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泳》红笔芯

3、试探 Noah搬

　　Noah搬走后，陈砚升的生活恢复了平静。Noah的朋友圈能看出他活得很精彩，倒是陈砚升游戏渐渐上得少了。
　　上午九点十分，锦妍美妆的研发部实验室已经飘着淡淡的原料气味。陈砚升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站在实验台前，指尖捏着移液管，将里面的原液滴进烧杯里。
　　烧杯里的基底液在磁力搅拌器上缓缓旋转。他垂着眼，目光只落在液面和实验记录本上。
　　助理李萌走近：“陈哥，你让我测的样品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pH值稳定在5.5。”李萌把报告递过去。
　　陈砚升停下动作，接过报告，指尖快速扫过数据，拿起笔在记录本上签下测试合格，递回给她。
　　“接下来把样品编号归档，再备三份中试原料，按今天的配比，下午跟生产部对接放大参数。”
　　“好嘞。”李萌转身去整理样品。
　　陈砚升重新看向实验台。他轻轻晃动烧杯，看着里面的液体融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这款修护面霜是他目前负责的核心项目，做完应该能歇一段时间了。
　　“陈砚升。”
　　声音从实验室门口传来。陈砚升没有回头，直到那人走到他身后，才缓缓转过身。是李哲凯，刚空降的营销经理，兼管研发部。他穿着墨绿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表格，眉头皱着。
　　“你这面霜的配方，不是跟你说过要改吗？时间久又难起量，怎么这一次送过来还是这些东西？明天之前，把配方改了。简化成分，压成本，肤感过关就行，功效不用太较真。”
　　实验室安静下来，李萌停下手里的活，绷着呼吸看他俩对峙。
　　陈砚升看着李哲凯，平静地说：“开会的时候我就提过，这款面霜主打敏感肌修护，核心成分不能减。减了就达不到功效，而且比例不能乱，否则有致敏风险。”
　　“风险？”李哲凯嗤笑一声，伸手敲了敲实验台，“公司的风险是业绩。你懂不懂营销？卖不出去，再安全有什么用？”
　　陈砚升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你把改配方的通知拿过来，我就改。”
　　李哲凯冷哼一声，甩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转身走了。
　　李萌小声说：“陈哥，你这样跟李经理硬刚，他要是给你穿小鞋怎么办？”
　　陈砚升没有抬头：“没事，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他垂着眼，专注地盯着烧杯里旋转的液体，心里叹了口气，自从李哲凯来这里，他每天都会被找茬，希望新产品上市之后能好一点吧。
　　下班买了菜回家，陈砚升照例煮了面，刚洗完碗，就听见敲门声。
　　陈砚升打开门，方舟探进半个身子。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脸色不太好。看到陈砚升，他的表情松了一点，但眉梢眼角还挂着烦躁。
　　“怎么了？”陈砚升问。
　　“刚刚发现我那儿网断了，”方舟扯了下胸口，“跟粉丝约好了八点直播，维修的说要明天才能来。”他舔舔嘴唇，“陈哥，你这有网吗？”
　　陈砚升愣了一下，点点头，让他进来：“有。除了网还需要什么？”
　　“不用。”方舟眨眨眼，连忙说，“我把设备什么拿过来。谢谢你陈哥！”
　　很快，方舟在陈砚升客厅里架好了环形灯，手机搁在三脚架上，屏幕亮着，显示着直播平台的界面。
　　他长出了一口气，跟陈砚升用口型说了声谢谢，转过头盯着屏幕。陈砚升帮他放了杯水在旁边，便回房间看书，把客厅让给对方。
　　直播已经开始了，弹幕唰唰地往外冒。
　　“来了来了，主播迟到了！罚唱两首！” “今天怎么换背景了？这是哪？” “这屋子好干净，不是你家吧？”
　　方舟飞快地扫了眼弹幕，脸上堆起笑容。他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声音比他平时说话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轻快的、恰到好处的热情。
　　“不好意思各位，家里网断了，借了邻居家的地方。今天多唱一首赔罪。”
　　他调了调麦克风的位置，点开伴奏。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陈砚升抬头，他没有听过方舟唱歌。是一首陈砚升没听过的情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但方舟的声音不急不躁地流淌着，低音的部分微微沙哑，高音的部分又很干净。从房间的位置望出去，能看到对方坐在沙发上，方舟的眉眼跟着旋律轻轻动，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嘴角偶尔上扬一下又收回来，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
　　陈砚升看着方舟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他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书。
　　一曲唱完，大概是观众反响热烈，方舟笑着说“好”，又切了一首快歌。
　　第三首唱完之后，方舟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旁边放着陈砚升的手机。弹幕里忽然有人刷了一条：“主播旁边有别人的手机！是谁的！你是不是跟别人同居了！”
　　这条弹幕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迅速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弹幕开始刷同样的话：“镜头右下角那个手机是谁的？”“主播谈恋爱了？”“不要啊老公！”“女朋友吗？”
　　方舟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陈砚升的手机确实在那里，应该是忘了拿，黑色的壳，放在茶几边缘，镜头的角落刚好扫到。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往旁边推了推，笑着说：“邻居的，刚不是说了吗？今天借邻居家直播，东西还没来得及收。”
