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又逢君》酌山意

2、村居闲话 稚子小跑至

　　稚子小跑至面前，抱住男子的腿，奶声奶气开口道：“好阿爹，今日你新写了什么故事，可否说与我和娘亲听听？”

　　男子俯身抱起稚子，呦呵，这小童看着小小一团，重量却是不轻，看来这户人家伙食素来丰盛，不缺钱银，我心内感叹。

　　“先去净手吃饭，待哄睡你时，我细细说与你们听，可好？”

　　一家人落座吃饭，自是不提。

　　鸡汤面做的甚好，汤美肉烂，面条滑爽。佐餐小菜分量不多，却也利落爽口。
　　我打量着对面端坐的妇人，柳眉杏眼，肌肤柔白，身量虽称不上纤秾合度，却另有珠圆玉润的丰盈之美。我环顾屋内陈设，古朴雅致，并无粗野之感。再看小童持箸有礼，举止可人。若我是男子，得妻如此，鹿车共挽，举案齐眉，这美满之家，夫复何求？
　　如若家家户户皆能如此安居乐业，国家何愁不能四海升平、国富民强？

　　如此这般想着，我不禁神清气爽，怡然自得。倘若再有甜酒在旁，略饮几杯，岂不美哉！可惜，可惜！

　　夜深时分，妇人与童子酣睡正香，男子却起身走出内间。我原本也睡得香甜，他这起身，倒扰了我的清梦。我晕晕沉沉，不知这男子意欲何为？早知如此，就该附身小童，吃的香睡得饱，乐得自在，我暗自懊恼道。

　　门户外稍有响动，一股熟悉的寒气逼来，我顿觉不对，这怕是有精怪要上门来。只见男子径直开门出去，门一开，四下风起，卷起屋内幔帐。

　　我顺着男子目光看去，一个美艳妖娆的女子，翩若惊鸿而来，细臂揽住男子的胳膊，玉肌花貌，眉如墨画，齿若编贝，眼波流转，眉目含情脉脉。短暂的怔忡后，我收敛心智，啐了一口：差点被这精怪迷了心神！

　　精怪眼波慵懒一扫，樱唇微启开口道：“良人~妾几日不得见良人，挂念非常，良人可曾想着我？”

　　噫，这话语腻的我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但男子却将手掌摸上精怪腰间，不能自己。眼瞅着他们二人将去无人之处两相缱绻，我忙从男子身上浮出，飘在一旁。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礼仪之邦，克己寡欲，方是长久之计。晚间我才感叹这男子好气运，得贤妻良子，怎地这么快就见此腌臜之事，简直是污了我的眼睛，玷了我的清气。与个精怪私相授受，只怕早晚难免被这精怪算计了性命！

　　我回身，从窗缝返回里屋，附童子之身，慈母在旁，一夜好眠。小童一夜仅做了个短梦，梦里是硕大的卤鸡、甜的流蜜的烤薯，连带着我也在梦中吃的满口流油。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小童方起床洗漱去，妇人将灶上温热的饼子拿来，夹上炒制金黄的鸡蛋，又斟满一碗莲子红枣甜粥。小童一夜酣睡，饥肠辘辘，饼子和甜粥下肚，遍体舒适。

　　吃完早点，小童去书架拿了诗册，立身石榴树旁，黑犬依偎在脚旁，他大声诵读起来，一边读，一边摇头晃脑。我去过许多私塾学堂之类，每每见夫子这般教授学生，边诵读诗书边摇脑袋，这知识难道入了脑袋还会混在一处，须得搅合均匀不成？我没脑袋可摇，弄不清这个疑问，也不知长了脑袋是何滋味。

　　稚子读完书，依旧在小院中与黑犬起哄玩闹，我纳罕这黑犬算得上机敏，怎么昨夜精怪来袭，黑犬鸦雀无声，看来这精怪有点本事，黑犬乃至阳之物，它竟能迷其心神。

　　飘荡良久，可算寻得这般一日三餐、餐餐味美之地。今日男子外出说书不在家，午间，妇人做了一荤一素一汤饭。喷香可口的卤鹅翅，装盘撒上芝麻。用油烹过葱蒜，再入青菜翻炒出锅。再配上昨晚剩下的鸡汤拌饭，香得小童说不出话，呼噜噜吃个不停。贤妇人担心小童吃积了食，忙出言叮嘱细嚼慢咽。黑犬伏在桌旁，不时叫三两声，小童听闻就扔出未及啃完还留着点皮肉的鹅翅，黑犬扑来就啃，咯吱咯吱，口水直滴。

