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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雨滂沱遇旧人 我悠悠转醒 ...

  •   我悠悠转醒之时,发现自己落身轮回殿外的土地上,正在出神,一小鬼路过,被我绊倒,他爬起身指着空空如也的地上骂骂咧咧。我纵身一跳,撞得他身形摇散,他忙跪地磕头:“好爷爷,好奶奶,小的一时嘴欠,该打!该打!”一边说着,一边自扇耳光。

      我原本气他不分青红皂白骂我,谁知他告饶这么快,可见平时欺软怕硬之事没少干。

      这样的人不少,鬼也挺多,我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不值得费我心神,于是哈哈一笑,轻快浮走,只留小鬼还在原地念念有词。

      孟婆汤未下我肚,我却跟喝了迷魂汤一般,我明明附身那女子,怎地独自落在殿外,莫非哪位高人将我从那女子之身掸下?

      思来想去,全无印象。轮回殿门口有进无出,我等了一会,没有那女子踪迹,想必她已然在轮回殿中转世而去,再寻不得了。

      我正欲离开,却听见不远处,突然吵嚷起来,一个中年络腮男子与两名鬼差厮打一处,男子力气颇大,像个练家子,奋力从鬼差手下逃脱,路过孟婆处,不慎撞倒摞碗之处,汤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只见孟婆快速从案下抄出一杖敲在男子后背,男子未防备被击打在地,呻吟不止,鬼差见状扑来将其制服。我不禁感叹,此处果然藏龙卧虎,有名有姓的皆非碌碌之人,不可小瞧是也。

      两名鬼差押着男子,扔进忘川河,河中即刻传来男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一会儿,男子已被河水腐其皮肉噬其筋骨,河面重回平静,泛起星星点点的荧光。昏暗幽冥中河水波光粼粼,闪烁不定,煞是好看。

      我曾听撑船鬼差说过,忘川水中怨灵无数,千年万载,非有人替不得出,可怕的很。百闻不如一见,之前我不觉得恐惧,如今我再瞧着忘川水,心里不住感叹。这天地间,看上去越是美好的事物,往往就越危险。

      其他路过的鬼魂见此惨状,纷纷躲闪一旁,方才与男子厮打的鬼差却毫不在意,拍拍手拂袖而去。孟婆收起杖,继续熬煮汤,神色淡然。我依旧选择附身棚上,有孟婆在此,可高枕无忧也。

      路过的鬼魂没个定数,有时许久才有三三两两的鬼魂经过,有时遇阳间灾荒、战争或是洪灾,大批大批的鬼魂到此,摩肩擦踵,孟婆忙碌个不停,一锅一锅的汤很快就见了底,供不应求。

      我在此时日久了,偶尔觉得遍体生寒,我猜想或许是之前在阳间附人之身,每日三餐习惯了,在此地无烟火热菜可食,又见不得日光,故而如此。

      山野呆久了,想念人间繁华车水马龙,人间繁华车水马龙呆久了,又想念酆都城万籁无声,酆都城呆久了又想出去转转透气。难怪人会得陇望蜀,说来惭愧,我仅是个气还不知满足,头疼,头疼。

      这番,又去向何方呢?万物皆为我所用,而非我所属。我就像那茫茫大海上的孤舟,水底鱼群蹁跹,海贝万般,水藻千种,但无一是我同族,亦无一是我归处。纵有世间良辰美景,于我不过过眼云烟,灯火通明,孤影自怜而已。若得一知音,方可长歌有和,独行有灯。

      人间也好,酆都也罢,反反复复闲逛不知多少遭,又有何新鲜趣味?

