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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笔记最后一页 赵明诚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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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半。男生宿舍楼底下。
欧阳灵到的时候,南风瑾已经站在门口了。靠着一根柱子。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
"陆知远说在三楼。"
"嗯。"
楼梯间的灯坏了。踩上去老旧的台阶嘎吱嘎吱地响。墙上的白灰掉了一片,露出底下的绿漆。有人在楼道里堆了几个纸箱,挡了半边路。
最上面那个箱子写着"教材回收"四个字。灰落了一层。没人来拿。
三楼最里面一间。门虚掩着。门上贴着封条。保卫处的红色日期章盖了三个。边角翘起来了。
陆知远在屋里。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书。眼圈比昨天更黑了。
"你们来了。"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赵师兄的东西。辅导员说让整理一下交给他家里。他父母还在老家。还不知道消息。"
"我们一起。"欧阳灵说。
陆知远点了一下头。往旁边让了让。脚踩到一本掉在地上的书,弯腰捡起来放桌上。书的封面被折了一个角。他用手掌用力压了一下。
房间不大。两张床,两张桌子。赵明诚那张靠窗。桌上摞着一摞书。最上面是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旁边有个笔筒,里面插着三支笔。
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土干了。刺上沾着灰。
欧阳灵站在桌子前面,目光从那杯长了绿毛的水移到笔记本上面。
"他的东西动过吗?"
"保卫处之前来翻过一次。"陆知远说。"找有没有外来人的痕迹。"
"警方呢?"
"拿走了U盘和手机。"
南风瑾走到靠墙的书架旁边。蹲下来,手指从一排书脊上划过去。
"这些都是什么方向?"
"近代史方向。"陆知远说。"他师兄的研究方向就是华城近三十年悬案。"
"有没有1998年的?"
陆知远从书架第二层抽出一摞。用橡皮筋扎着。纸页泛黄了。橡皮筋失去弹性,一拉就松了,掉在他手背上弹了一下。
"这些。"他把橡皮筋摘了,翻了翻里面。"有一份关于周雪的。"
欧阳灵转头。
"周雪案?"
"对。"陆知远把那份资料递过来。A4纸,订书针钉着,封面打印着"周雪 1998"四个字。打印机墨水不够的那种,字迹有点糊。装订针生了锈,把纸角染了一圈深棕色。
她接过来仔细翻了两页。里面有手抄的旧报纸摘要。还有几张打印的照片,模糊,黑白。其中有一张拍的是一栋旧楼。门口站着几个人,脸都看不清。
"他抄了很多原始档案。"陆知远说。"有些资料图书馆里查不到,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南风瑾伸手接过那份资料仔细看了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手抄了一段话,字写得非常小。
"这些是原件还是复印件?"
"复印件。原件他都锁在抽屉里面了。但抽屉被保卫处撬开过,里面是空的。"
"空的?"
"东西被警方拿走了。"
南风瑾把那份资料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封面是深蓝色的,封面的四个角都被磨毛了。露出里面的灰白色纸板硬壳。
"这个呢?笔记本。"
陆知远摇了一下头。
"我没动过。不知道写了什么。"
欧阳灵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
字迹工整。蓝色墨水。一页页排下来,日期、地名、人名,密密麻麻。有的段落旁边用红笔画了线。有的地方打了问号。有几个名字下面用红笔画了双横线。
像一个人在跟自己对话。感觉每一页都比上一页写得更急。
"能拿走吗?"南风瑾问陆知远。
"你们要看就看吧。反正辅导员说要交给他家里。"
欧阳灵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卡了一下。她拽了两下才拉好。她拽了两下才拉好。
"谢谢。"
陆知远搓了一下脸。手心在脸上停了两秒才放下来。
"他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快了'。"陆知远的声音哑了一下。嗓子像砂纸。喉结动了一下。"我以为他说的是论文快写完了。"
没人说话。窗外的篮球声还在响。砰砰砰。砰砰砰。节奏很慢。
陆知远走到窗边把仙人掌拿起来看了看。土干透了。他用指甲戳了一下土面,硬的。
"赵师兄走之前还浇过。"他说。"这盆仙人掌他养了三年。搬宿舍的时候别的都可以不带,这盆一定要带。"
他小心翼翼把仙人掌放回窗台。手指在花盆的边沿上停了一下。
下午两点。图书馆二楼。
走廊里温度很低。欧阳灵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的时候手指有点凉。
靠窗的那排长桌子人不多。欧阳灵把笔记本摊在桌上,一页页翻。旁边放着一支铅笔。遇到看不清的字她就用铅笔尖指一下。
南风瑾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没怎么喝。吸管弯了。冰块早化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桌面亮了一小块。笔记本上有些地方被光照得发白,字迹更淡了。她把那本笔记本往阴凉处挪了挪。
"他在查什么?"南风瑾说。
"1998年周雪案。"欧阳灵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他列了一个时间线。从案发到结案,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查完?"
