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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 两家父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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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瑾回家吃饭。
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他大三了,平时除了过年几乎不踏家门。今天中午他给沈云发了条消息说晚上回来,沈云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问"怎么了,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想吃红烧肉。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十秒。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按。门把手是凉的——铁质的,冬天会冰手,现在这个季节也只是温吞吞的凉。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门把手。门开了,暖黄色的光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玄关的壁灯还是那盏暖黄色的。鞋架上摆着他的拖鞋——灰色棉拖,鞋底磨偏了一点。他换了鞋进客厅。深棕色皮沙发用了十几年,扶手处磨出了浅色的印子。电视柜上摆着一排书——法学、刑侦、历史——是南天行的。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新闻联播的片尾曲在背景里响着。茶几上有一只搪瓷杯——和祖父家那只很像。但这只杯壁上印着"华城公安"四个字,字迹已经磨得模糊了。
南天行已经坐在饭桌前,筷子还没动。他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叶已经泡得很淡了,颜色发黄。他在看报纸——但南风瑾注意到报纸拿反了。南天行在紧张。
看见他进来,南天行抬了抬下巴:"坐。"
沈云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笑了。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嘴角上扬了,但眼角的纹路没动。她知道儿子为什么回来。她给他夹了一块。
桌上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都是从小吃到大的。
南风瑾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拿汤碗喝了一口,然后说:"爸,你知道2006年华城东区那个案子吗?"
南天行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一秒——南风瑾数了——然后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碗里。
"怎么突然问这个?"
"学校推理社团在整理旧案档案,看到一些有意思的。"
"社团?"南天行端起碗,"别浪费时间。好好读书。"
话题转移得太明显。南风瑾没接,继续看着父亲。
"你认识陈维教授吗?"
这一次南天行没有停顿。他放下碗,说:"陈维老了。旧事别翻。"
语气很平。但南风瑾听出来了——"旧事别翻"不是建议。是警告。
他看着父亲。南天行低头吃饭,不再看他。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没夹起任何东西。
南风瑾注意到父亲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上次回来还没有。
饭后南风瑾没有马上走。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南天行换了个频道——体育节目。解说员的声音在客厅里响着,但两个人都没在看。
"你书房里那些旧资料——"
"没有旧资料。"南天行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背一句准备好的话。
南风瑾看着父亲的侧脸。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南天行法令纹的阴影比实际更深。他的鬓角——上次回来还没有这么多白的。
沈云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泡沫。柠檬味飘过来。"小风,走了。你爸累了。"她的语气很轻,但南风瑾听得出来——那不是"你爸累了",是"别再问了"。
沈云一直没说话。但她看儿子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我知道你在问什么"的了然。
南风瑾经过书房时,停了一下。书架上有一张老照片——相框里几个年轻人站在一起,有南天行,穿白T恤,笑得毫无防备。但相框右侧边缘挡住了另一个人的大半张脸。
他拿起相框想看清那个人。
"南风瑾,走了。"沈云在厨房喊。
他放下相框。右手在大腿侧敲了一下。
走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相框里的人影被暖黄色的灯光照了一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走的时候南天行送到门口。
"学校的事,好好做。别碰太复杂的。"
南风瑾停下换鞋的动作,看着父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南天行没回答。他看了儿子两秒,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屋。
门关上。南风瑾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沈云的声音:"他问了?"南天行:"嗯。"然后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
周一下午,欧阳灵放学回家。
客厅的灯亮着,她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父亲欧阳正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叠作业本,旁边是一杯凉了的茶。
"爸。"她绕到书桌后面,"你认识一个叫陈维的人吗?"
欧阳正停下敲键盘的手,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镜片朝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眼神的时候,就把眼镜摘下来。欧阳灵从小看到这个动作就知道——爸爸在隐瞒什么。
"陈维教授?刑侦系的老前辈了。你怎么知道他?"他声音紧了一点。
欧阳灵隐瞒了2006年的部分。"推理社团的指导老师。我们在整理一些旧的未结案件资料。"
"爸,你认识陈维多久了?"
"二十多年。"
"他教过你的课。"
"嗯。"
"你们关系好吗?"
"一般。"他把眼镜戴回去。镜框是新的但款式很旧——和九十年代旧照片里那副差不多。
"那为什么你的书架上有他推荐的书?"
欧阳正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翻我书架了?"
欧阳灵抿了一下嘴。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父亲说了一句——"灵灵,有些事大人会处理。"
她没有回头。
她的手从眼镜腿上松开时,指尖有一点点发白。
欧阳灵看着父亲。他在怕什么?
母亲林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梨。她听到了对话,但没有插话。她把水果放在欧阳灵面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婉是法医。她见过很多死亡,很少有什么能让她动容。但她刚才放盘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很轻微。欧阳灵看到了。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背上,心跳很快。
客厅那边传来林婉的声音:"怎么了?"欧阳正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她想起陈维说的那句话——"迟早会有人来问"。现在她明白了:陈维等的,不只是她。还在等她父亲。
两家父辈都在回避。两家都在保护自己的孩子。但他们在保护什么?
