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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他快找到了 刑警队发现 ...

  •   从刑侦大队大楼出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鞋底踩上去有点黏。
      笔录是在九楼做的。电梯里遇到一个端着饭盒的协警,饭盒里是西红柿炒蛋,颜色很亮。她看了一眼那个饭盒。胃里空的,有点难受。
      刑警队的笔录纸薄得像超市购物小票。签字的时候笔尖直接透过去,底下那张纸上印了一层浅浅的字。
      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饿了。早上出门没吃东西,到现在快十四个小时了。
      桌上放了杯水。凉的。杯底有一圈茶渍,怎么洗都洗不掉。
      办公室空调开着,温度不算低,但空气闷闷的,消毒水和复印机的味道搅在一起,吸一口嗓子发干。墙角的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没人去接水。
      对面的刑警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四十多岁。眼袋很重。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三四个烟头。旁边还有一包拆开的烟,软壳的,红双喜。烟灰缸边上有一支笔,笔帽没盖。
      "确认一下。昨晚大概几点到的?"
      "九点左右。"
      "图书馆地下一层,古籍修复室。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对。"
      "你撬的门?"
      "保卫处撬的。我在旁边看着。"
      "死者赵明诚,你认识吗?"
      她想了想。
      "名字认识。人没见过面。"
      "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朋友苏蔓失踪前最后查的那些资料里,有他的借阅记录。"
      刑警停了一下笔。"苏蔓。那个还没找到的?"
      "还没找到。"
      "你跟赵明诚有什么直接联系?"
      "没有。"
      他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低头继续翻笔录。
      他又翻了一页。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停了一下。
      "昨晚你在现场看到的东西——死者手里有一朵花。干枯的。你之前见过吗?"
      欧阳灵的手指在桌底下动了一下。
      "见过。苏蔓失踪那天。也是干枯的花。不过那次是玫瑰。"
      "摆法也一样?"
      "都是死者手下面压着的。"
      刑警没说话。
      安静。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搁在桌上推过来。里面是一朵干枯的百合。花瓣发黄,花蕊缩成了黑色的小颗粒。
      "你看看。"
      她低头。花瓣边缘有一小块焦黑的痕迹。跟昨天修复室里的那朵一模一样。
      "一样的。"
      "花茎的断口。"刑警指了指袋子底部,"剪刀剪的。两种花断口角度完全一致。同一把剪刀。"
      她把证物袋推回去。
      旁边椅子上,南风瑾的笔录已经签完了。他坐在她右边。
      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夹着笔,没在写。从进来到现在他说了几句话。每句都不长。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对面的刑警看了他一眼。
      "你们两个都是刑侦系的?"
      "大二。"南风瑾说。
      "学校的事。"刑警合上笔录,"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是颈部扼压,机械性窒息。现场门窗从内部反锁,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
      他站起来,椅子往桌下推了推。
      "你们可以走了。想到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白得吓人。她早上出门抓了件薄外套,袖口蹭了一道灰,自己都没发现。
      走廊两边有别的办公室,有的门关着,有的开着一条缝。一个女警端着搪瓷杯从水房那边走过来,杯子里的茶水晃了一下,看了他们一眼,没停。
      外面那个世界在他们刚签字的那间屋子里多了一桩命案。但走廊里的人该喝茶喝茶,该走路走路。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只听到"嗯""嗯""行"。
      南风瑾跟在后面。白衬衫下摆皱了,领口少系了一颗扣子。
      他的笔记本合着,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笔动了一下,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了。
      她也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昨天这个时候赵明诚还活着。他的保温杯里的水还是热的。笔记本摊在阅览室桌上。人刚走不久。
      现在水凉透了。人也没了。
      苏蔓的微信对话框还在她手机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十一天前的。已读。没回。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
      手心有点潮。她在裤子侧面蹭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热气涌进来,混着柏油路被晒化了的味道。
      南风瑾推开大楼的玻璃门。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眠了一下眼。手里还夹着那支笔。
      “去刑侦大队?”她问。
      “陆知远应该在。”他说。
      两人往门口走。
      没说话。走廊很长。灯很白。脚底硬。
      安静。
      下楼。
      陆知远在刑侦大队门口等着。
      靠在一棵法国梧桐边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两天没刮的样子。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二十四岁的人,老了十岁都不止。
      看到他们出来,他直起身。脚边的梧桐叶被踩碎了一片。
      "嗯。"欧阳灵走到他面前,"你怎么还在?"
