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又逢君》酌山意

3、酆都城 精怪之中，

　　精怪之中，不乏假借女子身形蓄意诱骗、迷惑男子私会的，皆是为了采精气从而增进修为。这其中，多数并非雌性之身，我见过的便有公蛇、雄兔、爬藤等等，令人咂舌，忍俊不禁。自然界弱肉强食乃顺应天道，无可厚非。此类私会行事，既易中圈套，又不光明磊落，难入正道，不成大气，为修炼有成的精怪所不齿。人间有符箓真人、雷法天师等行走江湖，可助被夺气男子斩邪物纠葛。如若男子及其家人不察觉，未加干预，被蛊惑之人不出数月就会一命呜呼。

　　至于道士是如何施法破障，我不曾见，每每遇此，我唯恐避之不及。茅山雷法委实威力惊人，况且我不知晓自己来处和底细，若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身难保。

　　我笃信，万物有灵，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万事当以自身为重。如果为了看个热闹，有损自身，岂不因小失大？

　　我三界纵横，四处游荡，从未行害人害己之事，亦不多管闲事。今日我若掺和其中，他日我将担此因果。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轮不到一股气出手，我走走瞧瞧便是。

　　女精怪隔几日便要来一次，我觉它寒气愈盛。内丹越强，寒气越盛，原来这精怪是个急性子，回回索求无度，可着一头肥猪使劲割肉呐！

　　一日夜间，它欲离去时，我闪身挡在它面前，探它内丹属性，原来是个竹子成精，不知是因何机缘与男子搭上线。
　　内丹被触，它惊觉有异，杀意顿生，却遍寻我不得，我哈哈大笑。我绕去黑犬处，引得黑犬神志清明，狂吠不已，竹子精恐事发，招来祸患，速速收敛术法溜走。

　　此后我并未再过问此事，夜夜附童子之身安睡，但我也知晓这住处我留不得多久时日了。

　　男子渐渐出现异常，白日有时神志迷离，眼眶凹陷，有时枯坐许久写不出一字，再加上体力不支，外出说书也少了。

　　妇人只当男子积劳成疾，请医问药，关怀备至，男子却无好转之象。
　　家中无任何进项，金银用度仍一日日消耗，家计日渐萧条下来，妇人不得不外出做工补贴家用。

　　小童生活起居加之饮食都不如以往舒适妥帖，原本肥嘟嘟的小脸蛋瘦了下去，黑犬亦是毛色无光，耷拉个脑袋跟在小主人身后。夜间常觉妇人辗转反侧，男子呻吟难捱，药气熏人。

　　在小院暂留两月有余，我并非无情无义之徒，他人因果我不便插手，亲眼瞧着却也是倍感折磨，我揣度不如离去。

　　想罢，我倏然飘离。

　　天地悠悠，何处是归处？我茫然飘行，飘了好远好远。似是心念有感，凝神之时，我已到酆都城外。

　　此处天色昏暗，蚊蝇长嘶，纸钱窸窸窣窣，风来纸灰四起，卷起枯叶与尘埃，我避闪不及，扑我一身。真真：新鬼幽幽旧鬼凄，鬼灯冥冥骨血尽。这里没有任何温度，天空灰蒙蒙一片，不透日光，连星光都没有。
　　空气湿漉漉的，一股潮湿朽木经年累月散发的味道，混杂着香灰，丝丝缕缕直往鼻子里面钻。

　　鬼影重重，各自行路，有不得入城门者，或狰狞啸呼，或幽怨啼哭，或阴晦哂笑。

　　我没停留，直接过了城门，瞧见忘川河边鬼差面无表情，往来撑船渡客。一路疾行来到孟婆处暂歇脚，我附在棚上，安静瞧着过客匆匆，累了就睡去，不知晨昏几时。

　　酆都城其实和人间并无本质上的区别，人到哪里不是生活？是江湖，就有人情世故，就有七情六欲，还分贫富贵贱。我日日混着时间，并无新奇之事。

　　一日，朦朦胧胧睡醒，一个老妪踟躇过桥而来，衣衫褴褛，满腹心事，她在几个鬼差面前略作停留。鬼差见她贫寒不愿理睬，满脸不耐烦出声驱赶。直至行至孟婆面前，孟婆默默瞥她一眼，并不做声，老妪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迫切问道：“请问贵人，阳间自尽之人，魂归何处？何时可得轮回？”

