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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还热着 欧阳灵在图 ...

  •   欧阳灵已经在古籍阅览室的座位上待了一上午。
      面前摊着一摞校报合订本。九十年代的。纸页脆得很,翻两下就掉渣。旁边还有几沓目录卡,塑料边都磨毛了,字也看不清了。1998年秋季学期的。人事变动、学术项目、校园事件,她全在找,只要能跟那张合影扯上关系的。
      红笔圈住的那个人。方框眼镜,表情很淡,视线偏着。通讯录上"欧阳正"三个字。祖父的纸条——"现在不能说"。母亲说"沈维远不是你该碰的人"。
      所有人都在说"不要"。但她的手还在翻。
      椅子扶手上搭着她早上买的豆浆。早凉了。杯壁湿漉漉的,她没碰过。
      阅览室里就她一个。九月底了,太阳斜着照进来,被百叶窗切碎了,一条一条铺在桌上。空气里是旧纸张和樟木的味道,她闻了快两年,一直觉得安心。今天不对劲。说不上来哪不对。反正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慢慢坏了。
      她没有抬头。继续翻。
      第二份档案袋里有一张借阅统计,1998年秋季学期的。前面几栏都是常规数字。翻到最后一栏她停住了。有人手写了一行备注:古籍修复室借用频次增加,建议限制非相关人员进入。
      字迹跟封面上的签章不一样。细,紧。写"增加"两个字的时候笔尖戳得重,纸面上凹下去一个小坑。
      管理员走过来了。
      五十岁上下。灰蓝色开衫。头发扎得低,用一根黑色发卡别住。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长年累月在阅览室里压低嗓门养出来的习惯。
      "同学,你要的微缩胶卷。1998年行政卷宗的纸质备份。大部分已经数字化了,但纸质备份还在。你慢慢看,看完了放回原处。"
      她接过档案袋。手指碰到管理员递过来的袋角时,注意到了对方的手——指节粗大,食指侧面有一层薄茧。常年翻纸的人才会有的茧。
      "谢谢老师。"
      管理员没有马上走。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是……刑侦系的?"
      "对。"
      "你查这些,是课程需要吗?"
      "算是。"
      管理员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转身走了。走回前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欧阳灵看着她走回去。那个人的背影很直。但走路的姿势有一点紧——肩膀没有松下来。她在前台坐下来,翻开一本厚册子,开始登记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慢。
      她没多想。拆开档案袋。
      第一份是会议纪要。1998年9月的。打印稿,纸张发黄。前面几页都是经费审批、设备采购、人员调动,例行公事。第四页有一条不一样。关于图书馆地下一层古籍修复室的使用规范。经讨论决定,从那天起非本室工作人员不能单独进修复室。
      为什么改的?没写。空白。
      第二份是人事变动通知。1998年10月。谁入职了谁调岗了,一行一行列着。她翻到第二页看到一条:图书管理员方敏,从行政岗调到古籍室,管修复室日常管理。
      方敏。就是刚才递档案袋的那个人。
      9月发的限制令,10月把人调进去管。
      先关门,再安排自己人。
      她在1998年10月接手修复室。那之前谁管的?档案里没写。后面几页被人撕了,撕痕乱七八糟的,很急。
      巧合?
      她把这个念头搁一边。继续翻。
      第三份是考勤表。1998年秋季的。大部分打印,但其中一页有手写备注:图书馆古籍室借用登记。9月17日,有人借了一份1990年的教职工名册。
      借的人叫赵明诚。
      赵明诚。
      这个名字她三天前在苏蔓的借阅清单里见过。苏蔓失踪前最后查的那些东西,从校史泛读到旧案卷宗,一层一层往下挖。最底下就是赵明诚的借阅记录。
      苏蔓在跟赵明诚查同一条线。
      现在赵明诚自己也在查1998年。
      她把卡片放下来,目光从卡片上移开,扫了一圈阅览室。靠窗第三排桌上有一摞笔记本,普通打印纸封面,长尾夹夹着。旁边一个保温杯,白色,杯盖印着华城大学校徽。杯盖没拧紧,水蒸气还在往外冒。
      有人今天来过。而且不久。
      她看了那笔记本几秒。站起来。走过去。没有翻。杯子里的水还是热的——人刚走不久。但她不认识这个名字。赵明诚是历史系的。她和苏蔓不一样,没有打过交道。
      她回到座位上。把校报合订本合上。
      下午两点十分。手机震了一下。南风瑾发来消息:"在图书馆几楼?"
