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门上没有指纹 监控里的人 ...
-
早上七点五十，图书馆大门紧闭。
欧阳灵站在玻璃门前，书包带子勒在左肩上有点疼，她换到右边。地砖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昨晚保洁拖过但留了痕迹。靠门缝那块还残留着一道鞋印。
南风瑾从台阶下面走上来。白T恤。背包挎在左肩。手里拎着一杯豆浆。吸管咬着。耳机挂在脖子上。裤腿卷了一道。走到跟前的时候把豆浆换到了右手。
"几点起的？"
"六点。"
"吃了吗？"
他举了举手里的豆浆。
"就这个？"
"够了。"
她把书包往长椅上一放，坐下去。拉链开着，露出一角笔记本，她顺手塞了一下。台阶下面有人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了两下就停了。
"你昨晚睡了吗？"她问。
"睡了。两点睡的。"
"想什么了？"
他没回答。吸管戳进豆浆杯里。吸了一口。杯子底部咕嘟了一声。
八点零三分。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锁芯转动。门弹开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凉的。带着潮气。带着潮湿的霉味。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
苏蔓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照片。点进去什么新消息都没有，是系统推送的好友天数提醒。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方敏从里面推开门。短发别在耳后。灰色开衫。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叮叮响。
"这么早？"
"方老师，我们想看一下昨晚的监控。"
方敏的手停了一下。
"监控？"
"赵明诚的事。想查查昨晚谁进出过图书馆。"
方敏把门推开了一些。侧身让两人进去。门轴嘎吱响了一声。大厅里灯只开了两排。空气凉凉的。
地板蜡的味道从脚底下往上涌。混着旧书受潮的霉味。
"跟我来吧。监控室在地下一层。"
地下一层的走廊灯是声控的。方敏走在前面，鞋跟敲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灯跟着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
走廊墙壁刷了白漆，有些地方起了皮。有一块地方贴着一张通知，纸角翘起来。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监控室"三个字。宋体。右下角卷了起来。
方敏掏钥匙。开了锁。推门。
房间里不大。三面墙上各挂着一个显示器，屏幕泛着蓝光，空气里有灰尘在飘。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嗡嗡的，很低。
一张折叠桌搁在墙角，两把塑料椅。桌上放着一个有线鼠标，线绕了两圈。旁边还有一个键盘，键帽上的字磨掉了好几个。
墙角有个小书架，上面摞着几本登记簿。旁边还有一个纸杯，里面泡着半杯凉透的茶。
"坐。"方敏指了指椅子。"系统开机要一会儿。"
南风瑾站着没坐，目光在三个屏幕上转了一圈。
"昨晚的录像几点到几点？"
"自动录。晚上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赵明诚那个房间——古籍修复室——走廊有没有摄像头？"
方敏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走廊有一个。修复室里面没有。"
"为什么不装？"
方敏没回答。她按了几个键，屏幕闪了一下，画面出来了。时间戳显示昨晚六点整。
黑白画面。走廊空荡荡的。左边是白墙，右边是一排铁皮柜，最远处有一扇木门。
"那个就是修复室。"方敏用鼠标点了一下。
南风瑾弯下腰，脸凑近屏幕。
"快进。"
画面加速。走廊里没人。光影从左移到右，又移回来。走廊尽头的门一直关着。中间有一只猫从画面底下窜过去，三秒就不见了。
"停。倒回去。七点四十分左右。"
画面倒退。快速倒退。人影闪来闪去。
"慢放。"
七点三十九分。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黑色外套，戴着帽子，低着头，步子不快。走到修复室门口停了。
"这是谁？"欧阳灵问。
方敏凑近屏幕。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认识这个人吗？"南风瑾问。
"看着像是管理员老周。但他昨天跟我请了假。"
"请假了？"
"家里有事，昨天一早就给我发了消息。"
画面里那个人站在门口，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什么东西。门开了，进去了，门关上。前后不到四秒。
动作很熟练，说明他知道这扇门该怎么开，也知道走廊的摄像头能拍到他什么角度。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南风瑾的声音很平。
方敏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画面快进。
八点零七分。门开了。那个人走出来。还是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往回走。几步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就这些？"
