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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过年 “一晚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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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280,押金50。”
陈砚升扫码付了钱,他的头发和衣服鞋子全是湿漉漉的,全无往日的精英气质,只想洗个热水,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也就不去分心计较这个小县城的三五宾馆居然敢收一个单间280的高价。
他把沾湿的头发向后梳去,下了大巴车没想到雨越来越急,他的伞扔在行李箱里,没来得及拿出来。
前台的大姐边敲身份证号码,边关切地说:“后生仔,过年一个人来旅游?”
陈砚升摇摇头,大姐见他不搭话,就没了声,把身份证和钥匙给了他,说:“房间在六楼,那边安静,不吵的。”
这里竟然没有电梯。陈砚升抬着箱子,踩着又高又窄的楼梯上去,命都没了半条,洗了个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着。陈砚升的手机一大早就叮叮咚咚有拜年的消息过来。
不过,父母是不想回的,同事是离职的前同事,好友更是三两只都没,他便不再强行启动社交,只躺在床上睡了个昏天地暗,还给大姐续了半个月的住宿费。
不记得哪一天,外面突然锣鼓喧天,陈砚升打着晃从楼上下来,大姐看着他:“对喽,过年哪个不是出来玩,没得躲在房间里,今天他们点炮龙,十一过炮龙节嘛,去看热闹呀!”
居然就到了正月十一。
陈砚升走在街上。主街上挤满了人,老人牵着小孩,夫妻抱着婴儿,小姑娘手挽着手,叽叽喳喳地笑着。沿街的店铺都挂上了灯笼,把整条街照得红彤彤的。一大群舞龙的队伍从街那头走过来,锣鼓敲着自己的节奏,赤膊的舞龙青年扛着龙头大步向前。
据说,这里有一百条彩龙沿街游走。陈砚升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这种朴素的,单纯的热闹,让他的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一些。
沿街居民手里攥着鞭炮,大无畏地往龙身上掷去,瞬间噼啪炸开,火光漫天飞溅,硫磺烟火味扑面而来。然而没有人感到害怕似的,扔炮的,被炮扔的,都跟着龙队一路奔跑,争先恐后要钻到龙肚子里去。
“砰”地又是一阵地动山摇,陈砚升下意识双手捂住耳朵,被人群推着往前倒去,撞到了前面的人。对方倒是没生气,只是他双手要举着龙杆,便只好把光溜溜的胸膛挺起来给陈砚升支撑。陈砚升抬头望去,便看到对方被火光映照着笑盈盈的脸,心里被炮声震得上跳下跳,沸腾不止。
“我要去了。”对方笑着说,他们的龙已经耽搁了。陈砚升急忙站好,摆摆手表示不好意思。很快,一群汉子就又叫又笑地呼啸而过了。
陈砚升走在街边,看着摆满各种龙纹文创和小吃的街摊,四周游客三五成群结伴逛吃,后知后觉地,他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炸龙结束后还有露天的音乐节,鼓点混着弥漫的烟火,让人驻足围观。
“好看吗?”旁边有人问了一句。
陈砚升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个子很高,起码比他高一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处露出里面灰色的打底衫。
陈砚升细细看着男人说不上多好看的五官,刚刚对方还是光着膀子的,但是,他还是认出来了,因为那样的笑。
“是你。”陈砚升说。
“啊,你是外地来的吧?”男人问,手不自然地伸到后面去,“我看你一个人站着,也不太像本地人。”
“嗯。你不用那个了吗?结束了吗?”陈砚升好奇地问。
“我是短线的,不是他们主力,他们要到十点半呢。”男人笑了一下。
陈砚升也笑了一下,不为什么,就是对面那人笑得实在好看。
“一个人的话,”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打量,“我带你逛逛如何?这边的灯会还是挺有意思的,有些小巷子里好玩的,外地人找不到。”
陈砚升犹豫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到对面停在原地,他转过身:“你带我去。”
眼里的光瞬间被点亮。
男人的名字叫方远,陈砚升听到时有种说不出的郁闷。
方远带着陈砚声拐进一条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的小巷,瞬间就隔绝了鞭炮喧闹,仿佛两个世界。
两边发黑的砖墙逼仄地夹着,只有光线昏暗的路灯,把人的影子拉长。
“这是天后宫,”方远说,“我们本地人拜的。”
入夜的寺庙只檐下悬着两盏暗红灯笼,天井里立着一座石香炉,前面塑着观音像。
陈砚升哭笑不得:“怎么带我来这?”他看上去像信教徒吗?
不过,他还是依着方远说的,点了三支香拜了拜,插上去。
“接下来去哪?”陈砚升拍了拍胳膊沾到的香灰。
方远想了想,问:“你饿了么?”
