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又逢君》酌山意

17、北斗瑞星 如今国君膝

　　如今国君膝下空虚，又经郦益一事，难免格外关心天象预兆，时不时便传召钦天监总史。当初的钦天监总史王纬已告老还乡，如今乃山南道李熔担任总史一职。一日又一日，国君都没听到期待中的答复。

　　对于钦天监总史李熔，观星乃家学渊源，自不在话下。他能摸爬滚打坐到这个位子上，又怎么会猜不到国君的心思？只是天不遂人愿，总不能空口说白话、指鹿为马。于是，他盼星星盼月亮，每日焚香斋戒加祷告，祈盼能有吉兆之象不日显现。

　　一日未及亥时，钦天监紧急觐见国君，李熔竭力克制下声音依旧激动地有些许发颤：“景星驾彩光凌空现世，实乃大吉，主国泰民安，是君主贤明之兆。恭贺国君！”

　　李熔回禀完毕，国君却迟迟未语。
　　高台之上，宝帐之内，国君的脸笼在阴影之中。
　　宝帐一侧的大侍监宋福侧身立着，递了个眼神给李熔，示意他安心等待。

　　李熔会意，复又毕恭毕敬地伏在地上，垂首盯着眼前双鹤纹花样的地砖，大气不敢出。等待的时间足够他恢复冷静后数清一块砖有多少颗连珠，又数清一只鹤有多少片鹤羽。

　　国君方才迟迟开口：“祥瑞由天，民心在地。修德不辍，方敢承天命嘉勉。”
　　宋福和李熔如释重负，跪拜高呼：“国君圣明。”

　　其实李熔进殿之前，国君先收到了王后的陈情信。信的落款已被泪水氤氲开来，浸透了王后的小字——栖梧。与信一同承给国君的，还有一只紫翡翠簪子，簪首傲然盛放的蓝楹花鲜妍欲滴、触手生温。

　　李熔退下后，国君命宋福多加了盏烛灯，并燃上王后常用的雪棠云容香，就着香味将那信又细细读了一遍；
　　“ 长叩圣安。
　　夜来风起，尚带微凉。然臣妾今日偶见蓝楹花发，繁英满枝，想是今岁花期，当复佳好。追忆昔年，臣妾初觐国君，正此夏首之日也。
　　是时，臣妾未及笄，随母入大宫谒王太后。宴间倦于歌舞，潜往荣园放纸鸢，不意冲撞国君于后苑观书。蓝楹花瓣翩然落臣妾髻上，陛下不惟不怒，反笑曰：“紫色贵，尤宜卿。”
　　若玉郎君，徐徐来前，臣妾惭惶，不敢仰视。国君目光如炬，其明胜于琉璃之灯，折新花一枝，插臣妾髻间，问曰：“他日赠卿宝簪，可好？”
　　臣妾窃以为世上温雅端丽，无逾国君，赧然颔首。
　　及大婚礼成，国君亲簪此紫翡簪于臣妾发际，执臣妾手曰：“余生相守，必护卿一世安。”
　　自尔相携，岁月皆可念。
　　夜寒露重，君览章奏，臣妾研墨侍侧。君忧国事，臣妾煮燕窝清羹以解烦热。臣妾诞轮儿时，血崩昏绝，国君昼夜不离，守于榻前。五十年夫妇，育四子，轮儿与狸娘夭逝，鸾奴儿远嫁漠北，独阿满留侍膝下。
　　臣妾妇人，见识浅薄，偏怜阿满，致其骄纵。父兄辈复失圆融，自用干政，臣妾处其间，左支右绌，一边为夫，一边为父，竟与国君渐生猜嫌。臣妾常冀阿满长成，风波自息，仍复旧好，岂料臣妾负君，君心已冷，终不可追矣。
　　至若阿满，臣妾罪尤深重。彼陷不道，实臣妾教督无方。今既伏法，孙辈并为庶人，此生不复见矣。
　　臣妾每夜惊寤，犹见其幼时唤母后状，然世路茫茫，悔无及矣。
　　今臣妾老病，日薄崦嵫，本不敢再渎圣听。惟念五殿□□素羸弱，下人疏于将护，沉疴经年未瘳。伏望君恩垂怜，许臣妾此生馀日，亲为视膳问药，少尽寸心，亦臣妾赎愆之万一也。
　　倘有来生，愿作寻常夫妇，共守一树蓝楹，岁岁花发，年年温柔。

　　栖梧泣叩”
　　摩挲着紫微凉清润的紫翡发簪，苍老的面庞上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动与温柔，但身下冰凉生硬的龙椅，又将国君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泛起一刹那涟漪的水面平复下来，再度回到水波不惊的状态。

　　“宋福，将发簪送回给王后，告诉她，好生休养，勿再为繁琐事乱心。”国君顿了顿，又吩咐：“另外，宫外的人和事就别打扰王后清净了。”
　　宋福忙应了，双手接过簪子，重新放回螺钿漆盒中。

　　一开一合间，这螺钿漆盒上夜光贝母嵌出的宝相花纹在烛火中光华流转，四角蝶翼坠露。这个漆盒，曾是王太后的陪嫁之物，当年随国君婚书一起送予王后。几十年未见，漆盒收纳得当，并不染光阴，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无论是王太后，还是一生中的这些女人们，哪一个是可以完全信赖，倾心相予的呢？我爱者不敢信，爱我者畏有图。

　　一滴墨入了水，氤氲缠绕，最终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好比真心与盘算，到底是真心更多一些，还是盘算更多些呢？

