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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朝春半 花朝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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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这天,辰时刚过,信国公的三辆马车已经启程。行宫偏远,只得早早出了门才赶得及午膳宴席。
初春时节,清晨的风拂面尚有三分寒意,我懒懒缩在况年珏怀中,他胸口熨帖的很,我舒舒服服翻个身打个盹,伴着辘辘轮音睡去。
风传花信,石暖苔生,春与人宜。而五王子身子骨依然病弱的紧,如今还紧裹冬日的银狐长袍。郦仁殿下在中间的马车里,自当了国公,他的生活用度水平明显提升不少,马车自然比况年珏乘坐的好的多。
宫里新拨来的马车以楠木为车身,金漆彩绘宝相花纹,车顶饰国公级才可使用的明黄色绸缎嵌五色宝珠。
只叹外间再怎么金尊玉贵,改不了内里这病秧子模样。身体有疾,内心存恙,许是久不得见郑圻,五王子近来愈发沉闷冷淡,整日间垂丧着脸,显得人阴沉沉的。
他满身药气,我本就不喜凑他近旁,如今更见他病势缠绵,每回况年珏去他宫里点卯,我或是独自留在流丹宫里看燕羽绣荷包,或是溜达去蓬莱暖池近旁嬉戏玩耍,或是去阁楼逗趣绣眼鸟玩乐,日子过得倒也自在逍遥。
随着马夫一声呼喝声,马车停下,内侍飞快置妥下马凳,撩帘请信国公移步下车。我整顿好精神,神采奕奕跟随况年珏出来。
密王府位于上京城最奢华的坊内,原本宫中初始拨建的中山郡王府没有这么大,赖得密王经商有道,积攒下雄厚家产,府邸一扩再扩,乃至如今四分之一个坊般大小、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密王府。
况年珏当初刚到上京选买宅子时,就听牙人说过此事,那牙人舌灿莲花把重修后的中山郡王府吹的天上无地上有的。
况年珏未曾全然相信,今日一瞧,所言非虚。
况年珏在宫中行走,也见识得贵人宝地是何等精美绝伦,这密王府仅在建筑规格上稍低了些,其余方面绝不亚于宫中。密王府邸尚且如此,太子府和梁王府又当如何华贵?
况年珏心惊不已,难怪老国君不得安枕,太子名分已定,老国君却仍在布局朝堂,不愿权柄下落。
再瞧那五王子,如今的信国公,十来年未得出行宫,半日的舟车劳顿于他已是不堪忍受,在车内稍息了片刻后,方在内侍萧持行的搀扶下下马。
“让老师见笑了,今日宴席之上,还望老师能替孤几杯。”郦仁勾起嘴角,淡淡笑道。
况年珏忙道:“元真不敢,请殿下放心,元真的本分就是辅佐殿下,自当尽心尽力。”
一阵尖锐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国公,老奴是大王的掌事内侍杜奇石,大王嘱咐老奴在此恭候多时了,请随老奴面见大王,随从官员自可更衣入席去,席设在濯玉轩。”说话间,密王府的杜中宫眼睛不住瞟向郦仁和郦仁近前的几位随从,虽是有所遮掩,但眸光仍泄露出一丝高高在上的鄙夷之色。
郦仁转身过来,颔首道:“杜中宫,请带路”,说罢快速和萧持行交换了个眼神,萧持行将郦仁的银狐长袍拢好,又系好领口束带,躬身搀扶住郦仁。我探头往后瞧去,两个内侍掌着伞盖,沄汧捧着匣盒,还有抱团扇的两个小婢女,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人,远没达到国公该有的仪仗,甚至不如名门贵家女子出行的阵仗。
沄汧等被安排从侧旁角门去往下人们的休息之处,况年珏、萧持行跟着郦仁入了密王府正门。
府邸内四处皆装点应时的花卉,花攒绮簇灼春融,真真是一等一的富贵。杜中宫引郦仁前往密王书房,另一边,一模样齐整的小内侍给况年珏带路,待穿过几处角门和走廊,走了好一会方到了濯玉轩。
小内侍给况年珏指了主座左侧末端的一席位,道了句“郎君请自便”便又去门口引客了。
况年珏入席,略饮了些茶,抬头打量四周。轩内并无况年珏认识的郎君,郎君们各自或是饮茶或是吃茶点聊天,未曾留意况年珏。
濯玉轩外是花园,饲养着一只大象为玩宠。
只见那象身如小山,耳如蒲扇,魁威温顺。头佩红宝石额带,两侧悬挂又几颗精精巧的葡萄铃铛,鼻套雕牡丹花金环,四肢笼有嵌珍珠脚镯。金丝银线织就的锦缎披挂承托着满嵌珠玉得象鞍,五色流苏随风轻摇。
金葱般的阳光洒在象身,熠熠生辉,遍体珠光宝气晃人眼睛。
象旁有二三胡人乐师并一极为美貌的波斯舞女。
舞女一出场便黏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一袭华美绚丽的波斯裙紧裹住她曼妙玲珑的腰肢,乐声响起,她舞步翩迁,轻盈旋转。一双深邃的眼睛,睫毛长而卷翘,眼波流转间如同羽毛扇一样轻轻扫过人的心弦,笑容炽热又明媚。
舞动间,裙裾上金丝波光粼粼,腰肢晃动如灵蛇,妩媚的熏香铺撒开来。
我正瞧得心驰神往,况年珏心跳似擂鼓般敲疼我,这是怎么了?
