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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凶兽苍伈 苍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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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伈:
昆吾之中,有兽焉,名曰苍伈。
高不过人半,其毛灰白,目赤如丹,爪利如钩。
其鸣如婴儿笑,闻者心悚。
性戾,嗜食人心。
不常出,出则必有凶灾,兵戈、饥馑、疫疠并至。
易惑于孤魂之息,执念之气。
世人大恶之,以为不祥。
性虽凶戾,见有帝气之人,则伏地而拜,不敢加害。
杀之之法:以朱砂涂柏木,刺其首,则死。
不出我所料,况年珏、温桥、时声柳三人俱是肩不能抗的读书人,此等紧急关头,不仅护不住郦仁,反倒个高的郦仁似母鸡护仔,两只胳膊扒拉三个人,顾此失彼,恨不能三头六臂。萧持行以一挡多,加之行动为袁鲲所制约,十分艰难。
混乱之中,流民中有乱石掷出,眼瞧着就往况年珏额头去了,郦仁眼疾手快用胳膊挡下,痛呼一声。萧持行见状,青筋暴起横贯额角,双目戾气翻涌,杀意毕露。
我担心继续下去他们被人看清底细,好在那袁鲲内心有鬼正佯装护驾,一阵乱忙,并未留意到萧持行的不同。
正在这时,夜空中一道红光伴随啸天之音涌起,蹄音如雷,急急合拢而来。
众人惊恐看向来人,乃是杜铭亮、都指挥史林遥芝携重甲京畿道驻军策马而来。铁骑扬尘,林遥芝一骑当先,见情势情急,他抬手向空中发一信火鸣镝,英姿凛凛,直看得我目瞪口呆。多少年了,未见此等英姿勃发,丰神俊朗之将!
温桥、时声柳等人,如临大赦。
袁鲲气急,以剑指杜铭亮,厉声呼喊道:“收到奏疏为何不快马入宫禀报国君?”
杜铭亮身量不足袁鲲,但此刻策马而视,倒是居高临下:“苍伈现世,而我却不出兵卒,仓皇入宫,若宣抚使团身殉大义,袁总兵来给我收尸么?”
林遥芝勒马横枪,风随影动,沉喝道:“重将士听令,保护定王殿下和几位大人!尔等乱民还不速速缴械,犯上作乱者,斩立决!”
“杀苍伈,替天行道啊!”流民帅中最为结实黝黑的那个仍不顾局势,抢过袁鲲部下一兵卒的剑柄便快步奔向郦仁,一跃而起,剑刃直奔郦仁脖颈而去。
只见寒光破空,血影骤然炸开,流民帅被林遥芝一枪破胸,倒地而亡。其余流民纷纷跪下求饶。
一声鸡鸣裂空,扯破了血色长夜。我望向天际,远处刚泛起一抹微茫的鱼肚白,暑气便虎视眈眈地从四面八方肆虐开来。
我浑身脱力,只觉四肢百骸都被疲惫淹没,眼前阵阵发虚,仿佛下一刻便要栽倒入无边际的黑暗。趁着一丝清明尚在,我一头猛扑,滑入况年珏的胸襟。
再睁开眼,又是一个漆黑的夜,白昼仿佛从未到来。
