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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逢春换 朝日初升, ...

  •   朝日初升,熹微的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寒气未散,室内半明半暗,枕冰衾冷的,我迷迷糊糊在心中骂了无数遍那个皮笑肉不笑的李中宫。

      昨夜苦等良久,他才差人送来被褥,那被褥不知是哪位行宫贵人的老铺盖,料子还算金贵内里却华而不实,内里填充的竟是芦花,大冬天的盖在身上滑溜溜凉飕飕的,还萦绕一股陈年霉味,害得我一夜未能安睡。真真可惜了况年珏塞给他的那碎银几两!

      况年珏夜里辗转反侧,似是梦魇住了,惊醒时满头大汗,此时正盘腿坐在床边醒神。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后,殿外有人轻扣了几下门。

      况年珏扣好衣襟,走向前去,声音带着一丝初起的慵懒:“何人扣门?”
      “回禀况校书,婢子燕羽,乃是李中宫指来伺候校书起居的,现已备下热水,校书可起身梳洗?”“送进来吧!”

      燕羽近前服侍,我细细打量一番,见她肤色白皙眉目整齐,但年岁似乎并不小了,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并非新入宫不久的婢子,行事妥帖利落,看来李中宫可不是随便指了人来的。

      燕羽给况年珏戴上软脚幞头,拢起碎发扎紧巾带,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况年珏满意地对着铜镜理了衣袍,视线落在燕羽身上:“燕羽,你在此多久了?”
      燕羽垂下眼眸,恭敬回了:“婢子自八九岁便入了行宫。”
      况年珏点点头:“我瞧你稳妥,自是不错的。可在五殿下近旁侍奉过?”
      燕羽敛色摇了摇头:“婢子粗笨,未曾得侍奉贵人左右。”

      况年珏未再问话,让燕羽换了被褥,再内室扫尘熏香,便自去外间透气。

      昨夜天黑风大行的急,我并没看仔细,只感觉似乎已到了行宫西北角,一墙之隔就是清思殿,此时只闻雀语并无人声,想来五王子尚未起身。

      国君驾幸行宫时,国君王后等贵人一般宿在蓬莱暖池的东北侧宣徽殿、珠镜殿和自雨宫等处,国君所到之处皆是廊腰缦回,烟斜雾横,歌台暖响。而此远离贵人之所,山石乏乏,雕楼黯然,无大意趣,我懊恼不已。

      流丹宫左次间摞了许多贴了封条的樟木大箱,还有些芸香草气味,许是当做小库用的,况年珏倒是坦然的很,知柔知刚,眼下被排挤至此,有个着落,安静蛰伏以待来日便是。

      早膳后,况年珏前往清思殿拜谒五王子,正巧在配殿前与郑正字打了照面。

      郑正字躬身行礼:“郑圻参谒校书郎。”
      况年珏回礼问道:“郑正字客气了,吾乃淮南道况年珏,字元真。不知郑兄小字?”

      “吾小字濯玉,崇阳人氏。”

      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时取字,标示着正式成年,女子则是及笄时取字。世人尤重礼仪,自称可用名,称呼别人用字方是礼貌,若是晚辈直呼长辈名则是大不敬犯上。

      两人客客气气说着话,客气中透着疏离。

      不过我越瞧郑圻越觉得面善,尤其是眉眼好像谁来着,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如同陷在迷雾之中怎么都看不清。

      郑圻虽已经年过四十,但一瞧便知年轻时定是个天仓饱满,杏眼俊秀的美男子。身量又高挑,虽身形结实却不见痴肥、未染圆滑,反倒有一丝玉树临风的味道。只是他如此年岁鬓边已着霜,可见境遇之不得志,磋磨至此,可惜可惜!

      况年珏心内想的是如此神采英拔之人竟在此处耽搁数年之久,如今这个年岁仅居正九品下的正字之位,仕途无望,想来可能出身于那国君不喜的崇阳郑氏,可惜了英才。一面又暗自惨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这一入行宫,不知猴年马月得出,又不知五王子是个什么品行,莫要犯错再误前程累了一家老小。

      况年珏正欲进殿,郑圻却悄悄使了眼色,让他随自己进配殿。况年珏不解其意,郑圻已合门转身压低声音说道:“况校书,元真在此数年,今日返程之前,我有些话赠与校书。”

      片刻,况年珏得了传召,垂目撩袍恭恭敬敬行礼,我却不用顾这些,探身出来直溜溜瞅着五王子——这个传说中的不祥之人。

      殿内窗户紧闭,帷帘微启,阁楼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雀声在一片死寂的大殿中显得分外清晰,一个十四五岁的清瘦少年病恹恹的坐在绣垫圆凳上,脊背佝偻着,过于宽大而不合身的黛色衣袍罩住他,看不出身形。

      他把玩着手里的燕几,雪白的脖颈间一抹骇人的血红,从领口内蜿蜒而出,周身萦绕着一股奇异的药气。他如同一块清冷的玉,隐在暗中不见日光,仿佛一触就可以摸到微微沁出的凉雾。

      少年闻声抬起眼眸,眸光如同清冽刺骨的山泉,尚带有一丝稚气的声音响起:“况校书请座,学生愚鲁,但贵在自知,还请老师莫要嫌弃。”