　　自己这一生，三岁承继大统，十四岁亲政，一路走来可谓群狼环伺、披荆斩棘。对于自己来说，为了王权稳固，没有什么是不能割舍的。任何人、任何事，一旦与王权冲突，他自认能做到完全理智，不会被情感所裹挟。这是君王的生存法则，也是对自己的画地为牢。

　　生于大宫，自幼囚焉。不得自有其志，不得剖心示人，不得怀炽烈纯粹之情。此非其所择，乃其所不能避之命也。

　　他的君父曾亲手将心爱之人射杀于城下，至今他都记得母后对他讲述这件事时眼睛里的恐惧与寒意，以及母后的谆谆教导。
　　那就是，永远，永远不要站到君权的对立面。
　　同样的，无论是谁，只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那就需要毫不手软的拔除。

　　国君负手径直走到窗边，定定望向景星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夜沉如水，繁星高挂，习习微风拂面，一切安静而又温柔。
　　月光轻柔地笼在永晟殿广场上，新换的地砖在月华的映衬下光洁如玉，不注意很难发现砖缝里未燃尽的黄褐色符咒碎屑。

　　不久之前那些流淌的鲜血，散落的尸块，只是一张早已掀过的、发黄的旧书页，在大宫之中算不上特殊的一笔。破家亡族的遗老遗少们，睹月思人之时是暗自含恨还是大难不死悄然庆幸？

　　月亮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时光也不会为任何人驻足。这些生死别恨，与月亮有什么关系呢？

　　五殿下好好地在行宫困着，倒是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大龄”得养母的机会。
　　谷雨樱桃落，水灵灵的红樱桃、黄樱桃在竹框里挤着，赶集会一般热闹。今年的樱桃个头极大，甜多酸少，瑾仪着人采买了许多，让赵观棋送去行宫几匣子，剩下的制成蜜炼樱桃煎存贮。

　　况年珏挑出来品相最好的一匣鲜果呈去了清思殿。不过郦仁可没吃，平日里只要有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他都紧着那些宝贝鸟儿。这不，一匣子樱桃全都进了绣眼鸟的肚子。绣眼鸟们吃的肚子圆圆鼓鼓的，微微眯着眼，互相倚靠直打瞌睡。

　　春末夏初，一会子轻柔的柳絮混着细雨丝儿飘飞，裹在湿漉漉的清雾里；一会子云销雨霁，日光灼灼。
　　浅杏仁黄的长褙子搭配梅子青的襦裙衬托得婢子们如同那青瓷瓶上凝结的水珠儿般灵动可人，愈发的赏心悦目。

　　五殿下郦仁近来不怎么喝药了，周身不再被难闻的药气萦绕，身子骨也似乎强健了不少，脊背挺直、不再佝偻，单薄的长衫下甚至隐隐显现出肌肉的走势。

　　与那次在密王府客舍中见他有些不同，渐渐褪去了那病颓少年郎的模样。除了照料阁楼的绣眼鸟、偷偷捣鼓那疑似画着郑圻脸庞的画卷外，他好像还在忙活些别的什么事情。好几次夜深人静似醒非醒之间，我听见清思殿有动静，待要细细分辨，又没了响动。

　　对做学问，郦仁依旧是不怎么上心的，每日里巳时点个卯。时常是况年珏在认真教授典籍学问，郦仁撑手在案几上打瞌睡，简直就是一幅对牛弹琴的经典画作呐。真不知道郑圻在行宫时，郦仁是不是也敢这么厮混。不过瞧他在阁楼看画时那副痴狂的样子，我估摸着不是。

　　自从那次附身郦仁惹得他反常之后，我便再也没有附他之身了。我细细盘算过了，这孩子自小娘亡父厌，病体缠绵，孤零零一个被弃在行宫之中，又似乎对郑圻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情愫，可能脑袋不是很正常或者魂魄虚弱易受惊。

　　我可不想招惹出什么因果关系来。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对我而言，好烦恼不如无聊着。

　　归根结底，我就是个看热闹的。别处看看，此处瞧瞧，免得看戏的入了戏，方是正经。

　　说到热闹，上京城中的富贵人家最近是真热闹。打北边来的天师们大多回了凌嵩净尘山，但还留下了约莫七八个红袍天师，就暂住在城东的澄霄观中。听说天师们祈福仪式之后便有景星临世，那些富足显赫之家便蠢蠢欲动，各显神通也请天师们到府邸家宅之中祈福除祟。
　　公主府、国公府先出了手，袁家按捺不住，紧随其后也接了天师们入宅做法事。那日在永晟殿可杀可不杀的人俱成了刀下鬼，袁鲲虽是一朝得势野心勃勃，但自从听说了密王变厉鬼之事后便常常夜不安枕，生怕有哪个不甘心的刀下亡魂滞留人间向他讨命。这不，借着家中一个侧室病重的由头请了天师祈福，还暗戳戳向天师们讨要了好些镇宅的符咒。

　　连日里澄霄观附近车水马龙，原本城西不宽阔的小道楞是被贵人们的马车轧得越来越宽，路旁甚至还聚集了叫卖茶汤、点心的小贩。澄霄观一时间成了上京城最为鼎盛的道观。宴饮游园时哪个公子、贵女好意思说自家没踏过澄霄观的门槛？不管是请不请得天师上门，都得派自家的马车往城东跑上两遭。

　　侯爵府的刘郎君——名悯字祖述的那位，在生死存亡之际，将自己个知道的事倒了个底朝天，连隐隐约约听说过的消息都吐了个干净，又“心甘情愿”贡献了大半家财，才保的自家的爵位没被一抹到底，到底在从五品爵位上立住了脚。如今的子爵府大娘子娘家出自阡辕城，辗转搭上了老家的门路，央了人情递了拜帖给悟青天师，求他看在俗家有过姻亲的面子上过府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