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轮回难渡 七星镇宅散 ...
-
七星镇宅散可除蝇蚊、灭五毒、去邪祟,是各府宅里惯用的药剂。而祈福典礼常用五谷、清茶、澄酒等物,何时需要大量用七星镇宅散?
况且国君一贯推崇俭朴力克奢靡,放着上京城中的禁咒师不用,反而大费周章从偏远避世的凌嵩净尘山请来这许多天师做法,实在是反常。
我寻思,这里面大有乾坤,并非为宫里娘娘祈福那样简单。
突然灵光一现,莫非这宫里闹邪祟了?
谁不知国君所到之处,皆有雷法天师设下的金光神咒,一般邪祟近不得身,除非怨念极大、不顾散魂之险而强行逗留。
这是哪里来的精怪,不好好地修行,又如何与宫里惹了此等怨念官司?令人纳罕。
当晚我一觉转醒,估摸着亥时四刻已过,遂起身往大宫飘去。不过,我可不是悄摸去的,而是正大光明、坦坦荡荡、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的宫。
我今日便要一长见识,瞧瞧是何方妖孽这么想不开,上赶着去和金光咒硬碰硬。此等勇气和魄力飞蛾扑火,佩服佩服!
夜深人静时分,大宫之内各宫殿只有零星烛光,我兜兜转转好几圈,也没找见凌嵩净尘山的天师道场到底布置在哪。
到底在哪儿呢?遥遥望见烛火通明的一处宫殿,宫门的牌匾上的三个大字——“梧琉宫”金光闪动。夜已深,大殿竟尚未下钥,正间宫门虚掩着,惨白的月光斜斜探入缝隙,传出隐约的女子哭泣声。
哭声十分凄婉,似是声声泣血。
我正欲一探究竟,突然窗棂“咯铛”一声,侧间窗户被人猛地打开,吓了我一跳。
“娘娘……”两名侍女急声呼唤。
“我的儿……我的犀奴儿……快到母妃这里来,母妃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呜呜……我的儿……快来母妃这里……呜呜……他们准备要散你魂魄啊……都怪母妃不好,护不住你啊……我的儿……”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只略略斜插了个金簪,焦灼而又神情癫狂地向窗外探出身体。身后的宫婢紧紧拉住她的衣袖才使她不至于失去平衡而摔倒。
这时,远处一阵凄厉的鬼叫随风而来,我闻声而动。循着那声音,我竟来到了国君的寝殿——紫宸殿。
紫宸殿外围一圈有金光神咒护卫,那鬼被挡在外,一次次试图强行破咒,又一次次被反弹在地、魂魄摇散。那屏障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细看之下如有无数符文在流转。
在金光神咒庇护范围内,我挑拣了一高处栖身,既安全,又正好能将大殿与前庭一览无余。
前庭烛火俱灭,阴风四起,昏暗之中,我费力瞧了好一会,才认出这个肢体已有些残缺的魂魄乃是密王郦益。
由于强行逗留人间,与天道相悖,郦益的魂魄已成厉鬼之相,与生前已大不一样。他一边脸面色青紫,眼神凄厉,一边脸却皮肉残损可怖,黑洞洞的眼窝里渗着粘稠的黑血,满溢不祥之气。
古怪的腥臭味在前庭肆意扑涌,郦益的哀嚎声如同生锈的铜锣般刮擦着,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君父,君父……我是犀奴儿,君父为何挡我在外?君父,犀奴儿不甘心,君父……”
被金光神咒震回多次之后,他终是有些无力地瘫倒在殿外的砖石地之上,口中仍然不住地哭诉。
“君父,从小您就只喜欢哥哥们,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会多看我一眼、不会夸赞我一句……为了能让君父多关注我一点,就一点点,我像影子一样谨小慎微地跟在您最喜欢的三哥身后,听他对我颐指气使,闯祸时我替他背锅,挨罚时我替他承受,别人问我,我还夸三哥是天底下顶顶好的阿哥……可是您依旧不喜欢我,嫌我母家微薄,嫌我资质粗陋,可是大哥他外祖也不过是个低阶小官啊……”
“三哥生病时,您和王后一同守在他身边,那样温柔关切的目光从未撒在过我的身上。我恨呐!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论聪慧,三哥实在不如我,御书房的课业,许多是我替他完成的。郦泰他凭什么?……就凭他是王后肚子里面出来的吗?”