"没查完。后面有很多问号。有些地方写了'待核实'三个字。他标注得很仔细,每个名字旁边都有来源。"
"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看日期……三个月前。六月初开始的。"
"三个月。"南风瑾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转了一圈。
"他在笔记里提到过几个人。"欧阳灵用手指沿着那行字划过去。"周雪的室友、当年的辅导员、还有一个人——"
她停住了。铅笔尖戳在纸上,留了一个小黑点。
"谁?"
"这里写着:'有人提供了一份关键材料。姓沈。'"
南风瑾的手停了。咖啡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杯子里的冰块碰着杯壁,叮的响了一声。
"姓沈?"
"对。"欧阳灵抬头看他。"'一个姓沈的人给过他关键资料。'后面有个括号,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来源可信。"
南风瑾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楼下的操场上。他端起咖啡杯子吸了一口。杯子底部响了一声。吸管戳到了杯子底部的冰渣。
外面的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从远到近。又远了。
欧阳灵继续往下翻。字迹越往后越潦草。有几页几乎认不清。有的句子写到一半就突然断了。铅笔在旁边标了好几个箭头,指向下一页。
"这页画了个圈。"她说。"里面写着'通风管道'四个字。旁边有个问号。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了下一页。"
"下一页写了什么?"
"就一句话。'修复室西墙,管道直径约60厘米。'"
"60厘米。人能钻进去?"
"勉强可以。"
再往后翻了几页。中间有两页被撕掉了。撕痕不齐,毛边露着。纸纤维往外翻。
"这两页没了。"
"他自己撕的还是别人撕的?"
欧阳灵看了看撕痕。把纸凑近了一点。
"别人撕的。自己撕的话手往自己方向用力,纸纤维朝这边翻。这个朝外。"
南风瑾看了一眼。
"你确定?"
"确定。纸纤维的翻向不会骗人。"
有人从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在地板上笃笃响。远了。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又推回去。
欧阳灵把那支铅笔放在桌上。手指压着那一页纸的边缘。纸页翘起来了,她的手指紧紧按着不放。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比前面更乱。笔画抖。有几个字写了好几遍才写对。有一个字涂了三遍,纸都快磨破了。
最后一页。
日期。赵明诚死前一天。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第一行:
"明天去修复室查管道。"
第二行:
"沈——"
后面就断了。笔在纸上拖了一道横线。横线歪了,往右边斜下去。墨水在末尾积了一个小点。
欧阳灵盯着那道横线看了很久。手指按在纸面上。纸被她的指温捂热了。
"他没写完。"
南风瑾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前倾。目光落在那道横线上。
"他在写什么?"
"可能是那个姓沈的人的名字。"欧阳灵说。"写到一半停了。"
"被杀之前?"
"应该是。你看这个笔迹。跟前面完全不一样。手在抖。"
"害怕?"
"还是赶时间。怕来不及。"
窗外有人推着小车走过去。车轮碾过地砖嘎啦嘎啦响。推车的老头低着头。帽子遮住了脸。
南风瑾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姓沈。"他说。"给过赵明诚关键资料。赵明诚死前在写这个人的名字。"
"你想到什么了?"
