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泳》红笔芯

2、一样 接下来的一

　　接下来的一周，陈砚升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楼上的大门会响好几次，脚步声在头顶踩来踩去。有时候他在客厅看书，能听到一群人说话玩闹的声音，音乐把天花板震得跟着摇晃。
　　不同的脚步声，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一周之内，他数了一下，至少有五个人走过。
　　傍晚，陈砚升把面捞出来，拌了点酱油和醋，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楼上忽然响起砰砰砰的声音，隔一会儿响几声，无休无止。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白灰抹得很平整，没有裂缝，但那砰砰声像是从墙壁里面渗出来的，无孔不入。
　　他叹了口气，觉得Noah早晚要被投诉到物业去。
　　一天晚上，陈砚升回公寓，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
　　陈砚升回过头。一个高个帅气的男人从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杯奶茶，看到他，表情有些犹豫。
　　“我叫方舟，”他说，“住在1802的那个Noah，是你男朋友吗？”
　　陈砚升愣了一下：“不是。”
　　方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说：“他这些天来找过我好几次。我想如果你认识他的话，跟他说一下不要骚扰我，我拒绝了几次都没有用。”
　　陈砚升没有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方舟语气有些尴尬，“我看到你们那天不是那什么……而且我是直男。”
　　“你直接跟他说。”陈砚升说，“我跟他也不熟。”
　　方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好吧”。
　　那天晚上，陈砚升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事情。他想起Noah那天说控制不住自己的样子，这样试图从每一个陌生人身上寻找某种需要的东西，是他缺少了二十六年的勇气。
　　今天的楼上，似乎很安静。陈砚升上楼，敲响了1802的门。
　　Noah穿着连体的动物睡衣，从猫眼里看见来人，表情有些惊喜。
　　“请我进去坐吗？”陈砚升语气有些艰涩。
　　“快进来，”Noah的高兴没有掩盖，“你居然来找我了！”
　　陈砚升在客厅里坐下来，捧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这每天晚上好像都很热闹。”
　　Noah眼神飘忽了几秒：“就无聊约人玩呗。”
　　陈砚升看着他：“今天有个叫方舟的人找我了。”
　　Noah本来就大的双眼瞪得更大了：“怎么回事？你们认识？”
　　陈砚升摇摇头，等着他往下说。
　　“我就逗逗他问我能不能跟他在一起，”Noah嘟囔着说，“结果他说他是直男。”他停了一下，“你们一个两个的，要不要这么一本正经，我就开开玩笑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砚升转过头，看着Noah，声音平静：“你之前问我要不要跟你试一下，我现在直接回答你，不想。”
　　Noah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说：“知道啦知道啦……”
　　“因为我不想把感情当成游戏，”陈砚升深吸了口气，“如果我要跟一个人在一起，那就是认真的，一辈子的那种认真。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跟我一样，但我不想去出于试的原因开启一段感情。”
　　说完这些话，他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Noah低着头说：“你说得对，感情确实应该是认真的。虽然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陈砚升轻声说：“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不过你还小，爱护自己的身体吧。”说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准备离开。
　　“陈砚升，你留下来……一起打游戏吧？”Noah开口挽留他，“我今天没有约人。两个人一起，热闹一点。”
　　陈砚升看着Noah彷徨的眼神，想了想，点下头。
　　那之后，Noah经常约他一起打游戏。Noah在语音里话很多，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陈砚升有时候会忍不住被他逗笑，总体来说，他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
　　偶尔离开时会撞见出门的方舟，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说：“我当初说什么来着？”陈砚升只能无奈地笑笑。
　　方舟的手插在兜里，他的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翘。他向陈砚升靠近了一点，低声说：“你小心点，我住他隔壁，经常听到他玩得挺大的。”
　　陈砚升看了他一眼：“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不过还是谢谢提醒。”
　　方舟咳了一声，挠了挠发尾：“没有歧视你们的意思，你看起来挺正常的。”
　　门忽地打开了，Noah的身体探出来：“哟，你们在我门口干嘛呢？”
　　陈砚升笑了笑：“就回去了，碰巧遇上。”
　　Noah的目光在陈砚升和方舟脸上流连，方舟瞬间面无表情地说：“路过，走了。”