　　汤锅咕嘟嘟冒着泡，热气笼罩着孟婆的脸，看不清表情。孟婆不答言，从汤锅里舀了一大勺汤，照例倒在碗里。老妪虽接了汤碗，却依旧直直站着，并不饮汤。

　　孟婆叹了口气，劝道：“因果已成，不得干涉，何必执着？”

　　老妪凄苦望着孟婆，嘴唇微颤：“我此生仅有一儿，年二十一自尽而亡，未曾娶妻生子，我独活三十多载，在佛前磕破了头，未得一托梦。吾儿素来秉忠尽孝，我忧他身遭桎梏，已成执念。此念不消，万难转世。”

　　孟婆神色不变，稍顿了顿，说道：“自尽之人入不得酆都城，须在外漂泊直至阳寿耗尽，期间孤苦伶仃，风刀霜剑加身，接不住人间祭拜，留不得衣食金银。”

　　老妪听闻此言，一时怔住，待她回过神来当即老泪纵横，哭的肝胆俱裂。孟婆并不催促，只回身默然熬汤。

　　良久，老妪哭声收敛，颤声又问：“敢问如何能知他此时阳寿是否已尽？”

　　孟婆叹了口气，眼神给老妪递了个方向：“回去找簿君吧，只要付得起代价，你心中疑惑可解。”

　　老妪连忙放下汤碗，向孟婆郑重道了谢，扭头折返。

　　我探身看她离去的背影，步履蹒跚，方才忆起她好似那日山下所见祭扫之老妪。可怜可怜，膝下独子自尽而亡，她百年之后想必也无香火供奉，在此间没有钱银，只怕求问也会四处碰壁。慈母爱子心切，其儿因何缘故了断性命，累母如此，我摇头叹息。

　　孟婆伸手收了碗，将老妪未饮之汤撒入河中。我打量着孟婆，与我前些年见她并无区别，仍着旧衫，发鬓一丝不苟，我知她与其他鬼差不同，心存善念，故而乐得在她身边度日。

　　朦胧间，灯影幢幢，映出一张桃花面。一美丽女子款款而来，青春年华，身着华服锦缎。海藻一般的长发披散开来，发梢洇着水，滴滴答答，似一步一泪。

　　我见她腰间系一藕荷色如意云纹葫芦形荷包，绣工精巧，彷佛能闻到其中月麟香的气味。我素来喜爱熏香，尤爱花果香甜气味，香润云生，沁人心脾。

　　这般想着，我从棚上轻轻一跃，附身女子。我许久未附鬼身，未作防备，刹那间前尘往事猛然闯入我脑中。

　　“我家在青凤城中，幼时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幸而我母绣工精湛，将我和姐姐二人拉扯成人，我虽不如姐姐貌美，但是绣工远甚于姐姐。我亲手所制荷包，坊间可卖高价。如此，母女三人相依为命，平淡度日。

　　后来，城内私塾老先生发妻年过五十，病重而亡故，先生瞧上了我母亲，于是托媒人说媒，迎我母亲为续弦。姐姐出嫁当铺一小东家后，留我一人伴母身旁，先生年岁大我母亲许多，发须俱白，虽从此不愁生计，但我知母亲其实过得并不如意。

　　我寻思自己年近十四，来日出嫁还需一份嫁妆，怎可再令母亲为难，落了口柄，于是日日照旧缝制荷包，为自己积攒嫁妆盘缠。

　　私塾里有个名唤陈非难的童生，家贫无银两继续读书，于是多番跪求我继父，允他白日在私塾跟读，晚间洒扫学堂、抄书做工抵学费。他虽家贫，人却利落且行事有礼，每次碰面行礼问安，无一处不妥当。我见他一表人才，加之朝夕会面，不免芳心动摇。

