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泳》红笔芯

1、同类 陈砚升下班

　　陈砚升下班回到公寓楼下，电梯开门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里面两个人正抱在一起吻得水声四渐，难舍难分。
　　他连忙后退一步背转身去，思考了一下这是不是公共场合，甚至准备出去逛一圈再回来的时候，里面的人终于分开了，那两个人拉扯着走出去。陈砚升避开到旁边，余光瞟到一头浅栗色的头发，两个……男的？
　　傍晚，陈砚升下去扔垃圾，回来刷开门的时候一个人冲出来拉住他的手：“帅哥，你好！”
　　陈砚升心脏吓停了一拍，差点把人甩出去，定睛一看，那是个大约二十岁的男生，染了一头浅栗色的头发，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卫衣，刘海很长。
　　对方扶着他的手站稳自己，大而圆的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帅哥，我忘带钥匙了，电梯卡锁在屋里。我等了好久，好不容易才碰到你回来。”他眨巴着眼睛，像是在辨认什么，笑了起来：“我们下午是不是见过？”
　　陈砚升看了眼他眼熟的头发，刷开门示意他进来，对方跳着进了电梯：“我住十八楼，帅哥你在我楼下，好巧！”
　　十八楼……陈砚升想起，最近几个月楼上一直有各种声音。他们一层楼有8个房间，这栋楼虽然比较新，但是墙体薄，能听到来来去去的脚步，一到晚上就开始放音乐，震得天花板嗡嗡响，不知道是不是他。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上升的数字，Noah主动攀谈起来。
　　“我叫Noah，帅哥，你叫什么？”
　　“陈砚升。”
　　“陈砚升，”Noah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捂嘴笑，“名字真好听，跟你的样子很搭。”
　　十七楼到了，陈砚升看向他：“还有一层，你自己走上去吧。”
　　没想到对方拉住他衣服：“陈哥我钥匙也忘带了，你能不能帮我打电话给房东。”
　　他把手机屏幕拿给陈砚升看：“你看，我手机没电关机了，我没办法了。”
　　“我不知道你的房东是谁。”陈砚升无奈。
　　“那你借我充下电好吗？”Noah双手放胸前祈祷状，得到肯定的回复，他夸张地张开手：“哇，谢谢你！”
　　Noah跟着他进了1702的门。陈砚升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你坐，我去给你拿充电宝。”
　　Noah的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一室一厅的格局，电视旁放着摆满书的书架，茶几上收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晾着的白衬衫和西装裤，跟陈砚升身上的几乎一样。
　　“你一个人住？”Noah问。
　　“嗯。”
　　“屋子收拾得真干净。”Noah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比我那里好多了，我那边乱得跟狗窝似的。”
　　陈砚升从卧室拿了充电宝出来，又倒了杯温水给他。Noah接过去，双手捧着，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陈哥。”他说，声音清甜，“你真是好人。”
　　“不客气。”陈砚升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Noah等着手机开机，边开启对话：“陈哥，你是做什么的？”
　　陈砚升思考了一下：“化妆品。”
　　“真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耶，你看起来更像科学家医生什么的。”Noah眼睛亮了亮，从沙发上微微起身，凑近看着他的脸，“这样看，你皮肤好好，好白还没有长痘。你有没有化妆呀？”
　　他说话的气息扑在脸上，陈砚升往后躲了下：“还好，化了，你是做什么的？”
　　“我今年刚毕业，跟着师哥师姐做广告。”Noah撇了下嘴，语气带着点委屈，“你帮我看看，我的皮肤超敏感，每次卸完妆都刺痛，是不是用的化妆品有问题啊？”
　　陈砚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可能用了含有酒精和高浓度烟酰胺的东西，容易刺激皮肤。”他的声音依旧低沉，难得说了句长话。
　　“啊？这样啊！”Noah垮下脸，“我看美妆博主推荐的，说能提亮，就买了，没想到这么难用。那陈哥，你说我这皮肤该用什么？”
　　陈砚升扫了他一眼，认真想了想，缓缓说道：“你网上查一下都有。”他顿了顿，补充，“不知道你平时用的什么，我的公司正在做一款敏感肌修护面霜，成分很温和，如果你需要上市了给你推荐。”
　　Noah眼睛眯起来，凑得近了些：“哇哦，你这是拿我拉业务吗？你在什么公司？”
　　陈砚升微微避开他：“在‘锦妍’。”
　　“国产啊，他们家最近很火。”Noah笑着说，“那以后我护肤有问题，就问你啦？我们加个微信。”他摇摇手里可以开机的手机。
　　陈砚没有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声响，房东带了备用钥匙来了。
　　陈砚升打开单元门，帮他按了电梯：“早点回去。”
　　“今天超级谢谢你！”Noah笑着对他比了爱心。
　　那之后，他们偶尔会在电梯里碰到。Noah总是主动打招呼，问“今天下班好早”或者“吃饭了没”，即使陈砚升的回答很短，Noah也不在意，每次都是笑着劈里啪啦地说完。