沉稳的心跳和节律的呼吸,让我安心,我缩成一团,继续贪婪地躲在况年珏的怀中。茶香丝丝缕缕透入衣襟,只一刻我便明了,他并未回自己的随从营帐歇息,而是留在了定王大帐之中与郦仁饮茶。
此茶为西山白露,温香如兰,入口清峤彻骨,烦襟顿开,正好祛一祛这两日的血气。我大口大口贪恋地吸食,舒服地直想打盹。
片刻之后,有人掀帘入帐。
“回禀殿下,乔装剜心杀人者是个黑户,约二十来岁,没有案底没有家人,末将带人抓捕他时,他咬破口中所藏之毒,当场毙命。”
说话的是林遥芝,我借着昏黄的烛火打量他。
只见他剑眉星目,身形魁梧,并且是个从小习武的练家子,气势逼人。
“既是早有准备,自然不会留有顺藤摸瓜的机会。他混入流民之中这么久,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是个有本事的。”郦仁端起茶盏,啜饮道。
“林将军,丢失的人心呢?可寻到?”况年珏问道。
林遥芝摇头:“未曾。”
若是就地掩埋或藏匿屋棚,天气炎热,蝇虫滋生、腐肉气味不难发现。可怎么会找不到呢?总不能假戏真做被他们吃了吧?想到此,我一阵反胃。
“接下来几日,有劳林将军了。”
“奉国君之命保护殿下和几位大人,是末将的本分。”林遥芝握拳俯首道。
袁鲲做事狠绝,干脆利落,一个活口未留。
随行的那名医官在医帐中跌倒,头部正巧没入正熬煮的药汤,贪嘴的伤员闻到妖异的肉香前去时,医官头颅早已皮肉脱骨。袁鲲的狠绝真真令人齿寒。
纵然对袁鲲多有猜测,却找不到证据来证明此事为他所谋。
我冷眼瞧着,白日里袁鲲与林遥芝照常调度兵卒维持秩序,看不出异样。可两人配合起来,袁鲲话里话外总有股瞧不上林遥芝的意思,怎么说呢,有些酸溜溜的。
不过想来也是,林遥芝微寒出身,跟随大将军袁熊多年,深得大将军赏识,并由大将军亲自向国君谏言接任都指挥史一职。纵然这其中有那老者的运筹帷幄,但也离不开林遥芝自己真刀真枪一点点的打拼。要是论相貌和服众,林遥芝亦远甚于他。
这几日,郦仁的饮食起居格外注意,入口之物皆由萧持行亲自测过才呈郦仁。既然这袁家这么沉不住气,急于过河拆桥、彻底斩断郦仁继位的可能性,一招失败,必然还有后手。
只是袁家还没来得及出手,苍伈来了。
这一回,是货真价实的苍伈。
这一夜三更刚过,流民营中只有巡逻兵卒巡夜之声,宣抚史大帐外,守夜的士兵抻着缨枪打盹。连续几日神经紧绷,众人都疲累不堪,早早便歇下了。
一阵婴孩低笑的声音自营地不远处传来,巡夜士兵们十分纳罕,这寸草不生之地,连个女子都瞧不见,哪里来的初生婴孩?可声音一声连着一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断不会听错。
兵长便派了两位兵卒去寻,是否有人弃婴于此。去了两人迟迟不归,依然有婴孩笑声传来,兵长又指了两位去寻,左等右等还是迟迟不归。兵长深感不妙,莫非惨死冤魂前来索命,又恐引发慌乱,便立即去报袁鲲与林遥芝。
袁鲲迎上林遥芝神色复杂的打量,不禁涨红了脸脱口而出:“看我做甚!我如何知晓!”