"就这些。进去不到半小时。"
欧阳灵盯着屏幕。黑色外套，帽子，低着头。从头到尾脸部模糊。
"放大。能不能放大？"
方敏摇了一下鼠标，画面放大，像素糊了，脸部那块变成了一团灰色的方块。
"脸部模糊。"
"衣服呢？鞋子呢？"南风瑾说。
方敏又调了一下对比度。外套是黑色的，拉链款，左胸口好像有个口袋。鞋子——画面太暗，只能看出是深色的。运动鞋还是皮鞋分不清。
"这人的身形。"欧阳灵说。"你看肩膀。"
南风瑾点了一下头。
"偏窄。老周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壮实。这个人肩膀明显窄了不少，个子也更矮一点。"
"不是老周。"
方敏靠在椅背上，手指绞在一起。
"那会是谁？修复室的钥匙从哪来的？"
南风瑾没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扇关着的门，画面定格在那里，门把手反着一点光。
"方老师，修复室的门是机械锁还是电子锁？"
"机械锁。老式的。钥匙开门。"
"一共几把钥匙？"
方敏想了想。
"三把。我一把，老周一把，还有一把在保卫处，陈处长那里存着当备用。"
保卫处在行政楼一层。走廊拐角。门上挂着个铜牌，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淡。呛嗓子。
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水泥。灰白色。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纸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来访请登记"。旁边是一张空白的登记表。纸张空白一片。
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衬衫领口敞着。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华城大学 优秀工作者 2019"。杯口有一圈茶渍。很深。洗不掉了。
"监控我们看过了。"南风瑾站在桌前。"有个人进了修复室。不是老周。"
陈建国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闷响。
"看清是谁了吗？"
"没看清。戴了帽子，低着头。但身形不像老周，肩膀窄。"
陈建国靠向椅背，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门禁记录我倒是有。你们等一下。"
他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打印纸。A4的，表格形式，上面是一行行的时间、编号和备注。
"修复室门禁的刷卡记录，最近一个月的。"
欧阳灵凑过去看。大部分记录都是方敏和老周的工号，日期对得上。每隔几天有一次003的备用钥匙记录，备注栏写的是"查锁"。
"看这里。"南风瑾的手指落在倒数第三行。
昨晚。22:47。刷卡编号：003。
"003是那把备用钥匙。"陈建国说。
"你昨晚用过这把钥匙吗？"
"昨天一整天我没去过图书馆那边。"
"那这条记录是谁刷的？"
安静。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远了。
陈建国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留了一圈水印。
"钥匙一直锁在我抽屉里。"他拍了拍桌子下面的抽屉。"昨天一整天都没动过。"
南风瑾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
"有没有可能钥匙被人复制过？"欧阳灵问。
陈建国摇头。
"这种锁是老式的月牙锁，配钥匙得把原件拿去配。我每周检查一次，钥匙在不在手感摸得出来。"
"上周检查是什么时候？"
"上周一早上八点半。钥匙在。"
"这周一呢？"
"也在。"他顿了一下。"但我周一检查完就锁了抽屉，之后没再打开过。"
从上周一到昨晚中间隔了六天。抽屉锁着，但六天的时间足够有人动过手脚了。
"我们能看一下那把钥匙吗？"南风瑾问。
陈建国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倒出来。一把铜色的钥匙，比普通门锁钥匙短一截。齿痕很新。
"这是003？"
"对。一直放在这个信封里。"
南风瑾没接。他低头看了看。钥匙搁在信封上，铜色在灯下有点暗。
"方老师那把呢？"
"也在她那里。每天锁门前检查一遍。"
"老周那把？"
"他昨天请假，钥匙应该在家里。"
南风瑾直起身，两手垂在身侧。
"三把钥匙。一把在你抽屉，一把在方老师那，一把在老周家里。但昨晚22:47，003刷了一次。你确认钥匙一直在抽屉里？"
陈建国的目光沉了一下。
"我确认。"
南风瑾没再追问。他看了欧阳灵一眼。她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不急。
"谢谢陈处长。"她说。"后面还有什么要问的，可能还得来打扰您。"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水从杯口茶渍那里渗进来，颜色比杯子外面的深。
从行政楼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路上。
有人在树底下看书，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教材，旁边放着一个水壶。书页被风翻了一页，他伸手压住了。