我抬首只见他眼睛定定的瞧着波斯舞女,脸颊升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一阵欢呼喝彩声响起,不知哪位郎君高声喊道“云奴,再来一舞!”
况年珏如梦初醒般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强自镇定下来。
我纳罕:莫不是见如此美艳舞女,一时失神?好在此处并无人识得他,各郎君们亦沉浸在各自的绮思艳想中无暇他顾。
这时,一内侍呼“呈茶点”,一列美貌婢子举盘而来。宽大而飘逸的裙摆轻拂过麒麟献宝地砖,肩上轻薄披帛迎风而动,所到之处香风袅袅,环佩叮咚。
每盘呈一剔透琉璃盏,盏中是数颗晶亮的荔枝煎。密王府的荔枝煎荔枝个头极大,用了上好的澄蜜腌渍,闻起来香甜浓郁。吃一口荔枝煎,再抿一嘴浙江顾渚紫笋茶,算得上五脏得意百愁消!
况年珏用了荔枝煎,品了几口茶,又听了首曲子,仍不见密王与信国公等人入席。
另一边,密王书房里,和煦的风鼓起帷幔,光影在密王的脸上逡巡。
密王神情威严闭目端坐榻上,英眉微蹙,鼻梁高挺、鼻尖圆润,唇方口正、脸颊圆润,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眼角下已爬上些许细密的纹路。长期的养尊处优使得他皮肉略有松散,仿佛一摊受了潮气的酥皮糕点。
三人在书房门口止步,杜奇石恭恭敬敬回禀道:“大王,信国公到了。”
密王骤然睁眼,精光一闪而过,复又温言笑道:“五弟来了,快进来,奇石取蒙顶茶来!”
这是郦仁第一次与他的四哥哥会面,曾在行宫遥遥一望,看不清脸。如今两人咫尺之隔,血脉至亲立于同一屋檐下。
他短暂的愣神后,语带哽咽得行礼道:“逢青拜见大王。”
密王快步下榻,来扶郦仁:“五弟多礼了,让四哥瞧瞧你,怎得春天了还裹得这样厚实?……是不是行宫下人们怠慢了你,只管告诉哥哥,哥哥自为你撑腰。”
郦仁咳了两下,随密王坐下,他清清嗓子,咧嘴笑着回言:“大王,并非是下人怠慢,实属吾自己个身子不大好,虽是春日了,仍觉遍体寒凉。母后赏的银狐皮毛,分外珍贵,逢青日日穿着,很暖和。感念母后厚爱逢青。”
密王轻叹一声,示意郦仁饮茶:“这是蒙顶甘露茶,最是香气清雅、鲜爽甘甜,五弟喝来暖暖身。”
密王瞥见郦仁脖间蜿蜒红痕,克制住内心的鄙夷,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慢慢说道:“四哥长你十来岁,母家不过山南道的小县令而已,自小在宫中靠着母后和太子殿下的庇佑才得以安稳度日,虽是心疼记挂五弟,也是爱莫能助,身不由己啊,五弟别怪罪哥哥就好。”
热茶入肠,温言入耳,郦仁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红润,他苍白瘦削的手放下茶盏,转脸认真对密王道:“若非大王厚爱,逢青怎得饮好茶,怎得赴宴而来,吾所求不多,如此已是甚幸。大王之情,铭记在心,万不敢对大王有怨念之心。”
密王瞧他眼眶泛红,忙劝道:“是孤的不是了,惹得你如此,回头孤让你嫂嫂给你细细寻个好女子打点你起居,我们也好放心你,你还小,这身子只要调理得当,总会转好的,日子还长着呢。”
郦仁露出一副感动不已的表情,言辞恳切:“大王为我思虑周全,逢青无以为报。”
密王哈哈一笑:“说什么孩子气的话,哥哥面前你尽管畅快自在,好歹你如今也是国公爷了,无人敢再小瞧于你。孤就你一个弟弟,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也是血脉至亲,自不会亏待了你。”
顿了一顿,复又说道:“不过你得体谅下四哥的苦处,他人面前,不好与你太过亲热,如今虽是沾了太子的光,得封了王爵,仍然得处处小心谨慎。母后和太子素来多疑,容不得人的,大哥的事你也知晓,不管有的没的,只要是惹了眼,必不得好下场的。太子和二哥出身显贵,骄纵惯了的,怎么能懂我们这些人的难处……”
郦仁点头应了:“大王的话,逢青记下了。大王肯与我说这些,是兄长慈爱,逢青怎会反过来怨怼大王。虽未曾读过许多诗书,但也懂得兄弟齐心合力断金的道理。”郦仁略带哽咽,眼中泪珠欲坠,“逢青有大王哥哥的惦念,不胜欣喜。”
兄弟两个又说了会体己话,一派兄友弟恭之象,待杜奇石来回禀席面已备齐,密王和信国公方起身前去濯玉轩。
轩内的郎君们见密王来了,纷纷起身行礼,郎君们不认识信国公,密王郑重介绍了郦仁的身份,彼此寒暄入了席。郎君们虽面上不显露半分,但止不住打量郦仁,心里盘算个不停。
正欲一齐举杯欢饮之时,突然晴天数声炸雷,大雨倾盆而下。一颗颗豆大的雨滴打在娇弱的花瓣上,不一会儿,落英遍地,花枝亦折断。
况年珏心中一惊,突然想起一句谚语“雷打百花心,百样无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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