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彩袖殷勤 虽说是禁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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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禁止宫人们讨论传播那夜之事，但风来了又如何止得住呢。
巡夜的梆子刚敲过三响，两个值夜的小内侍拢紧袖口，瑟缩在墙根下低语。
“听说了吗？有人说国君私德有亏，为君不仁，才使得密王殿下变成厉鬼……”瘦小些的那个内侍开口道。
另一个内侍猛地一惊，警惕地环视一圈，确定没其他人之后才开口：“这可不敢说！”
“嘿嘿，我也是听大家伙都这么说。”瘦内侍嗤笑一声，声音压低，凑到对方耳边，“上任国君据说是被刺杀的，所以国君继位之时，对当时的那几个大家族大刀阔斧的削减，是在发泄怨恨哩，多少世家子弟的大好前途毁于一旦！”
“当真？密王也是被刺杀的，这天家之事，真是残酷！现下大殿下谋逆被圈，二殿下又是个有腿疾，太子被赐死，只余下行宫那个了。”
“莫非五殿下继位有望？我可听说，他身上好像背着什么诅咒？”
“不见得，我听说啊，淑妃娘娘似乎有喜了，只是顾忌着尚不稳定，才没有宣扬出来。”
小内侍捂嘴笑道：“国君眼瞧要七十了，难不成还能等到下一个长大成人？”
“等不到又如何？淑妃母家可是大权在握。”
“太子当初难道不比他们强的多？王后母家多大势力啊，不是被清除了么？大厦倾覆不过国君一个旨意而已，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有脚步身由远及近而来，两个人忙掐了话头，垂首静默而立。
夜深了，外间起风之时还有些倒春寒，两个小内侍不由自主地佝偻起背、裹紧衣袍。
但传言仿佛藤蔓一般，在不显眼处发了根须，长了触手，一尺一寸向上攀援而去，缠住了大宫内的每一块砖石。
宫婢们谈论的更多的则是一个红袍天师，说起他时，脸颊上朵朵桃花次第绽放，眉间眼里皆有少女柔情流转其中。
“长得真俏啊！”我睁开朦胧睡眼，一张秀丽白皙的脸庞映入眼帘。
我对着这张脸痴痴笑了一会，才发现自己已然离了紫宸殿，落在一盏被替换下的清供佛手果之上，被这美宫婢托在手中。
宫婢们轻柔的脚步丈量完了永巷，又拐过夹道，便到了御膳房。
“都给我麻溜着点啊，核对好各宫日供单子，谁要是送错了吃食，休别怪我不留情面。哎呦呦……”御厨房的管事内监鲁怀明近日火气大得很，嘴巴上起了个大大的火疖子，肿得老高，嘴巴稍微张大点牵扯痛处，便疼得龇牙咧嘴的。
也不能怪他，淑妃娘娘连日里传羹传点的，一日里要来来往往好多次，回回要的都是些刁钻的吃食。什么驼蹄羹、冷蟾儿羹、贵妃红里酥、松子糯米糟混羊之类的，不是嫌驼蹄羹胡椒味浓了，就是嫌贵妃红里酥酥皮受了潮气，折腾他想清清静静饮个茶汤都不得空。如今淑妃娘娘是国君心尖尖上的人，凡是淑妃娘娘想要的，谁也不敢怠慢。
再加上大宫暂住的这些个凌嵩净尘山的天师们，个个都长了个挑剔的嘴儿。每日膳食的一应器具，包括厨子、厨娘的手都不得沾染血气、肉味。茯苓粥、葵菜汤、黄精山药饭、松子茶、菊花露、枣泥饼，虽不是什么精贵的吃食，但架不住人多量大啊，每日早早便要准备，一顿刚端走，下一顿又要下锅了。
御厨房就这么大，日日忙的人仰马翻，难免照应不及时，有旁边人给帮个手的时候。若是不慎沾染了血气肉味，还得重新来过一遍。