      她回:"古籍阅览室。三楼。"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等到回复。
      两点四十。手机又震了。"我在一楼。查些东西。晚上碰。"
      她回了一个"嗯"。
      三点半。她翻完了最后一份档案袋。没有找到1998年秋季行政岗的完整名单——那份被赵明诚借走的教职工名册不在这一批里。
      她需要找到赵明诚。
      拿出手机。苏蔓的微信对话框还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已读。没回。她又往下翻——苏蔓的借阅清单最后一行:赵明诚,历史系研究生,2006届。
      她拨了一个号码。苏蔓给过她赵明诚同门师弟陆知远的电话。当时苏蔓说"如果查不下去就找他,他知道赵师兄在做什么"。
      响了六声。接了。
      "你好,哪位?"声音有点哑。好几天没怎么说话的那种哑。
      "我是欧阳灵,刑侦系大二。苏蔓给过你这个号码吧?"
      那边停了一秒。"苏蔓……她怎么了?"
      "还没找到。我在查他之前借过的一些资料。想问你——你师兄赵明诚,最近还在学校吗?"
      "赵师兄?"陆知远的声音更哑了,"他……今天没来。手机也打不通。"
      "几天了?"
      "两天。前天他说到图书馆查点东西,然后就没有消息了。昨天也没来实验室。"
      "他最近在查什么?"
      "1998年的案子。"陆知远顿了一下,"他最近一直在查。说是有新线索。"
      "什么线索?"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陆知远说:"他说1998年有个名字被人藏起来了。他说他快找到了。别的没细说。"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然后陆知远说:"你也觉得他出事了,对不对。"
      欧阳灵没有回答。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归位。走出阅览室的时候经过前台——管理员不在。前台桌上放着一杯茶。凉透了。
      她走下楼梯。推开图书馆玻璃大门。太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了。台阶被晒了一整天,还有一点温度。
      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的路。梧桐树的叶子被晒了一天,边缘有点卷。有人骑着自行车从面前过去,车轮碾过一片落叶,碎了。落叶的汁液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浅色的印子。
      赵明诚两天没出现了。手机关机。笔记本留在图书馆。保温杯里的水还是热的。人没走远。
      和苏蔓一样。先是已读不回。然后电话关机。然后人就不见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张纸巾。没拿出来。
      她开始往下走。图书馆正门下来有七级台阶。走到第四级的时候,手机响了。
      南风瑾没有新消息。陆知远那边也没再打来。然后一个陌生号码进来了。
      她接了。
      "喂。"
      "欧阳灵?我是一楼保卫处值班室。你方便下来一趟吗?"
      "怎么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声音压低了。
      "古籍修复室那边出了点状况。"
      她跑下楼的时候南风瑾已经在走廊里了。
      他从一楼大厅方向走过来。步子很快。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抿着,没松下来。
      "你也接到了?"她问。
      "保卫处打的。说修复室有问题。"
      两人一起往地下一层走。楼梯间的灯光是白的,打在灰色水泥墙上。空气比楼上凉了两度。有霉味。很淡。混着旧纸张的气息。
      她走在前面。南风瑾跟在后面半步。没有人说话。楼梯间的回声把两人的脚步声放大了——她的轻,他的重。走到拐角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浆糊的味道。修复古籍用的浆糊。这种味道在图书馆三楼闻不到。只有地下一层有。
      有人刚刚在楼下用过浆糊。
      走廊尽头。修复室的门。
      地下一层的走廊比楼上窄。两侧是密集架的铁轨痕迹——以前这里放过移动书架,后来搬走了,地上留下了弧形的刮痕。头顶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嗡。光打在灰色水泥墙上,一明一暗。
      修复室的门在最里面。深棕色铁门。门把手是球形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里面灯还亮着。
      保卫处的人已经在了。两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一个蹲着看门锁,另一个拿着对讲机低声说话。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怎么回事?"南风瑾走在前面。
      保卫处长老陈抬起头。五十出头,国字脸,下巴上有一道疤。当过兵的人。站姿和普通人不一样——重心低,随时能动。但此刻他的表情绷着。
      "门从里面反锁了。敲了半天没人应。但里面——"
      他顿了一下。
      "里面有味道。"
      欧阳灵走到门口。低头看门锁。老式插销。从里面插上的。门锁是球形锁——也从里面拧死了。
      "管理员呢?"