她打开手机,给南风瑾发了一条微信:"我爸也认识陈维。他也让我别碰。"
南风瑾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发了一条:"明天见面说。"
周二下午,两人在图书馆碰面。
图书馆最里面的角落,靠窗,监控拍不到。欧阳灵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说:"我爸的反应比你爸更大。他不是回避。他在怕什么。"
南风瑾看着她。"我妈说'不能说'。不是'不知道'。这两个字差别很大。"
他放下笔帽。
沉默了两秒。
"两家都在瞒我们。"欧阳灵把杯盖拧上。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他的声音低下来。"两家父辈都知道,都约定了不提。"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的书房里有旧案资料。我看过一些。"
欧阳灵还想追问,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之前带她去苏蔓失踪现场的那位警方朋友。
"欧阳灵,又出事了。"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华城大学南区工地发现一具尸体。你最好来看看。"
"谁?"
对方停了一下。"女性,五十岁左右。初步确认身份——她叫刘芳。"
南风瑾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变了。
挂掉电话,欧阳灵在椅子上坐直了。
"刘芳,"南风瑾低声说,"二十年前旧案的关键证人王建国的妻子。"
"你知道。"欧阳灵看着他的眼睛。不是问句。
南风瑾盯着桌面。"我之前翻资料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当时以为和我们没关系。"
"现在呢?"
"现在不确定了。"
南区工地已经被警戒线围了。
工棚的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空气不流通——一股闷热混着铁锈和泥土的腥味。角落里有几只苍蝇在飞,嗡嗡声在安静的工棚里被放大了。白布上的百合花瓣发黄卷曲,用一根红绳扎着。红绳的打法很特别——是死结,绕了三圈。
刘芳的尸体仰卧在工棚深处,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边缘露出一只手——死者的右手握着一朵干枯的花。
百合。花瓣发黄卷曲,用一根红绳扎着。
一朵干枯的玫瑰,一朵干枯的百合。相隔二十天。
五十岁左右。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旧棉外套,袖口磨得发亮。手很粗糙——是做了一辈子粗活的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她不是有钱人。她是王建国的妻子——一个跟着丈夫东躲西藏了二十年的女人。右手握着一朵干枯的花,指节发白,像是死前攥得很紧。
欧阳灵蹲下来。她的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水泥地面是温的。她注意到工棚角落的地面上有一串鞋印。很清晰——不是刚踩的,至少几个小时了。男性的,工装鞋,尺码至少44。鞋底纹路是老式的,那种宽横纹的橡胶底,现在很少见了。但她能看出鞋印的深度不均匀——右脚比左脚深。这个人走路有点跛。
欧阳灵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酸了一下。
这不是随机作案。苏蔓是调查者。刘芳是知情者。有人在系统性地清除所有线索。
她看向南风瑾。他的脸色很白,下颌线绷得很紧。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从工地出来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南风瑾走在她左边。和昨天一样。有自行车从身后骑过,车铃叮叮响了两声。
他们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后散发的橡胶味。欧阳灵注意到南风瑾的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
宿舍里很安静。南风瑾坐在床上,翻手机相册。
他找到一个很旧的相册——他小时候的照片。翻到第三页,有一张:他和父亲站在公园门口,旁边还有一个男人。照片太旧了,像素很低,那个男人的五官糊成一团。但他站得很近,一只手搭在南风瑾的头顶。
南风瑾把照片放大。像素太低,看不清脸。但他注意到那个男人穿的衣服——工装外套,深蓝色,领口磨白了。和刘芳工棚外面挂的那种工人穿的款式很像。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右手食指在大腿侧敲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他父亲从不提起。小时候他问过,母亲只说"是爸爸的朋友"。但朋友不会只出现一次就消失——这张照片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他把照片截图,发到和欧阳灵的对话框里。
窗外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砰、砰、砰。他没关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欧阳灵坐在宿舍的台灯下,把今天的信息写在纸上。
2006年旧案。苏蔓。代号"南风"。陈维。南天行。欧阳正。刘芳。第三方在清除知情者。
她写完最后一条,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暗了一瞬——可能是飞虫撞了灯泡。然后重新亮起来。
她的手指正捏着笔杆——食指和中指。和递花给南风瑾时一样。捏纸巾给他时一样。她意识到自己又在做这个动作。松开了。笔尖在纸上留下一小滴墨水。
她想起陈维说的那句"迟早会有人来问"。他现在说的"你们能证明什么"——他等的,不只是她和南风瑾。他还在等一个信号。
她翻到苏蔓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之前她只看了前面的内容,但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笔画用力不均匀,有的地方几乎划破了纸。
她凑近台灯。
"如果你看到这些,去找南风云。他知道一切。"
她的手指停在纸上。指尖按在"南风云"三个字上面——按得太用力了,指甲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半月形的印子。心跳快了一拍。
南风云。南风瑾的祖父。
她拿起手机,给南风瑾发了一条消息。
"你爷爷叫什么?"
南风瑾秒回:"南风云。怎么了?"
欧阳灵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