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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破冻 难闻药味氤 ...

  •   难闻药味氤氲缠绕,我未及睁眼已然明了:这人是五王子,我还在清思殿呢。

      “启禀五殿下,老奴奉王后懿旨前来,王后十分惦念殿下,吩咐老奴给殿下送来雪山人参五支、两仪膏十盅、祛毒散十剂、蜜蒸百合十匣、银狐皮四张,愿殿下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探头一瞧,弓着背的男子身着掌事内侍的衣裳,肩膀瘦削,肚子不协调的微微鼓起,肤色白皙滑腻,熏香扑人,他的脸皮肉已松,看上去像个泄了气的蹴鞠。

      我打量他时,他亦在审视五王子,一对三角眼眼光锐利,被他瞧着的感觉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让人心里发毛发怵。
      他身后一溜排内侍,每人捧着一只精巧的梨花木托盘,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

      “咳咳,逢青承蒙母后厚爱……咳咳……逢青感激涕零,愿父王、母后御体康健……咳咳”五王子不知是否昨夜在阁楼着了风寒,此刻他苍白无血色的手紧抓丝帕捂住口不住的咳嗽,胸膛一阵剧烈的震颤后,连眼角都被刺激的微微泛红。得亏我在他怀中缩的深,险些被震落到坐榻之上。

      五王子未及弱冠,逢青并非他的字,乃是他未出生时定下的乳名。
      “有劳胡掌事……咳咳……一些薄礼,望掌事莫嫌。”五王子对身边伺候的婢女沄汧投了个眼神,沄汧连忙给胡掌事奉上一个滚蓝边的素色圆荷包。

      胡掌事做样推辞了下,不慌不忙伸手接过,揣进袖口时不露声色轻轻掂量了下,脸上一闪而过一丝得意。

      “咳咳……”五王子又是一阵呛咳。

      胡掌事下意识虚掩了一下口鼻,嘴角不自主地往下撇了撇,行礼道:“那老奴告退,天色不早老奴这就回去向王后复命。”说罢,理理衣襟带着宫内侍们扬长而去。
      许是人多声杂,惊起阁楼鸟雀儿一阵喧闹。胡掌事顿步微微侧首,不耐烦地望向阁楼,停顿片刻,复又快步离去。
      五王子定定地瞧着他们一行人离去,神色幽暗。

      “殿下,这礼……”沄汧瞧着面前摆的赐礼,不知如何处理,她在这小十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宫里贵人赏赐。
      “那银狐皮着人做件冬袍,要快,其他的都送去小库好生收着。咳……”五王子握拳咳起来,一张苍白的脸憋出了红晕。

      说话间,一婢女身着和沄汧一样的玉色裙罩鹅黄袄手托药碗碎步进了殿,她身姿修长,香肌玉肤,一身衣裳称的她如海棠着露,我记得她名为月娘,正是如娇花般十五六岁的年纪。
      这糊涂五王子,身边有这么剔透可人的婢女未曾动心,竟然苦恋自己师傅,自寻苦恼。我忿忿看向五王子,恨不得敲他脑袋一弹指。

      五王子饮了药,沄汧已捧来漱口的菊花薄荷水,侍奉五王子净了口,便同月娘一齐退了出去。
      四下无人,五王子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手指咚咚敲着椅把,兀自琢磨着。我再不愿被药气熏染,一侧闪出了内室,跃身上了阁楼,赏玩雀儿去。

      待到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残留的浮光渐渐消退,殿内火烛初燃,我方才迎着最后一缕落晖飘回了流丹宫。

      也不知我离开这一日,况年珏做了何事。说起来可笑,本就是苍茫中一偶遇而已,无好去处,姑且相伴至今,竟也渐渐生了些记挂之心。

      我年岁久了,他们对于我来说都算小辈,长辈自然盼着小辈儿好,是这个道理吧?我身上人气儿越来越重了,我暗自想。嗯,一定是这个原因。若是来日,有机缘能去将那和尚携带的瓶子销毁,就再好不过,可高枕无忧也。

      待到暖雨降、晴风吹,万物初破冻,五王子也没从况年珏这学到多少东西,反倒是况年珏的琴技突飞猛进。

      每日巳时,况年珏去清思殿点个卯,大多两三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圈在流丹宫里百无聊赖,无非就是读书、写字、弹琴。往日里,古琴只是闲情雅致,在这变成了况年珏消磨度日的好友。
      石涧敲冰琴清冽空灵,如泉水叮咚、溪水潺潺,略带郁结的音色流过湖面,浸润山石。跟随琴音,仿佛踏入粼粼皎月下的苍松萝林,瘦石寒泉,清澈澄明。我爱听,燕羽也爱听。

      燕羽挺好的,手脚麻利,做事稳妥,模样齐整,就是话少,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说,我虽觉得闷得慌,但也知道这是宫中的生存之道,毕竟话多早见阎王爷。

      每当况年珏在琴边盘腿坐下,燕羽便会及时从香匣中挑出棋子大小的雪中春信香,置于莲花形嵌铜琉璃香炉中点燃。香气和琴音融合流淌,她眼中似有星光闪烁,嘴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