他没马上回答。手指停了。桌面上留了两个浅浅的印子。杯子里的冰块碰了一下杯壁。叮的一声。
"姓沈的人很多。"
"但你想到谁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没说话。窗外有只鸟落在窗台上。停了半秒。又飞走了。翅膀扇了两下。
"我想去天台走走。"欧阳灵说。
"好。"
两人把笔记本收好。南风瑾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空杯子碰到桶壁嘭了一声。
图书馆到教学楼那段路走了十分钟。两人没说话。路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踢球。球鞋踩在草坪上沙沙响。
球飞到边上滚进了铁丝网底下。有人跑过去捡。蹲下来够了好几下才够到。
风停了。又起了。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从脚底下斜斜地拖到身后。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绒毛。地面上的光斑一块一块的,随着树叶的晃动不停变化着形状。
南风瑾走在她左边。隔了半步。手插在裤兜里。
傍晚五点半。教学楼天台。
天台的铁门吱呀响了一声。推开的时候铰链卡了一下。南风瑾用手推了一把。门开了。
风灌进来。大。
风很大。从西边吹过来,把楼顶的灰尘吹成一圈一圈的纹路。栏杆上有一层细灰。水泥地面起了砂,踩上去沙沙响。
地上有个空瓶子。塑料的。被风吹得滚了两下。撞到墙角停了。
楼顶边缘的水泥护栏风化得厉害。表面的沙粒用手一搓就掉。
铁栏杆的底部锈了一圈。红色的锈水顺着栏杆往下流,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欧阳灵靠在栏杆上。书包放在脚边。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用手捋了一下。
栏杆下面的水泥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歪歪扭扭的。下雨的时候水会顺着裂缝往下淌。
南风瑾站在旁边。隔了半米。两手撑着栏杆。栏杆上的灰被他的手压出两道印子。
天边的云层被夕阳烧了一层边。橘红色。但中间还是灰的。灰的部分压得很低,快要落下来了。远处的建筑轮廓模糊了。被热气蒸的。
楼下有人在操场上跑圈。一圈又一圈。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很长。塑胶跑道的颜色暗了。
"笔记我看完了。"欧阳灵说。
"嗯。"
"赵明诚查了三个月。从1998年周雪案查到图书馆修复室。中间有人给过他资料。姓沈。"
南风瑾没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管。刘海贴在额头上。
"最后一页他没写完。沈——后面断了。"
"嗯。"
欧阳灵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侧脸被夕阳照了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
"你认识姓沈的人吗?"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栏杆上的灰被吹起来一层。
南风瑾的目光落在楼下操场上。跑步的人还在跑。步伐比刚才慢了。
三秒。
五秒。
他开口了。
"我父亲那边,有姓沈的亲戚。"
"什么亲戚?"
"……远房。"
"多远?"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栏杆上动了一下。指尖蹭过铁锈,红粉沾在指肚上。
"辈分上算堂兄弟。"
"叫什么?"
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大。把她书包带子吹得翻了一下。扣子碰到栏杆叮了一声。
"沈维远。"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名字。
欧阳灵的手指攥了一下书包带子。
沈维远。
三个字。
她捏紧了。松了。又捏紧。
第一单元那张合影上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通讯录里跟欧阳正排在一起的名字。赵明诚笔记最后一页没写完的那个姓。
三个地方。同一个名字。三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沈维远。这个名字从第一单元就跟上了。一根细线,穿过两桩案子,穿过了她所有的夜晚。
"你认识他?"
"小时候见过。"
"在哪?"
"我祖父家。"
"他跟你祖父什么关系?"
南风瑾没说话。南风瑾直起身来。两手从栏杆上放下来。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铁锈蹭到了裤腿上,一道浅浅的红。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白T恤的后背吹得贴在身上。
"你知道的比你说的多。"欧阳灵说。
他没看她。目光还是看着楼下。
"有些事不是不想说。"
"那是什么?"
"说不清楚。"
风把远处广播站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吹了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天台上。影子铺在地上。一长一短。风把影子吹得有点抖。
"他给我祖父写过信。"南风瑾突然说。
"什么?"
"小时候我在祖父书房见过一封信。落款是沈维远。"
"内容呢?"
"没看清。祖父当时把信收起来了。很快。像是怕我看见。信纸折了两折。塞在抽屉最里面。"
"你没问过?"
"问过。祖父说了三个字。"
"什么?"
"'过去的事。'"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欧阳灵把书包带子松开。手指有点麻。攥太久了。
"所以你知道沈维远这个名字。你知道他跟你有关系。但你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差不多。"
"赵明诚知道。"
"嗯。"
"所以他死了。"
南风瑾的手指搓了搓。铁锈粉从指肚上掉下来。落在栏杆上,红色的,很小。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大了一阵。又小了一阵。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南风瑾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肚上沾着铁锈的红粉。他没擦。
他直起身。
"明天去找老周。"他说。"他手里也有一把钥匙。"
"嗯。"
"还有那个通风管道。他笔记里提到了。修复室西墙。直径60厘米。"
"能钻进去。"
"嗯。管道入口如果在外墙的话,得查查外墙有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南风瑾把两手插回裤兜里。
两人往回走。楼道里的灯暗了。
两人没再说话。天边的橘红色淡了。灰云压过来。风小了一点,又大了,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折腾着。
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操场上跑步的人停了。旁边的人递给他一瓶水。
"走吧。"欧阳灵拿起书包。
"嗯。"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步。回头。
天台空了。
风还在吹。栏杆上的灰被吹散了一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
沈维远。
赵明诚用尽最后一口气也没写完的那个名字。笔迹拖了一道横线,墨水在末尾积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现在她知道了。
名字。
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楼道里暗。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楼梯拐角处有个窗户,外面的天色灰蓝灰蓝的。最后一抹橘色已经没了。
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带子上有个线头。绕了两圈。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