林遥芝拉扯出一个笑容,一拱手转身径直去禀报定王殿下。
睡梦之中,况年珏与瑾仪、海棠一同在后院赏花,容沛和石榴一旁嬉戏玩闹,笑语不断。嘻嘻……嘻嘻……
笑声越来越近,撕心裂肺的惨叫与惊恐无助的呼号捅破了夜色。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气味,确是百年妖兽……苍伈。
人群四散逃走,听见兵甲碰撞的声音,那凶物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嗜血的头,血滴顺着它嘴边寸长的灰白色毛针滴落,落入尸身胸口的海碗大的血渊。
妖瞳中是两簇赤色鬼火,喉间滚出阵阵呜咽,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
它循着火光,注意到在总兵帐前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的袁鲲,一步一步走向他。
袁鲲双眼顿时充血,他强稳住心神,返回大帐去拿兵器,谁料刚走出就与苍伈迎面相遇。
苍伈身形及袁鲲腰间,袁鲲长刀出鞘,肌肉绷紧,伺机一跃而起。转瞬间,他身形如箭掠出,一个翻身从高处直斩苍伈脖颈,苍伈只是微微侧身,刀锋一声闷响入地而去。
袁鲲虎口剧痛,心中一寒,拔起刀刃之时,苍伈利爪骤然来袭,他仓促间横刀格挡,长刀当场崩断。而爪风余势不衰,狠狠地掏在胸甲之上,险些抓破他内穿的金丝软甲。
苍伈“嘻嘻”一声,长尾一卷将他整个人卷起重重摔倒在地。袁鲲顾不得疼痛,忙得坐起身,握拳准备硬抗。
苍伈却停止攻击,只咧嘴露牙围着袁鲲绕圈,仿佛在戏弄一只将死的鸟雀。
正当苍伈欲再度发起袭击之时,一只长箭从天而降,擦过苍伈的毛发,玄铁箭镞“倏”地一声扎进地面。
苍伈怒吼一声,回身向射箭之人飞袭而来。
林遥芝原以为苍伈会逃窜,没想到反而激怒了苍伈。他措手不及,撑过缨枪纵身一跃,跳上了大帐顶,继续向苍伈射箭。但苍伈速度快如闪电,根本无法对准。林遥芝大惊失色。
人力在妖兽面前不堪一击。
萧持行护卫住郦仁,准备和况年珏从后方逃出大帐,况年珏被压绳的石块绊倒,响声吸引了苍伈的注意力。苍伈调转方向,向况年珏这边突袭而来。
一瞬之间,我顾不得许多,躬身扑向苍伈,苍伈一惊,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鼻翼微动,嗅闻起来。它自然瞧不见我,难不成能闻到我的气味?我是何气味,连我自己都无从知晓。
当苍伈闻到郦仁面前,萧持行和郦仁呼吸停滞,面如土色。妖兽的热气喷来,萧持行当下一个闪步,挡在了郦仁面前。郦仁一下攥紧他的胳膊,眼眶发紧,不断皱眉摇头,示意不可。
萧持行释然一笑,蠕动嘴唇无声说了句“保重”,缓缓闭上了双眼。
心一下下急急地跳动,萧持行再睁开眼却看见苍伈周身凶戾之气瞬间收敛,竟温顺地半跪于地,垂首以示臣服,如同忠犬见主。
林遥芝从帐顶跳下,欲以断刃刺之,被郦仁的眼神制止。郦仁从萧持行身后走出,苍伈保持跪拜之姿,温顺地后退半步。
驻地一片死寂,逃窜躲避的众人哑然错愕,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不祥皇子……怎会让凶兽伏地叩首?
一旁的时声柳一声高呼打破沉寂:“古籍有载,潜龙之气,可降苍伈!”说完与温桥相视一笑,齐齐跪下。众人见状纷纷丢下手中兵刃,跪拜郦仁。
郦仁怔怔地抬手,轻轻抚摸自己脖颈间温热妖异的红蛇。短暂的出神后,郦仁垂目望向脚边的苍伈,轻声道:
“今日孤不伤你,断不可再伤我昆吾国百姓性命。”
话音刚落,苍伈竟似听懂一般,轻轻点了点头。
凶兽苍伈诚服认主的模样,映在众人眼中,化作惊恐与敬畏,浇灭了先前喊打喊杀的怨毒,人群渐渐安定下来。
郦仁笑了,那笑容中读不出半分的喜悦。
“潜龙之气,可降苍伈!”
“殿下能镇妖兽,是天命之人!”
劫后余生,流民们与士兵们喜极而泣。
真假苍伈,皆未伤郦仁分毫,反倒自己险些丢了一命。躺在远处的袁鲲眼睁睁看着大局逆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喟叹一声,强撑起身体,面向郦仁郑重跪下。
尘埃落定,郦仁慢慢抬眼,漫天星光在他的黑瞳之中闪耀,却照不亮他的情绪。
他的笑,苦涩而决绝,眼角有泪微垂,一个不小心,我险些溺毙在在他的眼中。
天穹寥落,四野荒芜,长夜如渊。
一点残火,自寂灭中微明,于沉沉黑幕之上,寂然漫开。
无悲无喜,不温不暖,宁死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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