　　在Noah不怀好意的笑声中，陈砚升和方舟一起坐电梯下去。
　　方舟靠在电梯壁上，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楼层按钮上，像在数那些数字。陈砚升站在他对角线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电梯的距离。方舟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说，”方舟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嗯。”
　　“那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冒昧，但方舟问的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问。陈砚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方舟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他想了想，说：“朋友，偶尔打游戏。”
　　“哦。”方舟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那你跟谁都这么不熟？”
　　陈砚升没忍住，嘴角抽了抽：“我跟你也不太熟。”
　　方舟“嗯”了一声。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陈砚升准备出去，听到方舟冷不丁冒出一句：“那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
　　陈砚升停了一下继续往外走，没有回答，
　　这天周六，Noah来找陈砚升打游戏，对着队友一直喊哥哥抱大腿，听得陈砚升浑身起鸡皮疙瘩，连输了三局，陈砚升面无表情地按掉了手机屏幕。
　　“再开一局，”Noah盘腿坐在沙发上，把卫衣的帽子翻上来扣在脑袋上，“刚刚都没过瘾。”
　　陈砚升看了他一眼。Noah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在胡搅蛮缠但我不在乎”的笑意。
　　陈砚升叹了口气，重新打开了游戏。
　　这一次Noah选了一个辅助角色，老老实实地跟在陈砚升后面用技能。陈砚升一次没死，Noah得意地说：“你看，我认真起来还是很厉害的吧。”
　　“嗯。”
　　“就一个‘嗯’？”Noah不满地撇了撇嘴，“我好歹给你挡了三个大，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谢谢。”
　　“你这个人，”Noah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陈砚升，“跟你做朋友好难啊，陈砚升。”
　　陈砚升没有接话。屏幕上显示胜利，他退出了队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Noah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砚升，”Noah说，“我知道为什么你对我没感觉了。”
　　陈砚升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边继续喝水边看向Noah，想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你看啊，”Noah把腿盘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沙发上，“我长得不差吧？性格也不错吧？你对我也不讨厌吧？可你连试都不愿意跟我试一下。这一切都是因为……”
　　“因为我不想试。”陈砚升说。
　　“不对，”Noah的语气带着笃定，“不是不想试，是不合适。”
　　“什么意思？”陈砚升愣了一下。
　　“就是——”Noah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OK。
　　“你是说，”陈砚升眯着眼，“我们撞属性了？”
　　Noah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都在抖，完了他擦了擦眼角，“就是这样。”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卫衣的下摆提上去，露出一截细白的腰，他不在意地扯了扯衣服，走到门口换鞋。
　　“不过，陈砚升，”Noah回过头，“咱们虽然没有缘分，但游戏还是可以打的。”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晚安，陈砚升。”
　　门关上了。陈砚升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Noah留下的那半杯水，发了一会儿呆。
　　晚上陈砚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直到楼上安静了，他才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Noah搬走的那天，是一个晴天。
　　他来敲门的时候，陈砚升正在看书。Noah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盒点心。
　　“我要搬走了，”Noah说，把纸袋递过来，“谢谢你这段时间陪我。”
　　“搬去哪儿？”
　　“跟人合租。”Noah笑了一下，“我找了一个人，这次是认真的。”
　　“那挺好。”陈砚升说。
　　Noah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掐了下他的腰，毫不意外对方跟触电似的避开：“陈砚升，说真的，你可以找林舟试试。”
　　陈砚升无语了。
　　Noah看了他一眼，嘿嘿笑道：“真的，我的雷达绝对准，狗屁直男。”
　　陈砚升摆摆手，目送他离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