      她自幼便入因父亲获罪没入行宫为婢,宫里面风霜咬人,她是这宫中无数寂寞灵魂中的一个,我总觉得她似有心事,琴声或许是她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况年珏不是个挑剔的主子,并不计较燕羽偶尔的出神,琴音有人赏是乐事。

      对比之下,旁边清思殿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这一日宫里的宣旨官前呼后拥着来传敕旨,五王子乌青着眼圈强打精神跪下接了旨意。
      上谕,晋二王子丹阳王为梁王,三王子平阳王为太子,四王子中山郡王为密王,五王子为信国公。宣旨官杜为远“啪”一声将手中的册书合拢,眉开眼笑向五王子道喜:“奴恭贺国公拨云见日。”

      新晋国公郦仁拢在外罩玄青色绸的银狐袍内,瘦削的脸庞线条分明,眉骨挺拓,鼻梁高挺,远远瞧着身长玉立,也称得上高贵矜持的的天潢贵胄。
      只是这与生俱来的威慑感被发黑的眼眶和泛白的唇色冲淡,而领口不经意漏出的血红色给他增添了一抹诡异。

      郦仁周身被疏冷缥缈的药气萦绕,初春时节,和煦的日光倒映在他浅褐色的双眸里,依然凉凉的。
      他略抬抬手,身后的内侍萧持行立即躬身将手中的四叶形三彩托盘举过头顶,盘中盛有一枚小巧的青玉嵌珍珠如意形吊坠,玉料不过中上品质,但是对于生活用度捉襟见肘的五王子来说已是不易。
      郦仁颔首对杜远为道:“孤一点薄礼,杜掌事收下吧。”
      杜远为恭恭敬敬行了礼,方回道:“奴家谢国公赏赐。”

      宣旨官随从中有个小内侍,上次跟随胡掌事来送王后赏赐时我见过。这内侍眉心正中一个大痦子,年岁不大,眼神却有着不加掩饰的凌厉。宣旨时他在后排侧角低着头,眼睛却不停瞥向五王子,贼眉鼠眼地观察五王子的言谈举止。

      我厌恶地瞪了会小内侍,摇摇脑袋缩进况年珏衣襟中。此刻况年珏定定站着,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同样没有打动他,风雨欲起风满楼,表面风平浪静,水面之下则是暗潮涌动,各方蠢蠢欲动。

      国君新近擢升了一博陵袁氏女为淑妃,地位仅次于王后、陈贵妃和贤妃。贤妃谢氏素来体弱多病,前两年咳疾殁了,贤妃膝下仅有一公主存活,现今已出嫁为人母。
      淑妃入宫不过二三年,一直无缘得国君之幸,谁知宫宴上饮多了酒,撞入国君怀抱,非但没见罪于国君,反而得了盛宠,仅用了几月时间便从低阶宫妃升到淑妃,风头一时无两,母家父兄平步青云扶摇直上,阖宫艳羡。
      我止不住撇嘴,国君比淑妃阿翁年纪都要大上一圈。葬送了一个少女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有何可羡?

      这可不是什么老房子着火不得了,精明一世的老国君,如今风烛残年,哪有那么容易冲昏头脑?不用多想,老国君不过在下另一盘棋而已。淑妃父亲袁桂在四品上的忠武将军位上呆了十余年,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正三品上的千牛卫大将军。看他起高楼,不过一棋子耳!

      如今五王子身份高了,自然就有人打上信国公的主意。册封旨意下来没几日,拢共没见过几面的四哥密王府的帖子送到了行宫,邀信国公入密王府参加花朝节宴,饮百花酒,食百花糕,喝百花粥。
      国朝的花朝节是迎春神、祭春神的日子,花朝节前后是游春赏玩的好时节。今年的花朝节能安下心思真正赏花游乐的人寥寥无几。
      不过这些俗事与我无关,我亦懒得去想,花朝夜宴我自是动心,正思忖是否附身月娘或沄汧前去观赏一二,又顾虑她们是婢子之身,必是不得尽兴畅品欢饮。谁知况年珏竟得了郡王口谕,要他随行前往密王府邸。

      清思殿内侍萧持行进殿时,视线彷佛不经意般扫过燕羽,燕羽身形一滞,顿时背部绷紧,匆匆施了个礼出去了。

      萧持行似有不悦之色,侧首瞧着燕羽背影消失在门口,方才回神施施然行礼:“况校书,奴打扰了郎君雅致,望郎君见谅。郡王有意邀郎君同赴明日密王府花朝酒宴,不知况校书可愿同行?”

      琴弦尚震颤,况年珏收回抚琴的手指,略理了下山河纹的府绸衫,眉目舒展,淡淡笑道:“萧中宫,元真感谢郡王抬爱,自当随行前往,还劳萧中宫代为回禀。”

      这郦仁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对于况年珏来说,一动不如一静,此刻众目睽睽之下搅合进皇家势力纠葛之中,非他本意,况年珏只能自我安慰道,贵人如云处,自己不过一无根无基的失意青衫郎,低调安静些罢了。

      我望着萧持行离去的背影,觉得有一丝怪异,从前未细瞧,如今看来这萧持行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势刚健,虽是净身之人面颊无须,却有筋骨非凡之像。
      他和燕羽之间似是旧识,燕羽那日说未曾在贵人近前伺候过,或许只是托词,燕羽那一瞬的本能反应骗不过我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初破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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