      不过有个地儿,我只略略逛过一次,并未深入。那地儿在西山之西,名曰迷瘴岭。

      迷瘴岭常年被瘴毒雾气笼罩,密林重重,不见天日,有入者即死的传说。不论是樵夫,还是猎户,万不会冒险迈入迷瘴岭一步。西山之西,是传说中人不走、鬼不往、精怪不留的禁地。

      我曾听个老猎户说,许久许久之前,迷瘴岭只是一处寻常山岭,约莫叫什么雾隐岭之类的名字,后来巫彭族的一支遗民寻到此处停驻。他们与世隔绝,并不与外人来往,若是族中有人胆敢与外人私联私通,便会被放逐出岭。王公贵族们却屡次因巫彭先祖掌管不死之药的传说派家丁兵卒来刺探、骚扰或是哄骗,试图得到什么延年益寿的方子或丸药。逼迫无奈,巫彭族遗民在岭中设下剧毒的重重迷瘴和斩鬼落怪的断魂咒,外间入者无一得返。自此,迷瘴岭名声在外,成为恐怖的禁忌之地,纵是那满脑子长生不老的痴人,又或那想走捷径的精怪,皆不敢冒险擅入迷瘴岭。

      嗯……不过我可不是害怕才不愿再去的。实在是那地方既无景致,又冷寂诡谲,不论是个喘气还是不喘气的都瞧不见。

      千思万想,也没个头绪,不如先出酆都城再看吧,常言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走着走着就有主意了呢?

      不料,人要倒霉的话喝凉水都塞牙缝。我刚出酆都城返回阳世,就遇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大滴大滴的雨水敲在我身上,打得我忽闪忽闪,虽不至于损伤我,却也是真真难受。

      荒山野岭,四处无舍,风急雨骤,怎寻个温暖栖身之所避雨。

      正垂头丧气之时,我远远听闻有“辘辘”的轮音飘忽传来,循声遥遥望见一辆马车正在山间小道行驶。我大喜,迅速冲上前,一股脑钻进了车棚内,也没顾细瞧,隐约间扑个人身就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一枕黑甜。

      睡醒了以后,我依旧无力伏着,马车颠簸不定,摇摇晃晃,我感觉自己快散架了。先被雨淋,再被车颠,我这一趟溜达,运气委实不佳,我喟叹不已。常言道境随心转,诚不欺我。

      车窗外依旧大雨滂沱,山间小道车行不畅,雾蒙蒙一片,我不禁为车夫捏了把汗,不晓得这车要去往何处,这车夫到底靠不靠谱?

      如此想着,我转头打量着车内,一书生模样的人,看上去约莫二十多岁,衣着普通,手里拿着看了半卷的书,正闭目凝神,身旁还摞了几捆卷轴书册和包裹小箱,也亏他心大,若是路上遭遇意外,此处无人可施以援手。

      过了许久,车夫勒缰驻马撩开帘子,恭敬喊道:“少东家,天快黑了,雨大难行,今晚在此处暂且歇下吧。”

      雷声轰鸣雨幕如织,男子伸出两根清瘦的手指挑帘望去,眼前乃是一山间破败庙宇,年久失修蛛网缠绕。

      “如此也罢,接着。”男子略理了下衣衫,拿起油纸伞递给车夫。车夫跳下车在庙外一棵老柳树上栓住马匹,撑伞在外候着。男子胳膊夹着小箱,提个小包袱下车而去。雨水密织,湿了他的衫脚。

      我随他入庙,一开门,一股灰尘迎面而来,男子不住呛咳。灰蒙的大殿,布满尘埃,暮光低沉,瞧不见里间模样。

      车夫忙去擦尘,于侧旁寻了一处小榻,请男子移步暂歇脚。

      庙内里间黑漆漆一片,一股陈年风干的奇特肉味传入鼻中,这事离奇,佛门清净之地,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男子摸黑打开包袱,捡了火折子和蜡烛出来,火光点燃,烛火微动,男子惊恐疾呼“有鬼!”,重重跌坐在地,我本在分辨气味,他这般唬得我吓了一跳。

      车夫听到声响跑来一看,微弱火光间,一老年和尚垂首端坐,皮肉干瘪枯黄,形销骨立,蛛网罗布衣衫,念珠绳断撒了一地。殿外林木隐隐绰绰,漆黑的大殿内烛光幽幽颤动,一片死寂,令人不寒而栗。