      "叫了。方敏。在路上。"
      她蹲下来。看插销的位置。插销是老式的。黄铜。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绿锈。门锁是球形锁,钥匙在里面拧了一圈。从外面没有任何办法把这种插销插上。
      除非——门开着的时候,人出去,然后用什么工具从外面拉。
      但现在不是研究手法的时候。里面有人。门打不开。
      "能不能撬?"南风瑾问。
      "撬锁师傅在路上了。"
      欧阳灵站起来。靠在走廊墙上。呼吸放平。
      霉味。旧纸张。灰尘。以及——走廊深处飘过来的另一种味道。更沉。更凉。比霉味安静得多。
      她闻过这个味道。
      苏蔓失踪那晚,教学楼走廊尽头也是这种气息。
      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让开。"
      方敏来了。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灰色开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上没有血色——刚才在阅览室还好好的。这才几分钟。
      "怎么了?门怎么了?"
      她走到门口。看到门上反锁的插销和球形锁。
      脚步停了。
      钥匙在手里晃了一下。其中一把掉了。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
      "赵明诚。"她的声音很轻。"他在里面。"
      "你确定?"南风瑾问。
      "他的杯子在里面。白色的保温杯。他每天带。"方敏的声音稳。但手不稳——钥匙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他今天来过。我看到的。下午一点多。他要查一份资料。"
      "你让他进去的?"
      "修复室的门平时不锁。他自己刷卡进的。"
      方敏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眼睛盯着那扇锁着的门。嘴唇抿着,没说话。攥着开衫下摆的那只手,指节全白了。
      撬锁师傅来了。三分钟。门锁被卸掉。球形锁的外壳从门框上脱落,螺丝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插销也被从外面用工具拨开了。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门开了。
      先冲出来的是一股冷气。旧纸张的霉味裹在里面。然后才是那个味道——甜的,腥的。她不想再闻到的那个。
      修复室不大。二十多平。三面墙的木质书架。书架之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通过。中间一张长条工作台。台面上摊着工具——毛笔,浆糊碗,压纸石。一张半完成的修复页。宣纸上有水渍的痕迹。
      一个人坐在台子前面的椅子上。
      头低着。短发有些乱。脸被遮住了大半。
      双手搁在台面上。右手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朵花。
      干枯的。花瓣边缘发黄。花蕊干缩成黑色的颗粒。花型还保持着开放时的弧度——但所有的柔软都已经抽干了。
      百合。
      欧阳灵没有走过去。
      她不需要走过去。
      从门口到那把椅子,不到三米。三米的距离里,她看到的东西足够了——深色卫衣。袖口蹭了点灰。手指的颜色不对。不是活人的颜色。嘴角有一丝暗色的痕迹。
      赵明诚。
      和苏蔓的案子一样的姿势。手下面压着一朵干枯的花。门从里面反锁。
      "不要进来。"
      南风瑾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对着保卫处的人。
      他已经挡在了门口。肩膀把门框填了大半。
      "报警。保持现场。"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人。
      欧阳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绷着。但手是松的。垂在身侧。食指在裤缝边点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做这个动作的频率和他越来越像了。
      方敏站在走廊另一端。没有走过来。钥匙已经放回口袋了。她的手不再抖了。
      但她的眼神不对。
      欧阳灵看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沉。稳。早就知道门后面会发生什么。也许她在过去某个时刻就已经想过这个画面了。
      确认。"果然发生了"的确认。
      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很远。日光灯嗡嗡地响。对讲机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断断续续的。
      欧阳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抖。掌心是湿的。
      她把手攥了一下。松开。掌心留下四道指甲印。
      那朵干枯的百合就在三米之外。被赵明诚的手压着。花瓣的边缘有一小块焦黑的痕迹。花茎被折断了。断口整齐——剪刀剪的,手折不出这个效果。
      和苏蔓案现场的干枯玫瑰一样。凶手把花带进来,放在死者手里,然后从密室里消失。
      同一种花。同一种摆放方式。同一个年份。
      1998年。
      她抬头。看了一眼南风瑾。
      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想同一件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水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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