几步路到斜对面的小店,居然还没关门。方远要了两碗酸粉,上面铺了点黄瓜和酸萝卜,吃着倒也清爽。
吃完,便要去下一处了。穿过广场上热闹的节目和人群,又七拐八弯走进没有烟火的小巷,陈砚升完全放弃记路,任人带着走。
“这里是哪?”他看着前面黑漆漆的楼层,前面还围着铁栅栏,怎么看怎么不像可以参观游玩的地方。
“唔,”方远摸了摸鼻子,“这里是我家。”
陈砚升呆住了,随即大笑起来,他像被戳了笑点,吃了笑药,笑得弯下腰蹲在地上起不来。
“喂,”方远郁闷地去拉他,“你笑什么?”
陈砚升攀着他的胳膊站起来,看着方远无奈的脸,他的心情竟出奇的好。
眼瞅着陈砚升又要笑倒了,方远伸出两只手架住他,好让他站稳。
陈砚升手往上,捧住方远的脸,亲了上去。
方远本来搂着他的手一下抓紧,更用力地亲回来,一只手不知不觉移到后脑勺,按着不让逃离。
没有人想逃离,有谁先伸了舌头,然后更加一发不可收拾,转着圈靠到了墙上,惊醒了门口的声控灯。没有月亮的晚上,照出了一堵墙的阴影。
陈砚升醒来的时候,心底满是惶恐,不知道为什么,轻易就把自己交了出去,脑海里翻腾着的全是感染各种病的新闻,越想越怕,甚至想埋在被子里哭出来。
方远推开门进来,看到陈砚升正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你醒了?要不要起来?”他做作地咳了一声,把手里装着东西的塑料袋塞到抽屉里去,“有没有不舒服?”
昨天兵荒马乱地开始了,结果家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最后急得他倒了半瓶炒菜用的橄榄油,早上起来清洗了很久。
陈砚升转头看他,想要不要问他,要怎么开口。
方远走过来,他想坐下又不敢,想走进又退后,手足无措地问:“你的东西在哪,昨天你的衣服……你可以先穿我的。”
“啊……”陈砚升一开口只觉得干哑,他才发觉自己身子直接和被子接触,房间里暖烘烘的,大冬天奢侈地开了空调。
方远扶着他坐起来,陈砚升努力忽略身体后面的反应,让他别这么夸张:“我的衣服都在宾馆,你的先借我穿一下吧。”
“哦,没问题。”方远点点头,“东西要拿过来吗?”
陈砚升低下头。
方远嗨了一声,“我就是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住,还是……”还是要走了,他说着也不确定了,声音逐渐低下去。
陈砚升想了一会儿:“帮我搬过来吧,待会儿一起去,就一个箱子。”他认真解释着,“住一晚收我280,贵死了。”
方远笑出了声:“专宰你们这些大头客呢!”
陈砚升退了房,多出的那几天大姐不愿意给退,他也没说什么,要回了押金。方远开车载着他回去,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
太快了,陈砚升看着车窗外,心想,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住过去,方便吗?家里……”他斟酌着,补充刚刚忘了的礼节。
“方便。”方远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那栋楼我自己住,我妈住在老房子,她不愿意空着那边。”
“哦,你妈她……”
“她六十几了,住了大半辈子,舍不得那,我家里就我和我妈两口人。”
“啊,对不起……”
“没事,他们是离婚的,没有谁去了,过得都挺好的。”
两个人说话拘谨得像是相亲,话题断了,就剩下尴尬。所幸很快到了楼下,方远帮他把行李箱提下来,两个人沉默着上了楼。
“你想住……我隔壁行吗?”方远迟疑着问。
“行,行啊。”陈砚升迟疑着回答。
于是,本来往主卧方向去的轮子拐了个弯,放到了隔壁房间,相比起来,这边空了许多。
“这里没有装修好,”方远看天看地,就是不好意思地看他,“过年刚大扫除过,还算干净,缺了什么你跟我说。”
“谢谢,那个床,被子有吗?”现在网上买有点来不及。
“有,就是都收起来了,我去拿。”方远跑得飞快。
太奇怪了,陈砚升站在房间中间,心里有了一丝后悔。
方远抱着一床蓝色的米老鼠棉被,边铺床边说:“这里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你想住多久都行。”
陈砚升挪了一下脚:“谢谢,我不知道,可能没有那么快离开……”
方远停下手,看着他:“你刚刚说……”
陈砚升疑惑:“怎么了?”
方远低笑一声:“你说没那么快离开……”
“是因为这个?”陈砚升摸了摸鼻子,嘟囔道,“瞎担心些什么。”
“就因为这个!”方远声音上扬,“今天都十一号了,很快各行业就要开工了,我都怕你,咳,而且我后天就去学校上班了,到时候都不知道上哪找你。”
陈砚升听得慢慢笑了:“你是老师?”
“是!”方远也笑起来,“不像是不是?”
“一点不像!”光膀子在街上舞龙的老师吗?不过,是老师的话,就不用担心身体问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