　　饭饱就犯困，小童蹬蹬小腿爬上厅堂茶榻，与黑犬相依而眠。黑犬呼气热乎乎的，喷了我一脸，哎，其实也不是我的脸，我想推它远些睡，却也无法，只得草草这般将就睡下。阳光照着屋内，微风习习，妇人从里间拿来小铺盖，给小童盖上，眯眼瞧见妇人温柔的笑脸，我甜甜睡去。

　　下午，童子与黑犬外出在村头与其他孩童游戏玩乐，笑语阵阵。待日头将晚，方携犬归家。尚未入家门，便嗅闻到韭菜馅饼的味道，童子欢快蹦跳进家。妇人下午给童子和男子各新绣了个手帕，眼睛乏累，晚饭就简单揉了面，切了新采的韭菜苗，胡乱切了包了馅饼，油煎过，亦是香味扑鼻。

　　小童饭后，妇人烧了热乎乎一大锅水，母子二人洗浴后，松松快快一夜好眠。

　　不知不觉，几日已过，男子归家带回来沉甸甸的荷包交予妇人。

　　妇人接过荷包喜笑颜开，又见男子外出行路疲惫，心疼不已，洗手作羹汤，一家人团圆吃起丰盛一餐。花梨木餐桌上，对面的妇人言笑晏晏，童子娇憨可爱，我忆起那夜精怪之事，兴致缺缺，眼下的鸿案相庄实为镜中月水中花，真真假假难辨。

　　说起精怪，那我可称得上见得多识得广，不说上百，也有数十个。要说这精怪，也分好多种品行，容我细细道来。

　　有虽借得灵气修炼出囫囵人形，脑袋却不甚灵光的。

　　我曾在山间遇一只灰狐，灰狐模仿其他灵狐设迷障迷惑进山采药的山客，人晕了便背回到洞穴，饮血吃肉，吃不下的用草绳捆住困在洞里。这灰狐每回外出设迷障，皆是蹑手蹑脚将自己内丹存在洞穴一木匣内。

　　一次，洞内有一被捆山客苏醒，恰巧见它藏内丹。待灰狐外出之后，山客借助洞内石壁磨断草绳，偷了它的内丹下山逃走，并在山下设好陷阱、张罗布网。灰狐发现内丹丢失以后，气急败坏追寻山客到山下，慌乱中不慎落入陷阱，反被山客一刀毙命，血溅当下。山客更是将灰狐皮毛剥下，与内丹一起售卖了个好价钱。可怜这灰狐，我眼睁睁看着它百年修为毁于一旦，小命呜呼。可怜，可怜！我若有内丹，必得护在己身才是，才不会像这个傻灰狐一般。重要的东西该随身携带，时时看顾，余处皆不可靠。

　　人有痴男怨女，精怪亦有痴精情怪。

　　我在江边游漾时，曾见扈江边的密林中有一只实角雄伟、气宇轩昂的梅花鹿，身体两侧各有九朵梅花，得天地精气，深藏林中修炼几百年才得这九逢九遇之身。鹿精偶然在江岸边遇见一美丽的姑娘洗衣浣纱，长发窈窕，身姿绰约，鹿精凝目出神，情不能自已。姑娘抬手拭汗间，见一鹿从林中款款而来，眼光灼灼。姑娘笑容明媚，招手唤鹿，鹿亦不惊不慌，走至姑娘近旁，低头轻吻姑娘的纤纤柔荑。

　　此后，每日晨间，鹿精都在江岸旁静候佳人。日复一日，姑娘却未曾现身。

　　鹿精相思难捱，挂念梨颊微涡的姑娘，抓心挠肺，一咬牙施法变了个玉树临风的九尺男儿之身，前往附近村落、城池一一找寻。鹿精辗转良久，终于在一所宅院外里找到了姑娘。

　　姑娘正欲往集市售卖自制的香粉匣子，猛然瞧见如此俊美男子盯着自己，顿时羞红了脸。鹿精谎称自己是外地前来采买茶叶的客商，不巧城内迷了路，拱手请求姑娘帮忙带路。姑娘垂目行过见面礼，迤迤然与鹿精并肩而行，互换了姓氏。

