十分钟就到了,街边一排老样式的自建房,夹杂着几座耸然高起的新楼,行人很少,有几个老人骑着自行车买菜回来,吱吱呀呀地经过。
方远的母亲长得高大,硬朗,眉眼肖似方远,步履稳健,看不出丝毫老态。
一上车,她便对陈砚升说:“清明怎么没有回家去?”
“婶,我出来旅游的,家那边比较简单,没有上山的风俗。”
“哦。”方远的母亲随口应道,似乎她并不真的对陈砚升的情况感兴趣,而只是出于礼貌问一句,然后她把口气转向放好东西刚上车的方远,“你岁数也不小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挑来挑去以后越难找到,趁着这几天放假,找人跟你相看。”
方远无奈地说:“不急不急,我们先上路吧,一会儿要下雨了。”
他妈还是那副口吻:“你年纪大了,自己心里要有打算。”
方远笑着答应了,问了几句她的身体和生活。老人不是话多的性子,三言两语说完,车里只剩下安静。方远打开音乐,随机播放着上世纪的情歌。
四十分钟后,车子到了村口停下,前面没有水泥路了,一眼望去,全是肆意勃发的杂草。
方远解释说:“没有开车的路了,这里要走上去,十分钟就能到。”
他们一起把装着食物和香烛的竹篮拎下来,开春露水重,一路走过来,鞋子底下沾满了草叶湿泥。
陈砚升安静地跟在母子俩后头。
方远母亲起了个话头:“他外公外婆就埋在这里,走了十几年了。”
陈砚升不知道说什么,点点头。
到了坟前,只见两座座低矮的小土包,不知道怎么辨认的。三个人一起把坟周疯长的野草藤蔓清理掉,摆好东西,母亲拿着香,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她念了好长一串,随后便叫方远上前跪拜。
“跟你外公外婆说,保佑外孙平平安安,事业顺意,身体安康,早日延续香火,娶妻生子。”
方远侧头看了站得稍远的陈砚升一眼,那眼神似乎在安慰他“我不会的”。
方远沉默着烧了香,转头跟陈砚升说:“你也来拜吧。”
他母亲皱起眉头,方远抢白说:“妈,砚升今天跟着上山来,他是我好朋友,我们要做世交的。”
母亲惊讶的目光投向两个人,同意了。
陈砚升跟着方远弯腰鞠躬,把香插到土中,心里泛起异样的激动。
等到纸钱烧完,回到车上时刚才十一点出头,方远商量着一起直接回楼房吃午饭。
那天晚上,方远的母亲在楼上住下了。
方远悄悄把陈砚升叫起,让他到自己房间。两个人躺在床上,陈砚升翻了个身,借着朦胧的夜灯光,他能看到方远的眼睛是睁着的,察觉到什么,对方侧着身子,伸手搂住他。
“方远,”陈砚声轻声说,“你妈妈会怀疑吗?”
想起中午方远母亲知道陈砚升住在方远这里,而且好几个月没有离开了,她的目光一直在陈砚升和方远只见逡巡,偶尔陈砚升看过去,她就眼神躲闪,陈砚升的心一直往下沉。
方远沉默了几秒:“应该不会。”她妈妈并没有机会接触这方面的信息。
“哦……”
世界上只有约15%的同性恋会跟家人出柜,陈砚升自己也在这个问题上碰得头破血流,自己多说一句话,都像是在给方远施加压力。他把头埋进方远的胸膛,嗅着对方心跳传递的温暖气息,心想,有这一刻,我很知足了。
方远的呼吸声变得有些重,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陈砚升拉上来,翻身压了上去。
“再等等,”方远说,“砚升,我的一切,都会给你的。”
陈砚升呜咽着,抱紧方远的后背,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
接下来的时间,方远的母亲走动变得频繁。她勤快地给方远家里家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三餐做饭,在这个有洗衣机的年代,为了省水,给自己儿子手洗衣服。陈砚升那天要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时,碰到方远的母亲在水台边手搓方远换下来的袜子,他尴尬得把手里的衣服拿回房间去。
方远只能安慰他:“你洗你的就行。她就住几天,过几天又回去了。”
为了躲过窒息的空间,陈砚升开始试着在这个小县城找工作。他的存款还有富余,不过,每月固定给家里打钱,看着银行卡数目一点点递减,他还是有了危机感。
这年头,多少年轻人读书就是为了离开这,方圆十几里,最需要高学历的职业就是老师了。甚至,方远当年一毕业来这里,都能拿到人才引进的补贴,他家的楼就是用住房补贴的十万块打的地基。
方远是属于这片土地的。他的爸爸结婚后还出去嫖,妈妈一气之下和他离婚,拉扯着儿子长大,供他读高中,读大学,那时候,这里的高中老师帮方远递资料,申请了很多助学金,所以他还没毕业就回了老家的学校实习,没有留恋外面的大城市。他就像这片土地哺乳长大的娃,回馈到这里。
可是,这里不是陈砚升的地方,他走过街头,走过小巷,走过古庙,走过一排排房子,却始终隔着一层,就像他说的,他是来旅游的。难道真像方远说的那样,留下来当老师吗?或者,这里有零星的工厂,可以给他劳动。
旁边的老人散步走过,看了陈砚升一眼。陈砚升避开身子让路,眼看着老人走到方远家隔壁,跟站在门口的方远闲聊了几句。
“叔,吃了吗?”