　　一个晚上，陈砚升下楼扔垃圾，在花坛边看到了Noah。
　　Noah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抽噎声在安静的夜里传来。
　　陈砚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闻到了一股酸臭的呕吐物的味道，混着浓浓的酒味，让人难受。
　　“Noah。”他叫了一声。
　　Noah愣愣地抬起头，眼睛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残渣。
　　“你怎么了？”
　　“我难受……”Noah撑着膝盖，东倒西歪地站起来，“喝了点酒，有点上头。”
　　他的脸色很差，身上穿着一件很薄的卫衣，拉链没拉，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得他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你吃了吗？”陈砚升犹豫了下，问他。
　　Noah愣了一下，“没。”
　　“我家里还有面，要不要上去吃点？”
　　Noah看着他，眼睛弥漫着说不清的情绪。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跟在陈砚升身后走进了电梯。
　　那天晚上，陈砚升煮了碗面给他。清汤底加青菜，卧了一个荷包蛋。Noah坐在餐桌前，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吃到最后，他把汤也喝完了。
　　“好吃。”Noah眼角弯弯的，露出孩子气的满足。
　　“你先去歇一会儿。”陈砚升把碗收去洗。洗完回来，发现Noah还坐在餐桌前，呆呆地看着手机。
　　陈砚升倒了杯水给他，坐在他对面。
　　“陈砚升，”Noah慢吞吞地说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什么意思？”
　　“你看出来了是不是？”Noah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观察陈砚升的反应，然而对方只是疑惑望着他。
　　Noah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把身子朝陈砚升靠过去，轻声说：“你今晚收留人家好不好？”
　　陈砚升感受到活人的呼吸扑在脸上，不显眼地皱了下眉毛：“房东把你赶走了？”
　　“呵呵，你真有意思。”Noah自言自语：“你看我的眼神，我能看出来你是同，我们今晚试一下嘛。”
　　陈砚升没有接话。
　　Noah看出他没兴趣，终于低下头，低声说：“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但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我控制不住跟他们约。约到了，在一起了，过几天就腻了，换下一个。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就是停不下来。”
　　他说着笑了一下。
　　陈砚升对这种生活不予置评。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Noah看着他，“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陈砚升终于开口了：“不会。但是爱惜自己终归好一点。”
　　Noah撅了下嘴：“我们这种人，跟正常人是不一样的，大多数人都不固定。”停顿了会儿，他问，“你有没有跟人试过？”
　　陈砚升摇摇头。
　　“那你跟我试试呀，你不用害怕，”Noah说，声音放得很轻，“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看他又提起这个，陈砚升无奈地说：“歇好了，就回去早点休息吧。”
　　时间到了十一点。窗外的路灯亮起一路，照着夜归的行人。
　　陈砚升送Noah到电梯口，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电梯刚好上来。陈砚升按了电梯，察觉到身边的人靠近，Noah的嘴唇从他下巴擦过，被陈砚升伸手挡了回去：“Noah！”
　　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靠在电梯壁上，看到外面两个人的样子皱了下眉，接着低头看手机。
　　陈砚升放下手：“我回去了。”
　　“开个玩笑的，砚升哥。”Noah摆摆手，进了电梯，看向里面那个高大的年轻人。
　　陈砚升看到Noah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电梯门缓缓关上。
　　陈砚升站在阳台上，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看着楼下便利店的人进进出出，他想着自己毕业搬到这里的这些年，每天早晨七点二十准时出门，在便利店里买一盒牛奶，穿过那条永远在修路的人行道，坐地铁去公司上一天班，晚上下班原路返回，有时候天还亮着，有时候已经黑了，他习惯自己晚上做一碗面，然后去洗澡，睡觉。
　　他的生活就这样每天重复，像一台调好了程序的机器。
　　“你有没有跟人试过？”
　　Noah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夜晚的风带着冷气，吹得他眼睛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