      况年珏身形未动,态度恭谦:“殿下过谦了,吾自当尽心竭力倾囊相授。”

      少年咧嘴一笑,眸中却并无笑意:“不知流丹宫,况老师以为如何?”
      况年珏应了:“回殿下,甚好。”

      少年扔了手中的燕几,抚掌道:“如此便好,我素来喜静,殿中亦只几名内侍婢女等,加之现下病着,恐怠慢了师傅,还请师傅在流丹宫住下,不必劳动了。”

      我瞧郦仁倒不似传闻中那般疏懒浅薄、桀骜不驯,但确实看上去有些阴郁之气。其实难怪他,生下来便因身有胎记而为国君不喜,又遭生母惨死,孤零零一个人在行宫住着,哥哥们都懒得与他来往,身边伺候的都是被排挤在此的内侍婢女,换谁也得郁闷不已。

      他那个面如冠玉、明眸秀目的相貌,看得出生母定是个美貌过人的女子。

      听说原先有个姓崔的乳母照看五王子的饮食起居,算得上一个得力又用心的,五王子约莫几岁时,崔妈妈不知怎地竟染上时疫,没几日人就没了,五王子亦被沾染,虽侥幸存活却落了病根,乃至如今药不离口。

      我尚在感慨,寒暄几句之后况年珏已秉了口谕退出殿外,配殿那边内侍们来来回回搬着郑圻的行囊,郑圻教授五王子数年,估计是常住在此,行装颇多。况年珏又与郑圻闲叙了几句,一个内侍来回禀况年珏,小厮自况宅送物件来了,况年珏便告辞回了流丹宫。

      瑾仪和海棠细细打点了冬装、起居日用、笔墨纸砚等等,结结实实装了一大车。他的石涧敲冰琴,瑾仪着人新换了月白的穗子,如今用锦盒盛着,也一并送了来。

      赵观棋的脸被风刮得通红,此刻愁眉蹙成一团,红着眼巴巴瞧着主君。
      况年珏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头皮发麻,正欲开口询问,却见赵观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强压着哭腔:“日后观棋不能时时伺候主君左右,主君一定要保重自个儿,夫人和海棠姨娘在家忧心不已,吩咐我使了银子跟内侍打听消息,务必说与主君知晓。”

      况年珏哭笑不得,让他快些起身:“覆巢之下安得完卵?吾此番被派遣到此,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冷个几年罢了,官级不变俸禄照旧。五殿下口谕,吾照常休沐,今日午后同你一同归家,快些起身吧!”

      赵观棋忙用袖口抹了抹脸,吸吸鼻子,跑去门口四顾无人方才关了殿门:“请主君内室说话。”

      到了内间,我见一应家具已洒扫干净,归置整齐,被褥换了一套内里絮了棉花的墨绿色锦被,茶座上摆了一套菊瓣翡翠茶盅,架上还添置了几个花瓶和摆件玩意儿。燕羽果真是个麻利爽利的人儿,那给李中宫的银子总算听见点回响了。

      况年珏在牙床施施然坐下,赵观棋立身一旁,轻声回禀:“主君,我听内侍说,五殿下很是不同寻常,一年能病三百天,每日里起的晚歇的早,也不喜生人靠近,宫里近年来新赐来的内侍和宫女都被他寻错赶走了,如今剩下的几乎都是自小跟着他伺候的老人儿。宫中拨给五殿下的用度比不得其他几位殿下,年节也只是例行的节礼赏赐,并不丰厚,国君也从不召他回宫面圣,估摸着例银还不够他这么吃药呢,所以有时五殿下会派粗使的仆役去山里采药草。那清思殿的阁楼里养了众多鸟儿雀儿的,平时不允许奴婢们私自上去洒扫。还听说那五殿下常常对着它们念念有词,看上去神叨叨的。我寻思怪唬人的,主君以后日日在这里,可要当心点,别是五殿下走火入魔或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况年珏揉着太阳穴听赵观棋一通嘀嘀咕咕,听到这,抬眼睨了赵观棋一眼:“慎言,你当此处是玩笑的!”

      赵观棋忙止住,撇了撇嘴巴,臊眉耷眼的立着。
      况年珏无奈笑了,摆摆手:“去把家里带来的东西归置了,早些用了午膳,一起返城吧。”
      赵观棋“哎!”一声高兴应了,一溜烟跑去搬东西。

      听了五王子这些传闻,我此刻疲乏全无、精神百倍,恨不得当下就闪去清思殿瞧个究竟,这些日子无所事事,又天寒地冻的,可把我憋闷坏了!但我一想到他殿中那气味怪讨人厌的,呆了一会便闻得我晕晕乎乎。这五殿下连药草都要人出宫去采,料想年节也没备得什么好吃的吃食。

      我寻思来寻思去,还是随了况年珏回城内休沐,大过年的跟着他热热闹闹过个团圆年多好!虽是指了他在行宫当值,但他家中殷实,总有变动亦不影响他宅中用度,他那贤妻美妾想来必是备齐了珍馐美馔、桂酒椒浆在家等着他归来。我不禁摩拳擦掌,口水直流。

      岁岁年年烟火人间,朝朝暮暮柴米油盐。我好些年没在上京过佳节,不知现下有何时兴的新鲜吃食,待我一一享用完了,再回来瞧这阴沉沉的五殿下闹得到底哪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相逢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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