正当宠的娘娘和国君亲请的天师，哪个是他见罪的起的？只能自己日日亲自盯着。
“哎，你！往那边钻什么？”鲁怀明指了指一个身量高挑的宫婢，“这日头还早着呢，你就昏了头了？”
那宫婢见被鲁怀明发现，红着脸小声凑过来：“鲁中宫，奴家今日跟虞儿姐姐换了个差，去晏平宫送膳食。”
鲁怀明本欲责骂，奈何嘴疼，只得歪着嘴放轻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个小蹄子们打的什么主意，一个两个都想混去晏平宫瞧那个俊秀的天师。该去哪去哪！”
宫婢一下子蓄满了眼泪，巴巴望着鲁怀明：“鲁中宫，奴家把最心爱的钗子送了虞儿姐姐，才得这个空儿的。求中宫开恩，让奴家过去送一趟吧！就这一次！”
鲁怀明虽身体残缺、算不了男子汉了，但到底还是见不得女子掉眼泪，一甩拂尘，别过脸去：“别跟我撒泪珠儿，拿好食盒去吧去吧。不过，我可叮嘱你，送去就回来了，千万别打什么不该有的主意。不然仔细你的小命！”
“谢中宫，谢中宫！”那宫婢话还留在原地，人却一抹眼泪早跑开了。
鲁怀明长叹一声，心说，这人啊，就是命数。这小子要是生在个民妇的肚子里，早晚干活风吹日晒，再清秀俊逸的相貌，也得生了尘落了晒。奈何人家从了勋爵府的主母娘子的肚子出来，虽是打小体弱多病总不见好，但人家有机缘得了云游道士的指点去了道家贵地凌嵩净尘山修行。这不，病好全了，人也好看，年纪轻轻就成了红袍天师。连这些见惯了贵人们的宫婢都被他迷了心智，个个挖空心思想捞个空儿去给他送吃食顺带瞧上他一眼。
“俊秀天师？”我在脑海中细细搜罗昨晚的记忆，“啊，想起来了，是那个少年！确实长得好看。”我连连点头称赞，他虽身量看上去不如郦仁，但比郦仁长的还要再好看些。只是昨日夜深昏暗，场面又惊心动魄，我一时没空留意他。
不如现在去瞧瞧？在御厨房咽了几下口水，满屋子转悠一圈闻了味后，我追着那高个子宫婢的脚步去了。
晏平宫在大宫的僻静处，且有一条溪水环绕，与他处隔绝开来，素来是大宫后妃女眷们清心礼佛问道之所。外围守了一圈羽林军，没有闲杂宫人出没，安静的很，仅有兵甲偶尔相碰的声音。
凌嵩净尘山向来清规森严，不仅严格戒荤免腥，还得在膳前需念诵咒文容养身体、修行正念，用膳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五星之气，六甲之精，三真天仓，清云常盈……”这婢子送膳食入殿时，正听见正襟危坐的天师们在念诵饭斋咒。
天师们按服色依次列座，正中领头的就是昨晚起阵的金袍天师。今日一见，这天师果然非同凡响。一张脸清癯若古松，发髻高挽，骨相清逸卓绝，颔下长髯如银丝飘拂，当真是仙风道骨。
我尚在出神之时，这名叫银釭的高个婢子已加快脚步来到红袍天师案前布菜。我顺着她倏地点亮的眼神看去，少年天师身姿如挺竹，面如冠玉不然俗尘。
我伏在香软的枣泥饼上，细细打量这个少年天师。
他仅用一只流云木簪绾起如漆发髻，墨画眉峰斜飞入鬓，眼尾略略上挑，睫毛细密如羽扇颤动。见人时微微颔首，不动神色地避开眼神接触，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清泠泠的，藏着与年纪不符的超脱与疏离，还有……一股子淡淡地厌世感。
这抹如山间轻雾的浅笑，扰乱了一池春水。
银釭手一晃，菊花露从天青色的瓷盏中泼出，溅起的露珠沾湿了少年天师的胸口。银釭慌神，匆忙取出手帕要去擦。