      车夫也被唬了一大跳,他强作镇定,言语略带颤抖说道:“少东家……莫怕,莫怕,乃是个和尚坐化,佛门之地,还请……还请少东家慎言。”

      男子闻言,举烛细瞧去,幔帐之内,确是个已坐化的高僧,他收敛心神,清清嗓子拱手鞠躬正声道:“弟子失礼,言语不当,还望高僧海涵,天黑雨大叨扰暂歇,明早我们就启程。弟子回家之后定会净手焚香,供奉佛经,不忘收留之恩。”

      这一望,我愣住了,这高僧看着与清风崖那和尚八九分相似,莫非是他?只是我见他时,他约莫而立之年,如今瞧着已年近花甲。时光荏苒白驹过隙,看来我在酆都城逗留了三十余载,这和尚已独自一人在破庙之中坐化。
      不知怎么的,我心中竟然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猛然间一个念头在我脑中炸裂开来,我急急打量他怀中,透过衣物可见那瓶子轮廓,他竟还揣着那个宝瓶,生死不离。我目瞪口呆,这可如何是好?那瓶子不明来历,又不知什么功用,若是流入他人之手,难免留下祸患,我怎可心安?

      我正出神想着,男子和车夫已经退回外间,车夫捡了些散落在殿内的枯枝败叶支起篝火,在大殿内一旁空地上,草草铺了两张席子歇住。

      这男子并未自持读书人身份,坦然与车夫同室而处,两人吃了携带的干粮,各自饮了水,在篝火前略烘了衣服,并席而卧,不一会儿,鼻息如雷在黑幕中次第炸开。

      我心内百转千回,不得安眠,只恨我不能控制附身之人,不然还是将那瓶子销毁才算万全之计。再者,那个瓶子之中,或许有被收入的其他“气”,我平素形单影只,若得同类相伴相生,此后慢慢时光,也有个慰藉。

      我若有头发,今夜定然一夜白头,可恨可怜,没个形体,只能望瓶兴叹!

      待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慵困已极,忽而睡去。

      迷迷糊糊,我觉得自己像软棉花一般笼在一人身上,他心跳沉稳有力令人心安,习习微风如清泉拂面,我觉心境澄明,懒懒再度入眠。

      林间朝阳初升,烟岚云岫,马蹄哒哒,滚动的车轮碾碎了昨夜风雨打落的花瓣,碾入尘土不可见。

      一阵喧嚣刺破清眠,我忿忿一翻,跌落在柔软的坐榻铺毯之上。

      我醒了醒神,男子正举帘向外看去,透过车窗长街两旁店肆林立,人烟阜盛,车水马龙,入耳声浪嘈杂。车夫停马隔帘问道:“少东家,先寻一客栈落脚?”

      男子应声:“人疲马困,就近寻个住处吃饭喂马,好生歇息。”

      车夫在东北角靠近东市的诸路汇集之处停车下马车,路口一侧的客栈小二闻声出来迎道:“客官,可要住宿饮马?本店有上好的房间,酒菜可口,出行便利,请大爷下车歇脚。”

      说罢,小二恭敬扶男子下车,男子自怀中掏出细银交予他,嘱咐小二即刻烧了热水送入上房,再备好饭菜茶水,车夫自去吃饭喂马休息不提。待得沐浴更衣完毕,男子对铜镜整理帽冠衣衫,新换的月白色宽袖长袍衬得他身形玉立,帽冠嵌一剔透湖蓝宝石,显得他清秀俊逸,与车内行迹略潦草的男子,判若两人,当真人靠衣装。

      随即他从贴身携带的小箱中拿出一拜帖,喊了门口等候的车夫进房,叮嘱他好生将拜帖送至左相府上,车夫恭敬接过自去送拜帖。原来男子名唤况年珏,是本届进士,初授宏文馆校书郎,此次为进京履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大雨滂沱遇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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