“君父,我早该动手先杀掉郦泰,那样天下就是我的,是我郦益的!可恨我动手晚了一步,倒叫那该死的郦泰将我反杀。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君父,从小到大,您到底有没有真正关心过我,关心过我母妃?每次我不合您心意,您就对母妃大加斥责,可她是这宫里为数不多真心爱您的人啊……您怎么忍心用那么狠绝又鄙夷的词语来叱骂她?……”
“君父,明明我才最适合继承大位!……是我!是我!是我!是我四殿下郦益!……该死的郦泰,卑鄙无耻之徒,毁了我的一切……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突然,郦益尖啸着一跃而起,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前庭的蜡烛明明灭灭,最终“啪”地一齐熄灭。只余下冷白的月光随意洒在前庭,映照得他的脸孔愈发阴鸷狠厉。
子时已到,这是一天之中阴气最旺盛之时,郦益如枯木逢春般恢复了精力。他长发随疾风飘扬,竖在空中,丝丝缕缕如蛛网般铺散开来,破损衰败的亲王礼服变得鼓鼓囊,青白的皮肤横生出深紫色的条条血痕,惨白的指甲“唰”一声长出三寸有余。
“君父!我不甘心!!不甘心!!……”他满腔怨毒地长啸一声,准备蓄力强破金光神咒。
我吓得目瞪口呆。
“孽障!休得作恶!”郦益身后一声大喝响起,震得人耳朵生疼,阴气却骤然压低。
郦益有一瞬间的懵神,转头怔忪,只见好几十名道士手持法器如潮水般涌入前庭。另有重械加身的龙武军飞快地将大殿层层围住,并燃起一圈朱砂火筒。
金色法服的天师高举雷击桃木剑而来,云鞋踏罡步,北斗玄枢制鬼神,法服上的日月星芒如天河闪耀,刺穿了此处缭绕的黑气。法师手中的铜铃似乎被无形的强大法力定住,连一丝声响都不曾漏出。
郦益吃痛连连后退,黑影被漫天的符咒红光灼烧到扭曲。
趁他不备,紫色、红色、绿色法服的天师乘机列出绞杀法阵,那个着金色法服的天师剑指郦益,顿时红光与金光交织在一起,似天罗地网般从天而降,笼困住郦益。
郦益竭力挣扎,欲突围冲破天网,可阵法威力强悍,郦益的身影逐渐扭曲变形。
天师们闭眼盘腿施咒,八卦阵将郦益死死压住,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仰头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念咒的声音并不高昂,但每字气裹丹田,片刻之后,周遭的阴风渐渐慢了下来。
“且慢!”一声尖利的吼叫在紫宸殿门口响起,一个发髻散乱的妇人高举妃位令牌发疯一般冲进来,龙武军未得令,不得就地斩杀宫中高级女眷,只得将妇人死死按住,不让她冲乱了阵法。
“哈哈哈……哈哈哈……”阵中的郦益看清来人之后,仰天大笑。
天师稳住阵法之时,正殿大门开启。
国君扶着纯金柱杖,稳如磐石站在满殿光华之中。花白如落霜般的头发束拢在紫金冠下,那双眼睛没有老态龙钟的浑浊,反倒锐利如鹰,帝王不怒自威的气场扑面而来。
国君脚踏四方步,稳稳来到檐下,面向郦益站定。
懋妃用力扑向国君所在的方向,哭地肝肠寸断:“国君!国君!留我儿魂魄,让他往生去吧!”
“休得放肆!快将懋妃送回宫去。”国君不悦地申斥道,逆光之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懋妃如溺水之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拼力大喊:“国君,国君!那是我们的犀奴儿啊……犀奴儿啊……魂散神破便永世不得超生,国君放他往生去吧!……我苦命的儿啊……都是母妃不好,连累了我的犀奴儿……”
国君不语。天师和龙武军不敢擅动。
空气死一般寂静。
“哈哈哈……”又一阵厉笑打破了沉默,“闭嘴!孤没有你这样低贱的母妃!”郦益擦了擦嘴角的脓血,深深地望了一眼懋妃后转而愤懑地瞪向国君,“君父,你对我可有愧疚?”
“竖子!生前授你亲王爵位,死后予你哀荣供奉。可你竟仍不知悔改!”国君沉声驳斥道,“你任性妄为,与太子表面和睦,背地里却自相残杀,注定是上不得台面德卑贱之人!”
郦益哈哈哈大笑不止。那笑声又尖又涩,浸透了湿冷又阴毒的怨念,听得人后颈寒毛根根倒竖,心脏发紧。笑着笑着又变成呜咽似的低笑,若哭若笑,在耳边盘旋不歇,让人喘不过气来。
国君目光灼灼盯着郦益,一字一句道:“竖子亡魂大逆不道,搅乱宫闱,上不敬君,下不敬母。请天师继续施法,必要铲草除根!”
懋妃悲痛欲绝的声音回响整个紫宸殿:“不要!!”
与此同时,金袍天师得令,咬破手指,将血点在八卦阵眼上,念道:“太上老君教我杀鬼咒,与我神方镇天下,先斩恶鬼,后破夜光。”
紫袍和红袍天师踏起罡步,绞杀法阵启动,郦益的魂魄开始破裂,青黑色的怨气从破溃处疯狂涌出,但他被法力牢牢压制,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他一丝声音都发不出,破裂的口如同漆黑的深渊。
不一会儿,他的魂影越来越淡,渐次消散,最终化为点点黑灰,轻轻落在砖石上。
“不要!不要!我的儿……我的儿……”懋妃见郦益魂魄如此惨状,昏死了过去。
末了,郦益的魂魄散尽,金袍天师收剑而立,平静地向国君拱手道:“国君,孽障已彻底祛除。”
国君点头转身入大殿,仅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却不似初时那样挺拔有力。
昏厥的懋妃被送回梧琉宫禁足,收回令牌和册宝,虽仍按妃位供养饮食起居,但非国君御诏,任何人不得出入梧琉宫。
约莫一炷香后,道士们已清完道场全部离去,宫人们又燃起前庭的烛火,紫宸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我打了个哈欠,脑袋不甚清明,也不想夜路奔袭,扑身入紫宸殿草草寻了处软垫睡去了。心道,明日再回去罢,等天亮了再去御厨房咂摸一圈,也算是顺路,不虚此行。
惨白的月光依旧笼着大地,不知何时,宫墙一角的蛛网里,多了一只通体漆黑发亮的蜘蛛,正大口啃食被蛛网粘黏地动弹不得的飞蛾。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