　　弹幕没有消停，还有人在刷：“男的还是女的？”“背景很空感觉像在酒店。” “我早就觉得他有情况。”
　　方舟沉下脸，弹幕有人在带节奏，他一边私聊网管删除，一边对着镜头，语气轻松地说：“真不是，就是普通邻居。”说了两遍，弹幕还在刷，节奏越来越快，有些人开始刷一些更难听的话：“装什么装”“早就塌了也就你们这群女人无脑捧”……
　　方舟的声音越来越紧。第四首唱到一半，有一个高音破了。他停下来，笑了一下，说：“嗓子有点累。”弹幕里有人说“状态不好就休息吧。”但更多的人还在刷之前的话题。
　　“今天先到这儿，”方舟沉着脸挤出笑容，“明天网修好了正常播。晚安。”说完他就关了直播。
　　客厅里安静下来。方舟低着头，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抹了把脸。
　　陈砚升站在门口，刚刚对方提到手机时他就听到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终于，他还是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拿起自己的手机。
　　“抱歉，我……”
　　“没事。”方舟把手从脸上拿开，他靠在沙发上，侧头望向陈砚升：“今天谢谢陈哥了，改天请你吃饭。”
　　陈砚升看着他眼里的血丝，斟酌要说些什么。
　　“没有关系，”方舟轻声说，“有些黑子总能找到角度，造谣人身攻击，就是眼红。”
　　陈砚升苍白地安慰：“网络背后的人是谁都有可能，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
　　方舟看着他，客厅里只留下一盏白色的灯，照得两个人都变白了。陈砚升的眼睛里映着那点光，此刻也正在看着他。
　　“陈哥，”方舟说，“我其实很羡慕……”他含糊着说完后半句，陈砚升疑惑地“嗯”了声，没有听清他后面讲的什么。
　　“没什么。”方舟笑了一下，“没办法要吃饭就是这样，你说又赚不到大钱，还不能谈恋爱，亏死了我。”
　　陈砚升想说“不至于”，但他想到自己的情况，叹了口气：“只是维持现状会更舒服，因为没有办法确定踏出去的后果，很多人都会这么做。”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方舟突然开口：“陈哥，我有个问题想确认一下，你是吗？”
　　陈砚升避开了眼神，没有回答。
　　“我之前对你撒谎了，我其实不是直男。”方舟不知什么时候凑近了，低头想靠近，陈砚升像惊醒一样，瞬间把头躲开，但他的身子还是没有动。
　　方舟的声音沙哑，仿佛带着蛊惑：“以前我一直在逃避，假装被许多女生喜欢，就会变得正常，但是那天见到你，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好看，”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是你，陈哥，我就敢踏出去了……”
　　“方舟！”陈砚升喊了一声，像在请求又像在制止，他抬起头，就撞进了方舟的眼底，那双大多数时候冷淡的桃花眼，此刻化成了光和水，露出渴望被接住的眼神。
　　陈砚升呆住了。
　　方舟的手握住了陈砚升的手，被陈砚升挣开。
　　窗外的航空灯闪了一下。方舟眨了眨眼，眼尾的那点水光消失了。
　　陈砚升的耳朵还是红的，他站起来，胡乱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回来递给方舟一杯。自己也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冷得他微微打了个颤，终于清醒了一点。
　　“今天直播的事，会不会对你有影响？”他问。
　　“有一点。”方舟眼睛全程跟着他动，水杯在手里摇晃，“那群黑粉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以前也是这样，跟疯狗一样跟着咬。”
　　“需要我帮忙的话跟我说。”陈砚升想了一下，总归有一点他的原因，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网络直播不是他熟悉的领域。
　　方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我可以理解为‘欢迎你随时闯入我的世界来找我’吗？”
　　陈砚升愣了一下，眼睛稍稍瞪大，连忙说：“不是……”他自己又马上停住，像是烧坏了脑细胞。
　　方舟笑着说：“谢谢你，砚升，我真的好高兴。”他继续说：“以前有人跟我说，我会这样只是还没遇到对的女人，遇到了就好了。但是我现在确定，我就是想遇到你。”
　　“不用，不用谢我，”陈砚升咳了一声，他握着水杯，指节微微收紧。他想起自己大学时在网上搜过“发现自己是同性恋怎么办”，搜出来的一条答案是“不要给自己贴标签，你只是还没有遇到喜欢的异性”。他当时觉得很难过，说这种话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孤独。
　　陈砚升看着方舟，缓缓说：“不用急，我希望你能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方舟的呼吸顿住。客厅里瞬间变得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方舟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和三脚架，走到门口换鞋。
　　陈砚升不自觉地跟了过去，听见方舟喊了他一声。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光从外面涌进来，方舟的眼睛弯着，充满了笑意。
　　“明天网要是还修不好，我还过来可以吗？”
　　晚上躺在床上，陈砚升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里回想着今晚分别时的对话。
　　“随时……可以。”
　　对方的回应是更加亮起来的双眼和忍不住的笑声。他只记得自己当时的脸到脖子都顿时变得通红。
　　今夜有人注定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