      "刑警说有些东西要交给我们处理。赵明诚的电脑还有一些个人物品。他父母还在老家。"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跟人家开口。"
      "他最近在查什么?"南风瑾问。
      陆知远看了他一眼。"上车说吧。这边晒。"
      银色的小型轿车。车身落了一层灰。后座堆着一摞书和两个塑料袋。后座的书推到一边,腾出位置,让他们坐进去。
      车里有股旧空调味,滤芯该换了。挡风玻璃上有一道刮痕,雨刮器橡胶老化了。
      他没有马上发动车。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方向盘套磨得发亮,缝线处有几根线头翘着。
      "赵师兄在查华城近三十年的未破悬案。"
      他的声音在说到"悬案"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转了一圈。
      "查了两年。从研一开始。"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公开的案件资料、报纸剪报、法院文书,能找到的他都找了。还有一些来源不太明的。"
      "什么意思?"
      "他在图书馆古籍室帮忙。能接触到一些没数字化的旧档案。"陆知远声音低下去了。
      "我以前不知道他在弄这些。他只说在做一个长期项目。我问是什么,他说毕业论文。"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沉下去了。"我没多想。"
      "查了哪些案子?"
      "很多。九五年的入室抢劫,九六年的纵火案。"他停了。"还有九八年的。"
      "九八年的什么?"
      "女大学生失踪案。受害者叫周雪。中文系大三。1998年10月失踪。到现在没破。"
      车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的风很轻,吹得塑料袋窸窣响。
      窗外有一辆公交车开过去,车身上贴着一家火锅店的广告。红色的。晃了一下眼。红绿灯路口。停车。起步。又停车。
      "赵明诚在查周雪案?"欧阳灵问。
      "不只是查。"陆知远从副驾驶的背包里翻出一台笔记本电脑。灰色外壳,边角磨得发亮。
      "他有备份的习惯。刑警拷走了硬盘数据,机器还回来了。密码是他的学号。
      我记得。"
      他打开电脑。风扇转得很响。桌面文件夹按年份排的,从1995一直到2005。每个文件夹下面挂着十几个文件。图标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屏幕。
      他点开1998年的文件夹。
      加载了两秒。硬盘咔哒咔哒响。转了好几圈。出来了。三个文件。
      第一个是旧报纸剪报的扫描版。纸张扫描的时候没放正,左边歪了一截。标题加粗——"华城东区女大学生失踪案,警方称正在调查"。日期1998年10月19日。
      第二个是文档。两万多字。陆知远拉了一下滚动条,是赵明诚整理的所有周雪案信息——受害者背景、失踪当晚时间线、警方公开信息、疑点。
      文档末尾有三条标注。红色字体,加粗。赵明诚特意标出来的。
      第一条:周雪失踪当晚,有目击者看到她从图书馆方向离开。但警方卷宗里没有这条证词。
      第二条:周雪的导师张某,在周雪失踪后第三天办了离职。离开华城。去向不明。
      第三条:一个姓"沈"的。旁边一行小字——"我查到了。还不能公开。"
      "沈"。
      南风瑾在后座身体前倾了一点。笔记本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半张脸发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认识这个姓沈的人吗?"欧阳灵没回头。声音很平。
      陆知远摇头。"不知道全名。赵师兄只说查到了一个人的线索。没告诉我是谁。"
      "他说过什么关于这个人的?"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把这个文件夹交给一个能信任的人。"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说过'出事'?"
      "原话是——'如果我哪天不来了,你就知道了。'"
      欧阳灵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沈"字。
      1998年。合影上红笔圈住的那个人。通讯录上祖父的名字。抽屉里的纸条,"现在不能说"。母亲昨天电话里说的——"沈维远不是你该碰的人"。
      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她还没搞清楚的方向。
      赵明诚也在查沈,查到了1998年,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然后他就死了。
      然后他死了。
      和苏蔓一样。先是消失。然后是一朵干枯的花。只不过苏蔓那次是玫瑰。这次换成了百合。
      欧阳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眼睛有点酸。直到陆知远说了一句话把她拉回来。
      "电脑里有云端备份吗?"南风瑾问。
      "没有。赵师兄从不上传云端。他说有些东西放在别人能看到的地方不安全。"
      "纸质笔记呢?"
