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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云起 况年珏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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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年珏入宫城就职有些时日了,并未有机遇入内廷行走,但听或不听,那些宫内的隐秘消息都入了耳。看起来宫规森严食不言寝不语的,实地里就连内廷的瓶瓶罐罐都长了耳朵和嘴巴,秘密越多的地方眼睛越多。
老国君郦彦年近七十仍精神矍铄,大权在握不曾放松,但一众王子见国君老迈纷纷起了对王位的觊觎之心。
郦彦自十三岁亲政起,便重用吴郡王氏、丰州姜氏和平洲陈氏等。这其中涉及一数十年前宫中秘辛,上任国君郦律文治武功天下皆赞,但久越之变后便一力打压范阳卢氏和崇阳郑氏及其姻亲河间崔氏、陇上李氏、山南李氏,昔日五望大家日渐没落。
郦律青天白日被刺杀于政和大殿西耳阁中,享年廿一岁,郦彦幼年临危继承大统,得王叔辅佐,亲政后兢兢业业治理国家。
只是郦彦晚年猜疑三大世族欲胁迫自己让位扶持郦泰,为免王氏等三大世族做大难以辖制祸及王室,迟迟未立王后嫡子郦泰为太子,大王子郦稷更觉自己继位有望,私下小动作不断。
郦彦子息并不旺盛,活到成年齿续的王子仅有五人,分别是大王子郦稷、二王子郦誉、三王子郦泰、四王子郦益、五王子郦仁。这五位王子中,自小养育在宫中的仅四位。
除郦稷和郦泰外,二王子郦誉乃出身平洲陈氏的贵妃之子,相貌出众且过目成诵,未及行弱冠之礼便因坠马跛脚,此后性情大变,阴晴不定,甚少出门,已无缘继承大统。吴郡王氏、丰州姜氏和平洲陈氏本就互为姻亲,如此一来,平洲陈氏无了私心杂念鼎力支持王后嫡子,三大世族抱团更甚。
四王子普通妃嫔所生,母家是山南道的县令沐伯全,郦益自小跟在三哥郦泰身后,为郦泰马首是瞻,阖宫上下皆知二人棠棣同馨。
五王子郦仁则是宫内禁忌,他的生母是行宫内一低阶女史,阴差阳错得国君惊鸿一瞥,一朝得幸生了王子,本以为生产后可以扶摇直上,结果所产王子躯体与颈侧分部大块红斑。
国君讶异,私召钦天监,钦天监总史王纬上秉国君称此乃转世受业火灼烧之像,不吉。国君未加犹豫,下令赐酒于女史断送了卿卿性命,王子对外称病幽闭于行宫僻静处清思殿抚养。王子长到八九岁,国君才让弘文馆随便指派了个老师开蒙识字,外间皆知他仅粗通文墨而已,从未入了国君和哥哥们的眼。
长徽六十三年冬,弘文馆侧殿内,沉香木板足开光条几一列排开,几位青衫郎正俯身几案。清瘦的手指缓缓划过卷轴,逐字逐句地细细校核典籍。
阶前香案烟气袅袅,书令史李柏舟脚步匆匆入了殿,瞥了眼近旁的几位校书郎,俯身下来低声对况年珏耳语道:“况校书,王少监差遣某来请况校书移步说话。某多嘴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郎君心里有个计量才好。”
况年珏神色一凛,倏忽面色坦然放下卷轴,向李柏舟拱手谢道:“有劳李郎,吾在此谢过李郎好意。”
李柏舟微不可闻叹了口气,起身作了个揖:“况校书客气了。”说罢,又匆匆出了殿。
况年珏凝神将几案上的笔墨卷轴稍作整理,扶正衣冠,起身出殿。在殿门口,他停止脚步回首环顾一圈,嘴角勾起浅浅的苦笑。我瞧他如此做派,心中漾起丝丝惆怅,也不知我还可在况年珏身边安稳多久。说来也是奇怪,我日日伴他左右,心中安宁之感日盛,越发散漫。
王少监正负手立于黄花梨花鸟十二扇围屏前,听到脚步声,方回身打量着来人。
待况年珏恭敬行了礼,王少监扯了扯嘴角:“况校书多礼了,况校书非池中之物,有朝一日鹏程万里还勿忘了王某才是。”
说罢,他玩味的审视况年珏,见况年珏神色恭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继续说道:“郑正字在清思殿教授五王子已六年之久,不巧近来家中高堂卧病,我已秉明胡监事,由况校书即日起接任郑正字之职,不知况校书可愿?”
况年珏来时已明了此番必是因左相缘故殃及池鱼,挣扎也逃脱不了清算,只盼勿拖累家眷。此刻听到将自己调往行宫雪藏,已无了悒悒不乐之感,平静应了,照旧对王少监规规矩矩道了谢。
王少监见他如此这般,倒也没了兴致,摆摆手让他退下。我摆身对王少监啐了一口,复急急追上况年珏而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王少监眼窄得很呐!
