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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将新梦语旧人 况年珏此番 ...

  •   况年珏此番遭了仕途变故,瑾仪和海棠越发温柔小意,变着法子哄夫君开心,一点小性没耍,连我这股气都受用非常,更别说况年珏了。
      石榴和容沛承欢膝下,乖巧懂事,容沛被母亲耳提面命,不敢瞎闹造次。

      世间女子遇了磋磨或娘家遇难,却难有夫君开解体谅,反而易受婆家冷眼夫君轻视,可见女子境遇大不如男子,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却没听说娶妻随妻的。男女之间从未有过平等的地位,可叹!

      如今上京内与大王子和左相稍有牵连的人家,都遭了大大小小的磋磨,家家户户关起门来过日子,年节同僚相互走动亦是没了。况年珏初到京城本就无甚亲友,如今同僚有意避他,他亦不会不开眼往人前凑,收心在家陪伴妻小,少有出门。
      我不免悻悻然,期待已久的灯会一点都不热闹,街市上还有金吾卫时不时巡逻,盘查聚集在一起的人,百姓们怕遭了霉头,俱是早早返家去。

      左相乃汝州陈氏,二十六岁那年得中国君御笔亲封的状元郎,一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因出身极其寒微无所依仗,故而为人谨慎非常,虽与世家门阀走的近,但并未公开支持某位王子。
      如今左相府小三爷与大王子密谋逼宫事发,左相书房搜出了与大王子往来密函,国君震怒,左相一家老小齐整下了大狱,小三爷不知所踪,左相在天牢畏罪自尽,家破族灭已成定局。大王子废为庶人,国君留其性命,阖家幽闭在原府邸,非御诏不得出。

      城中各处都张贴了陈家小三爷的通缉文书,那画像我瞧着眼生,倒是写的词儿让我嗅到了陈年旧事的味道。“陈季升,乃陈非难第三子”,陈非难,这名字我似是往日里在哪听闻过,辗转思忖一会仍不得忆起,便也抛之脑后了。

      况年珏看后却沉吟不语,面色凝重,他心中自有一番计量。世人皆知右相与左相屡有龃龉,姜伯平出身丰州姜氏,乃王后母家表哥,把持朝政多年,众多亲族子弟和门生担任要职,遍布全国,树大根深,此番难说没有右相手笔。如今局势明朗,无论国君圣意如何,王后嫡子郦泰都成了唯一的储君人选,三大世族富贵荣华得保。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己不过是角角落落的小鱼小虾而已。

      话说回来,这个新春,玩虽没玩到,吃却没亏着我,况宅的厨子是从淮南道老家带来的,一手豆腐宴绝了,我平素不爱豆腐的,都不得不连连称道。碰巧况年珏又和我一样爱吃点心果子,瑾仪备了各种时兴点心,樱桃毕罗、软枣糕、透花糍、贵妃红、金乳酥,水晶糕,样子瞧着精巧,吃起来美味可口,真是让我流连忘返。不过,屠苏酒我喝不惯,一股子药味冲鼻,还是海棠派人去采买的梨花春合我口味,根本没喝过瘾,但这况年珏对酒非常节制,我也只能望酒兴叹。

      石榴和容沛吃糖瓜和果脯吃的小嘴、小手黏糊糊,撒娇时抹得况年珏衣衫上都是,我是个爱净的,弄得我浑身不自在,但小娃们的确可爱的紧,跟两个年娃娃似得惹人爱,让我着实生不起来气。

      舒舒坦坦的年节过得飞快,一转眼休沐已结束。我跟着况年珏返回行宫,待得夜间掌灯时分,清思殿下了钥,况年珏挑灯夜读之时我便溜去了清思殿。

      九曲回廊下除了守夜的一两个内侍缩着身打瞌睡,别无他人。朱漆雕花门扉半开,博山炉袅袅的青烟漏出,似在招呼远道而来的旧客。
      大殿正间幽暗暗的,右次间漆黑一片,唯见左次间烛火颤动,不时噼啪作响。我好奇地探头一瞧,墙角木箱开着,里面满满压压的卷轴书册,案几上摆着几卷翻看了一半的,不知是兵书还是策论。
      五王子不在案前,我闪身去紫檀木围屏后,床榻亦无人。我想起之前赵观棋打听来的闲言,跃身阁楼,这一瞧,真让我大开眼界!

      阁楼中珠帘逶迤倾泻,帘后十几个紫檀嵌金丝四方鸟笼一溜排开,每笼都配了剔透如冰的白水晶食盅,每笼都有一只娇小玲珑羽色俏丽的暗绿绣眼鸟,有的已经缩着脑袋睡着了,有的还在叽叽喳喳对着主人扑扇翅膀。