　　我知他有鸿鹄之志，也愿意陪他共甘苦，我将自己每月售卖荷包所存银两交付于他，供他买书科举，他如愿通过府试、院试。夏尽秋至，冬去春来，我年满十八，母亲不忍我蹉跎青春年华，有意为我另择一户城内殷实人家催我嫁。我宁死不愿，母亲晓我执拗，只得作罢。我满心满眼都是他，他在府学学习，课业繁重，但他每月返乡探望我，次次温言软语让我好生等着，许诺待他金榜题名后向我家提亲，迎娶我进门。

　　乡试开榜前，我辗转难眠，茶饭不思，翘首以盼佳音。天可怜见，终得见桂榜高贴，我的情郎高中解元，开榜那日我与母亲抱头痛哭，母亲叹我苦尽甘来，继父捋着白胡须不住赞我慧眼识人。

　　我在家中安心等着他打点好事务后上门提亲。街坊邻居来说与我听，举人老爷家报录的已在吃酒，乡绅富户们俱携了雪白的细丝锭子上门道贺，又问我何时定婚期，我虽未答言，却面红心跳，不胜欣喜。

　　等待的时间万分难捱，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他一份书信，信上还留有他衣衫熏香的味道，似是小火苗一般灼热了我的心。信中他说得知县赠一处屋宅，又幸得人引荐去面见朝官，暂且无暇分身，待他日仔细寻一好媒人上门说亲，随信附赠绣花攒珠衣裙一套，博佳人一笑。

　　又过了几日，他差小厮悄悄递了个荷包于我，我像吃了蜜糖瓜一般一直甜到心里，速速回闺房内拆开细看。他借一首小诗诉尽了相思之苦，盼明日夜间在后院与我互道衷肠，花前月下暂相逢。

　　那夜，我穿上他为我准备的华服，细细描眉，点上胭脂口脂。月光如水，照得我清丽出尘，我打开小门，一袭深色衣袍的情郎撞入我眼帘。

　　情郎忙合门回身拥住我，吻住我的唇，他言语滚热，对我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的心跳如同鼓点，靥生红晕，气息交缠，四周变得模糊起来。一番温存后，恍惚间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引我去井前，他在我耳边低语道：“月色迷人邀佳人一瞧。”

　　我瞧见了井中明月乍碎，水珠迸溅。

　　也瞧见井外情郎熟悉的脸庞和陌生阴鸷的目光。

　　井水很冰，很冰，渐渐的，我瞧不见月亮了。”

　　美丽女子她从袖内拿出一个金元宝塞进孟婆身旁布袋之中，孟婆眼皮未抬，女子又施施然行了礼，方开口询问道：“老婆婆，我所托非人，供得情郎金榜题名，却遭他谋我性命，我心内愤懑难消，不愿就此转世，困顿多载，可有什么法子可诅咒他此生不得善终？”

　　孟婆将汤碗端给她：“对他人下诅咒，必承其因果业力，须得进烈火地狱受烈火灼烧七七四十九年，才可重入轮回。姑娘，饮下此汤，莫问旧事，但行前路。前方乃还魂崖轮回殿是也，不如往事一笔勾销，再入轮回去吧！”

　　女子闻言讶然，虽愤恨情郎之狠毒，却也不愿经受烈火地狱之苦，思来想去，终是端起汤碗痛快一饮而尽。

　　耳边孟婆的声音淡淡响起：“世间之事贵在适时抽身，及时止损，冤冤相报何时了？幸而姑娘肯听孟婆之言，散去前尘早去轮回。”

　　女子放下碗，恍恍惚惚向前走去，眼神孔洞，我亦觉脑袋昏沉不已，心神俱静，孟婆汤果然效力颇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