过两天便是元日可休沐七日,但是王少监令他即日到任,况年珏速速装点了自己在宏文馆的物品,指了今日跟来的小厮池砚回家传信,便去领了腰牌唤来车马去行宫赴任。
况年珏捧着手中的匣子叹了口气,来时是它,走时还是它,几月的时光了无痕迹,此去不知经年何许,累的家中妻妾甫安顿好便要为自己日夜忧心。
行宫在城南五十里处,乃是国君游幸的温泉别宫。溶溶轻泛玉,布局曲折萦回。老王后在时,每年冬至前便会移驾行宫小住,国君亦常伴左右。如今,国君年迈,温泉散寒但泡完乏力体虚,渐渐去的少了,内侍省也乐得轻松,行宫日渐荒废。
深冬时节,虽无雨雪,行路亦是艰难,天色渐晚,寒风如刀割,任是马夫抽了几鞭子,马依旧耷拉着脑袋缓行着。
车夫又扬起鞭子未及落下,便听车内人温声道:“罢了罢了,天寒地冻的,何苦再鞭笞于它。”车内亦是凉气扑鼻,我钻入况年珏胸襟团成一团,他心口很是温暖,沉稳有力的心跳让人心安。
待况年珏到了行宫,已是掌灯时分,车夫下马拍了角门又喊了几声,方才听个小内侍懒懒问道:“何人在此聒噪?”车夫清清嗓子,正声道:“乃是宏文馆的况校书今日前来接清思殿的任。”宫门小门启了缝,暖黄的光泻出一线,车夫忙从从腰间取了腰牌递过去。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有一名小内侍提着灯漫不经心开了门,摇曳的烛光衬得他身旁的中年内侍脸色阴沉。
况年珏见状哑然失笑,伸手从袖内掏出一小包碎银交予身穿绯色袍的中年内侍道:“有劳中宫。”
那内侍立马换上一脸谄媚,笑嘻嘻开了口:“看门的小人家不懂规矩怠慢了,况校书仔细脚下,年节将到,这里偏远些个,也没什么准备的,可要校书委屈一下暂且歇住。清思殿已下了钥,旁边馆阁倒是住得,不过且得走一会,奴家这就引校书去。”内侍转头又喊车夫道:“哎呦喂,马车可不好停这,你往西边侧后门去,车马库在那边,敲了门自会有人应你。”
车夫望向况年珏,况年珏没说话,颔首示意,车夫遂领了命去了。
待入了宫门,况年珏微微侧首,见廊下侍卫稀稀拉拉总不过几人,尚在纳罕。内侍倒乖觉,眼珠一撩,便猜到况年珏心意:“校书郎莫怪,如今国君甚少驾幸别宫,以前的侍卫大都调回内廷去了,也就留下咱们这些人哟……”
“不知中宫怎么称呼?”
内侍白净无须的面皮一扯:“贱名恐污了尊耳,奴家本家姓李,在别宫伺候有二十来年了。”
风哗啦啦灌进夹道,枯叶打着漩涡,细小的灰尘犹如仓皇而逃的蚁鼠,直往人眼睛、鼻孔和嘴里撞,灯笼火光扑闪,好似力竭挣扎的游魂。
况年珏不禁握拳呛咳起来,李中宫倒是习以为常,他眯缝着眼睛,垂首缩脖笼住灯笼。两个人越走越深,彷佛坠入深海的星光,渐渐不可见了。
待衣衫凉透,手指僵红,李中宫停住脚步,放下灯笼摸索钥匙:“校书,这就到了。”
我从衣襟探了探首,一片漆黑幽闭,牌匾上书“流丹宫”,许是久无人居住,破败之气已露,微弱灯光下显得分外凄冷。况年珏抬腿迈进宫门,李中宫引导他往正间右边去了,右次间乃起居室,西边尽间就是寝室了。
李中宫燃起铜架上的几根火烛,我方看清宫内陈设,次间中央有一大榻,南部设有棋盘和琴座,落了灰颜色俱已不复明艳,六折立屏后便是行帐。
可行帐中并无被褥头枕,这可怎么安置?我愁眉仰视况年珏,他却不惊,放下装匣。
李中宫用袖口掸了掸坐榻,耷拉下眼皮:“请校书稍坐休息片刻,奴家去库里寻了被褥面盆等用具遣人送予校书。旁边便是清思殿,五王子和郑正字想必已歇下了。”
他蓦地瞥了眼况年珏,眼中精光一闪,继而说道:“有些话,奴家还是说与校书知晓为好,五殿下每每天色将暮便下钥休息,不准任何人打扰。国君虽不怎过问此处,但毕竟殿下是金尊玉贵之身,无论吩咐了什么奴婢们只有照做的份,还请校书见谅。”
况年珏满脸疲惫,拱手笑道:“那就有劳李中宫遣人跑一趟,冬日寒凉,吾好早点歇下。”
李中宫笑吟吟提起灯笼,火光透过灯笼上糊的红纸,照得他面色红润:“奴家这就去了,校书缺什么少什么明日奴家再差人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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