“吃完走回来啦,今天不用上班呐?”
“用,刚回来。”
“辛苦哎。”
老人进门去了。陈砚升想,他竟然是邻居吗?他之前从未留心过。
方远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回来,张了张嘴。
“陈砚升,”方远说,“你回来了?”
陈砚升停住了看他,黄昏下,方远在等他回家,美好得让人想落泪。
“我妈下午回去了。”方远小心翼翼地,“我们回去吃饭吧。”
“我妈说你一大早就出门了,说真的,她也没有那么可怕吧。”方远边给他夹菜边絮叨,“以后你出门要带伞才行,这太阳越来越毒了,会晒伤的。”
陈砚升应了下来,问:“最近,你怎么样?”
“怎么样?”方远疑惑地挑眉,“还好,不是很忙,就是快体育中考了,要抓紧把场地清出来。”
“要考试啊……”陈砚升心里叹口气,心里涌起巨大的不舍。他突然放下筷子,抱住方远像考拉一样依偎上去。
方远夹住的肉掉在了桌上,僵着身子不敢动,好半天才说:“你……不要把嘴擦我衣服上啊。”
“浑蛋!”陈砚升低笑了一声,“吃饭了!”
有一天晚上,方远终于忍不住了,拉着陈砚升严肃问:“陈砚升,你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
彼时,因为他们之前说要在家里养条狗,正在网上看狗舍的信息。陈砚升放下手机,闻言抬头看他。
方远坚定的想要答案。
“好,”陈砚升说,“方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方远的眼皮猛地一跳,直觉这个问题不会有好的答案,他愣了一下,慢慢说:“以后?就这样过啊。”
“我想了很久。”陈砚升环顾四周,打量这个充满人气的房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想,人的自我总是需要工作来确立的,我要离开这里去找一份工作。”
方远的心仿佛不会跳了:“可以啊,你一定可以很快找到的。”
“然后,你想过我们之间吗?”
“不就是异地吗?”方远尽量让自己语气轻松一点,“现代社会,火车,高铁,我还会开车。”
“可是,一年可以,两年应该也能坚持,再久一点呢?”陈砚升看着方远,“你很爱你妈妈吧。”
方远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小熊拖鞋:“我会找机会跟她说的,但你相信我好么?”
陈砚升伸手去抚摸他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滴,两滴,然后承串的泪珠往下掉。
“可是,你不能,你不能,悄没声息就给我判了死刑……陈砚升。”
陈砚升看着他,这个年近三十的汉子此刻哽咽不止,自己的心也像刀绞一样。每一天每一天,他看着这个男人认真地爱着他,可是,自己存在的每一天,都要逼着他向这个桃源般的世界揭露异样,然后,到坚持不下去的那一天,要么反目成恨,要么千夫所指。
他有时候站在楼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在天边连成一片,像一堵墙,把这小小的县城里的人们围在里面。
他想了很多天,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方远……”他凑过去,想要最后吻干他脸上的泪。
方远推开他,几乎是哭喊着:“都是我的错,明明一早就答应你了,你放心,我现在……”他抹了一把脸,往外跑去。
“方远,我走了,谢谢你这段时间带给我的。你说要给我一切,我相信,因为我的生活和心里都完全被你填满了,它们是如此幸福。你说你理解我的感受,我相信,因为我也理解你时时刻刻的感受。你还说要给你时间,就是这样,才使我下定决心,狠心地离开你,因为我相信,你说到就会做到,到时候你会被最亲的人刺痛。我们都没有错,如果你认为有谁是错的,那就是我,选择在那天跟着你走进回家的巷子吧……”
把提前写好的信塞在枕头下,陈砚升坐在靠窗的位置,县城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山的那一边。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把手机关了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灌进来,不知道又会刮向了哪里。
在县城里的高层楼上,一个年轻人拿着信,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