      "有一些。在他宿舍。刑警还没还。"
      南风瑾把笔记本合上。"查了两年的东西。昨晚没了。"
      食堂过了饭点。人走得差不多了。电风扇在头顶转。叶片上积了一层灰,每转一圈嘎吱响一下。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盘子收了。桌上两杯水。欧阳灵那杯喝了一半。南风瑾的没动过。
      陆知远去洗手间了。南风瑾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他写字的时候线条极细。欧阳灵侧头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三行。
      周雪。1998。沈。
      "你认识姓沈的人吗?"
      南风瑾的笔停了一下。
      "南家那边有。"
      "我祖父的通讯录上出现过这个名字。"
      他看了她一眼。没马上说话。
      "你祖父的通讯录?"
      "上面有欧阳正。还有一张纸条——'现在不能说'。"
      他没追问。把笔放在笔记本上。笔尖对着那个"沈"字。
      "我祖父的文件里也有。"他说。"但我知道的不多。他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有些人的名字,说出来会出事。"
      "我母亲也说过。她说不该碰沈维远。"
      "所以你知道这个名字。"
      "只知道名字。不知道是什么人。"
      "赵明诚查了两年。他知道得比我们多。"南风瑾合上笔记本。"但他死了。"
      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从桌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咯噔一声。水溅了一点在地上。她看了一眼,没停。
      拖把车的轮子有点歪,走起来一拐一拐的。走远了。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很快就干了。地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水渍印。
      "两个案子。"欧阳灵把视线收回来。"同一年。同样的花。不对,种类不一样。玫瑰换成了百合。"
      "同样的手法。"南风瑾说。"让人消失。然后在现场留一朵干枯的花。"
      "花的种类是保密的。刑警没对外说。但凶手知道上一个现场有花。所以他也放了。"
      "签名。"
      "对。"
      "第三种花会是什么?"
      "不知道。但如果还有第三种——还会是同一年。"
      两人对视了一秒。后面的话谁都没说。
      欧阳灵低头搅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水面晃了两圈。她的倒影在里面碎了一下又合上了。
      陆知远回来了。眼眶发红。冷水洗过脸,水渍还挂在颧骨上。
      他在对面坐下来。没问他们在聊什么。
      "赵师兄出事前一天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
      "什么内容?"
      "'1998年有一个名字。我快查到了。'"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没掉眼泪。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他快找到了。然后——"
      没说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着。指节捏得发白。
      食堂灯管嗡嗡响了一下。闪了一闪。稳住了。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远了。没人去捡。
      风灌进来。
      欧阳灵站在原地。手指垂在身侧。后背有点凉。空调的风正好吹在脖子后面。她没动。
      他快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找到了谁?那个名字是沈维远吗?
      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确定:赵明诚找到了某个东西。某个让他必须死的东西。杀他的人也知道他快找到了。
      "明天早上。"她的声音很轻。"图书馆门口碰。"
      南风瑾看了她一眼。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很烈。台阶被晒了一天,烫脚。热气从地面上来,远处的树影都歪了。有人从身边跑过去,运动鞋啪嗒啪嗒响。
      两人往宿舍区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人在打球。鞋底的摩擦声吱吱响。球砸在篮板上弹了一下,没进。
      有人骂了一句。梧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尾调。九月底了,夏天快结束了。
      路边有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过去。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箱子侧面贴了一张贴纸,已经卷了边。她盯着那张贴纸看了两秒。不知道在看什么。
      南风瑾也没说话。
      安静。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一长一短。
      走到岔路口。她往左。他往右。
      "明天八点。"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鞋底踩在地上,声音很响。走了七八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也在回头。手插在裤兜里。衬衫后背湿了一块,汗浸的。
      两人对视了一秒。没说话。
      安静。
      她转回去。走。
      继续走。
      赵明诚快找到了。
      但他死了。
      她必须比他更快。也必须比他更小心。
      风从湖那边又吹过来了。头发吹到脸上。黏在嘴角。手背捋了一下。手指上有汗。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松开了。往宿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他快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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