　　道别后，鹿精迂折返回密林之中，从经年累月所存的珍宝之中随便捡拾了三两样，去往典当行换了银钱，在城内驿馆租住落脚，方便时时与姑娘偶遇见面。

　　鹿精聪颖逼人，不消几日便与姑娘家人借机熟稔，并找来城内名声在外的媒婆妈子上门提亲。

　　姑娘父母素来深知女儿貌美，只恨家中并无兄弟考取功名，难以高嫁为大户正妻。这从天而降了一表人才、出手阔绰的快婿，自是乐得合不拢嘴。鹿精在城内另购了一处妥帖宅院，与姑娘家商定了婚期，只待来日喜烛高燃，琴瑟在御，良辰美景。

　　洞房当晚，红绡帐中卧鸳鸯，姑娘夜半披衣起身剪红烛，回首却见床榻之上，一只梅花鹿正淋漓酣睡。姑娘惊惧不已，手足无措，缓神之后，快速穿点好衣物，开门仓皇逃走，一路疾行返回娘家。娘家父母听完女儿哭诉，直唬了一大跳，找了几户邻居壮胆，点燃火把，打着灯笼，同往女婿家宅院一瞧究竟。

　　这厢鹿精酒足饭饱，又行周公之礼，得意不已，沉睡之时不免松神，现了原身。待它被冷水泼醒，四蹄动弹不得，麻绳结结实实捆住了它。

　　鹿精定睛一看，屋里姑娘在母亲怀里掩面痛哭，岳父大人恶狠狠瞪它，一旁来壮胆的乡亲们三言两语说个不停，说什么乘龙快婿美梦一场，如今女婿连夜跑了，只留个鹿当替身，吵吵嚷嚷要杀了鹿，饮鹿血吃鹿肉。

　　鹿精心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便怅惘开口道：“姑娘莫怕，请屏退左右，我好将事实原委细细道来。”

　　众人惊骇，鹿竟口出人言，乡亲们夺门而逃大喊：“有妖怪！有妖怪！……”

　　姑娘老父跌坐在地上，愕然失语，老母惊恐万状，扶老伴起身，一同喊着：“女儿快跑！”

　　姑娘吓得花容失色，却莲步未移，强装镇定问道：“你且说我夫何在？”

　　鹿精黑眸漾起水雾，深情望着姑娘：“我乃林中之鹿，修行略有所得，会些术法。我与姑娘江边偶遇，心悦姑娘不可自拔，我虽非人族，但确无伤人之意。只盼借个人形，与姑娘结发为夫妻，佳偶自天成。”

　　姑娘双眸在鹿精身上逡巡不止：“你此话当真？何以为证？”

　　鹿精温言：“可否请姑娘去除我身上捆束之物？”

　　老父母惊魂未定：“女儿，你莫再上这妖怪的当！”

　　姑娘却俯身解开绳索，只见鹿腿被麻绳勒出血痕，不免出手轻抚。

　　鹿精施展术法，摇身一变，又成了男子模样。

　　姑娘泫然再问：“你孤身涉险仅是为我一人？你可知我若今日请来雷法天师，你性命难保？”

　　“正是为姑娘一人而来，我诓得姑娘委身于我，如今听凭姑娘处置。”鹿精欲伸手替姑娘拭泪，未及到脸颊，他陡然停住，无力垂手而立。

　　姑娘竟簌簌走至鹿精面前，瞧着鹿精的眼睛，一句一句认真说道：“若你所言不虚，何必瞒我诓我，夫妻二人本是一体，须得彼此倾心相待。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了你便是鹿妻。”

　　鹿精大喜过望，忙揽住姑娘：“你不嫌我弃我？我非人身，与你做夫妻，究竟非同类不能有孕，况且恐有损你年寿。”

　　姑娘不言语，深吸一口气，伸手拉过鹿精，两者在老父母面前跪下。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日后不能时时孝敬在二老旁。今日之事既出，人言可畏，此地必再无我落脚之处，女儿愿同此鹿相伴余生，另寻一无人识得我们的地方安家谋生。”说罢，双双泣拜。

　　老夫母呜咽不止，思来想去并无他法，如今生米已熟，众人皆知，不好另嫁，又瞧鹿精的人身风度翩翩，家资丰厚，遂点头应允。

　　寅正四刻，城门开启，守城士兵见一矫健雄鹿驮一年轻女子出城向江边奔去，快如闪电，人不得追。

　　鹿这种生灵与鸟儿雀儿之类不同，鸟儿雀儿十分容易起心动念，甚至只消一眼便可暗定对方为终生伴侣。

　　鹿精如此动凡心，我揣度着可以算是月老喝醉了胡乱拉了红线。我只叹此鹿精三生有幸，巧遇姑娘心有丘壑，不离不弃，否则又是个痴心错付意难平、修为散尽小命不保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