      他们的主人——那个五王子正嘴角噙着笑温柔注视着它们,一双丹凤眼光彩熠熠,跳动的烛火映着他青葱的面庞,跟白日里见的模样大相径庭,完全就是个明媚的少年郎呐。
      我挨个笼子细细瞧了一遍,这少年将鸟儿养的甚好,个个都圆头圆脑的,看着主人的滴溜溜大眼睛溢满了天真活泼,一点儿没有野鸟的机警和锐利。
      五王子打开一个笼子,伸出手掌,绣眼一扑闪跳到他手心,收羽仰首乖巧的站立着。五王子手指蹭蹭绣眼翠绿的背毛,绣眼不躲闪,反而侬浓眯眼贴住他的手指。
      敢情这个五王子把宫里拨的供奉都用在这上面了,怪不得连药钱都没,玩物丧志啊,我摇头叹气。小孩子家家的,没个父母长辈教引,日子过得皱皱巴巴的。

      五王子侍弄了好一会的鸟儿,方拢袖净手,又用白净的细棉布擦干。他并未出阁楼,而是打开了一角的梨花木梅花纹样画柜,拿了卷画出来,小心地解开帛带,在平头案上铺开。他瘦削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画,恰如和煦春风怜惜地拂过桃花瓣。我跟随上前,却差点被他眼里炽热的迷恋灼伤到。

      我不解地看向画,画中一位仙姿绰约的女子纤腰微步,薄纱覆皓腕,手执一把闲云团扇,遮住了下半张面容。更显得她云髻峨峨、双瞳剪水,尤为动人。女子鬓上无金簪玉饰,仅着一朵霜染胭脂芙蓉花,却更显清新绰约。
      我在画上盘旋几圈,没有发现异常,就是一幅普普通通的、没有落款的画,并非有精怪鬼魂附着其上设障作乱。

      五王子痴痴凝望画中女子,沉迷地呢喃:“何时可得再相逢?何时复入我梦?”我看看他,又看看画,忙活了好几遍,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想法袭入我脑中。

      这女子的眉眼……恰似他以前那个师傅郑圻啊,不过是年轻了许多而已。
      这……这……孤寡孩子心悦自己的师傅?龙阳之好??

      郑圻教授他六年,未被五王子寻错赶走,这几年新分来的内侍婢女却一个都没能留下。郑圻与他同住清思殿,况年珏却只能住在流丹宫。听说郑圻还常常得与五王子共进午膳晚膳,况年珏这些天全是自己一人用膳。

      我目不转睛看着画中女子,越看越像郑圻,难道是郑圻家的女儿?五王子约莫也有十五岁了,若是钟意,大可求娶,何谈入梦之说?世间不可为之事,才盼入梦得偿所愿,这孩子怕是真的有悖伦常爱上自己师傅了!
      纨绔贵族子弟好龙阳之好的,古今大有人在,我只是叹息,好好一个少年郎,身份本就尴尬,再陷入此等不能见光的苦恋,日后该如何自处,人生苦短,何必自苦?情深不寿,实非相欺之语。
      那郑圻呢?日日相处,五王子这般情动热烈,情难自已,郑圻就是个石头人儿,也很难一无所知、不为所动吧?他临行前在偏殿之中对况年珏千种叮咛,万般嘱托,也可见他心系五王子安危康健非同寻常,仅仅是出于师徒情分吗?我不知道。
      朝夕相伴的六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恐怕只有他们两个和最贴身的侍从知晓,外人不得而知。

      外间风云变幻、波云诡谲,而清思殿关起门来就是个相对来说与世隔绝的小世界,远离权势、是非纷争,只有一日复一日的清冷。

      听燕羽说今年新春国君依旧未曾召见五王子,五王子也未能出行宫参加任何一场皇亲国胄的宴会游园,只有宫中内侍省拨的年节例礼到清思殿。
      清思殿和五王子,被他的血亲们隔绝在这四方院落之内,被所有人孤立和遗忘,如同茫茫大海中一孤岛。
      也不知是不是被五王子身上药气熏得,我愈发觉得晕的紧,再加之周身无力,晕头转向间我骤然眼前一黑,掉落在五王子身上,陷入迷离的幻境中。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睛,我正身着水粉色软罗轻纱裙端坐在照台前,铜镜映出我的脸庞,我抬手不可置信的摸了自己的脸,我竟不是一股气了,竟然化身五王子画中的美丽女子。
      这女子头梳交心髻,上簪一水滴形的金镶玛瑙钗,耳着明月珠,淡扫峨眉,朱唇榴齿,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煞是美貌动人。铜镜中她笑靥如花,我正陶醉之时,一男子从外快步走来,朗声唤道:“芙蓉阿妹,哥哥给你摘了清晨初开的粉芙蓉与你簪髻。”

      闻声我心脏狂鸣,泪如雨下,回首却看不清男子的脸。他笼在浓雾之中,伸出的手中仍握着那朵娇俏明艳的带露粉芙蓉。

      我欲走向前去,未行几步忽而天旋地转,我被重重掀翻在地,晕了过去。
      再恢复意识我已然躺在冰凉的草地上,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努力睁大眼睛,却是徒劳,暗黑滚天震地般淹没我,我的眼皮沉沉合上,最后一眼仅瞧见乌云密布阴沉沉的天幕,耳边轰鸣不止……

      终于,一切都归于寂寥,万籁无声。
      我如同置身荡漾水波之中,安睡如婴儿。
      睡了好久好久,神志渐渐汇集,我强撑起眼帘,光丝丝缕缕透进来,沉稳的心跳声鼓动着我,我这是在哪里?这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试将新梦语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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