少年天师微微一侧，不露声色地躲开，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银釭先行离去。银釭脸上的红晕一下子爬满耳朵，她轻轻一顿脚，转身小碎步低头跑出殿去。
抬手间，他腕上的胎记吸引了我的注意，这痕迹若不是颜色发暗发褐、边缘和肤色融为一体，猛地看上去和咬痕无异。尺寸并不大，状似细小牙齿留痕，跟被孩童张口咬了一满嘴差不多。
擦拭干净后，他抬起眼帘去瞧案几上的吃食，正巧正对上我直直的目光。他有一双亮亮的眼睛，沉静的，无悲无喜，如阔海无波。我就这样无需掩饰地盯着他，他的脸庞填满我的视野，而那一对眸子里却没有一丝我的倒影。他的脸越来越近，鼻翼微动。
怎么，大宫的吃食吃了这么多天了，还馋嘴吗？我奇道。
可是他的脸越凑越近，我开始觉得不自在了。这是做甚？以面相接，着实不雅，不管是对我还是对枣泥饼。我带着些许恼意，对准他的脸喷了大大的一口气，摇曳而上。小天师则伏在枣泥饼上继续嗅闻。近旁就坐的天师发现了他的异样，握拳咳了声，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
少年郎终归是少年郎，还是个贪嘴的少年郎。若是那些宫婢们知道他如此喜爱枣泥饼，怕是要用枣泥饼淹没了他。
我嘻嘻一笑，飞身出殿。
昨个进宫时辰已晚，瞧不清，今日在大宫四处溜达一圈，不禁感叹实在是奢华，比早些年我进来时更富丽堂皇了。那时国君尚且壮年，一番雄心抱负要施展，秉持先国君遗志，厉行节约。如今青石换白玉，素石换琉璃，无处不精巧，四下皆堂皇。
宫城侧角的婢子们住所溜达完一圈后，红袍小天师的情况便被我摸清楚了。
据阡辕城来的小宫婢说，这小天师出自阡辕城的勋爵人家，在家里俗名琥珀儿，是父母膝下幼子，自幼便疼的如珠似宝。奈何母亲怀胎艰辛又遇生产不顺，故而母子二人俱自此体弱多病。恰巧得遇凌嵩净尘山的下山弟子观相、指点，方知此子自带缘法，须寻个清净避世之地离家清修，不入红尘，不理俗事，便可子健母康，平安终老。父母纵然百般不舍，亦是无可奈何，只得托了门路，拜了仙山，送入凌嵩净尘山的寂虚真君座下清修。不过他确实是个奇才，对典籍术法、斋醮科仪烂熟于心、手到擒来，进步极快，如今号为悟青天师。
“那悟青天师是不是不能还俗了呀？”听了半晌没吭声的一个宫婢满脸遗憾，“这么俊秀聪慧的少年郎，要是科考定能高中！”
“是呀，是呀，我瞧着比公主的驸马更一表人才呢！”旁边的宫婢附和道。
其中最为美貌的一个婢子感慨：“我梦里梦的青梅竹马的少年郎都没这么俊俏，要是能还俗娶了我多好！”
“那你可就做白日梦吧，人家可是勋爵子弟，怎么也得配个高门女子，轮不到咱们这些婢子！”
“咱们怎么了，若茯姐姐这么貌美，依我说小天师如果还了俗，说不定就能看中姐姐，把姐姐纳了呢。”
几个不当值的宫婢七嘴八舌说个没完。
岂不知这世事，就得带着三分遗憾才显得更加美好。若是事事如愿，次次顺遂，万事万物得来的太容易，便也食之无味了。那三分的遗憾，会在心里膨胀、扩散，蔓延出五分的憾恨，扎根成七分的妄执。日日想着，年年念着，它便会自己生出血肉，早离了原本那人那事的模样，再无人可比、无事可及。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彩袖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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