两人沿着湖边往宿舍区走。风从水面吹过来凉了一点，湖面有一圈一圈的涟漪。
远处有人在划船，桨入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传到这里已经很轻了。
路边的草坪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看到人走近就扑棱一下飞开了，落在水泥栏杆上歪着头看了看。
"你怎么看？"欧阳灵说。
南风瑾没马上回答。走了几步，鞋底踩在落叶上嘎吱响了一声。
"003的记录有两种可能。第一，钥匙被人偷偷复制过。但陈建国说钥匙一直在抽屉里没被动过。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就只剩第二种。"
"系统记录被人改过。"
欧阳灵想了一下。
"门禁系统的权限在谁手上？"
"方敏是管理员，陈建国是保卫处长。理论上两个人都能进后台改数据。"
"你是说他们中间有一个在说谎？"
南风瑾没回答。走了几步。
湖边有人在钓鱼。坐在折叠椅上，竿子架在铁架上，人一动不动。
旁边的水桶里什么都没有。鱼漂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等了很久也没见它动一下。
"还有第三个可能。"他说。
"什么？"
"钥匙确实被拿走过，但拿走的人用完又放了回去。陈建国上周一检查完就锁了，之后六天他没再打开过。"
"如果有人在那六天里偷偷打开过呢？"
"取出钥匙，复制，再放回去。"
"那陈建国根本不会知道。"
"对。"
欧阳灵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滚了两下掉进了草丛里。
"能打开那个抽屉的人多吗？"
"保卫处所有人都有行政楼的钥匙。"
"那就是说保卫处任何人都可能拿到003。"
"对。"
风又吹过来了，头发飘到脸上。她用手背捋了一下。
前面有个骑自行车的人冲过来，铃铛响了两声。欧阳灵往路边让了一步，南风瑾的手抬了一下挡在她前面又收回去了。动作很快。
自行车从两人中间骑过去了。
"小心。"他说。
手放下了。指尖擦过她肩膀。很轻。一下。
两人没说话。安静。
继续走。影子又铺在地上了。两个人的，一长一短。梧桐叶在影子上落了一片。
"明天去找老周。"她说。
"嗯。他住哪里？"
"教职工宿舍。七号楼。方敏给的地址。"
"他昨天请假说家里有事。"
"方敏说的，真假得去验证。"
南风瑾点了一下头。
走到岔路口了。她往左，他往右。跟昨天一样。
"明天几点？"
"七点半。图书馆门口。"
"好。"
她往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没回头。手插在裤兜里，背影被梧桐树的影子切成一块一块的。
她转回去。继续走。
宿舍楼快到了。楼下有个快递柜，有人在取件，柜门啪嗒弹开，拿出一个纸箱抱在怀里走了。
欧阳灵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空气闷闷的。
她想起刚才在保卫处看到的那张门禁记录表。A4纸，表格线印得很浅。003那个编号排在倒数第三行。时间戳是22:47。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记录。
赵明诚死了四天了。
那个走进修复室的人到底是谁？黑色外套，帽子，低着头，肩膀偏窄。绝非老周。
如果不是老周，那是谁拿了钥匙？还是说那个人根本不需要钥匙。
门禁记录上那个22:47的时间戳，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被人从后台写进去的。
她不知道。
但赵明诚知道过。他快找到了。他找到了什么？
风从湖那边吹过来，桂花已经没了。九月底了。
她推开宿舍楼的大门。楼道里暗。日光灯闪了一下就亮了。
她拿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踩了一脚亮了。
隔壁宿舍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光。有人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开着，风从那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把门推开。宿舍里黑着。没开灯。窗户关着。空气闷闷的，带着凉席的竹子味。
书包扔在床上。人坐在椅子上。
老周。
她得弄清楚老周到底请了什么假。家里有什么事。还有他那把钥匙，昨天到底在不在家里。
该去找老周了。明天一早。一定要去。
窗外有人在楼下走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渐渐听不见了。地上有水渍。刚才下过雨？
她靠在椅背上。闭眼。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弹簧硌背。
窗外的虫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稳稳当当。远处有狗吠。叫了两声就停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监控画面。黑色外套。帽子。低着头。
那个人是谁。
明天就知道了。
灯灭了。
窗外有虫叫。很远。断断续续。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门上没有指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