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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蚁穴 又过了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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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国君旨意传令天下,以亲王丧仪安葬密王,追赠谥号“怀”,并由王妃嫡出的幼子郦显承袭亲王爵位。密王庶出子颇多,年岁大的已有子嗣并开府独立居住。郦显年方七岁,却是密王嫡出里唯一养活大的儿子。
国君又以“潜构异谋”为名,暗中以白绫和鸠酒赐死了太子郦泰及他的核心党羽。王后虽未被废除尊号,实际上已被除服脱簪,送入冷宫。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国君尚放心不下,于是乎加强宫殿守备,每膳均由三五名内侍试吃并用银针试毒。对于检举谋逆余党之人,均有奖赏,若是查实则按等级赏赐黄金,一时间京城之内的官员、贵族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可谓,龙争虎斗两败俱伤。
对于密王府中用毒及□□之事,崔城奏报时颇费了一番心思。既要奏明个中详情,又不至于伤了皇家颜面。
信国公被两股势力夹击差点丢了性命,又险些被太子嫁祸谋杀密王的罪责。幸而郦仁等人性命无虞,索性按下不提,只对外宣称郦仁素来体弱,又惊吓过度,国君赐了几大箱药食到行宫并撤回了羽林军,吩咐宫人们好生照料信国公休养。
而况年珏也得到信国公首肯,休沐回家探亲。
车马停在角门外,赵观棋便举了腰牌往流丹宫跑去,路上摔了一跤也不觉痛。待见到瘦了一圈的况年珏,赵观棋一下子扑倒在况年珏脚下,环抱着况年珏的腿哭个不停。
燕羽见他跟个孩子似得不由笑出了声,又觉失态,立即敛了笑意去给况年珏收拾包袱。
况年珏握拳咳了声,低声说道:“还不起来?没得叫人笑话。”
赵观棋用袖子抹了泪却不撒手,抽噎道:“主君,这些日子郎君受苦了。”
况年珏叹了一声:“能保得一命已是万幸,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家中可好?夫人和海棠如何?”
赵观棋点头又摇头,站起身来回话:“主君,家中都由主母打点,自是妥当的。只是连日操劳忧心,又时时记挂主君,主母和海棠姨娘用饭少了许多。”
况年珏又问:“石榴和容沛如何?”
赵观棋道:“小郎君和小娘子都好,夫人只说尚未到郎君休沐之日,海棠姨娘又差人买了许多新鲜玩意和吃食哄着玩。”
“老家可有书信来?”
“有的,主君被困,主母担心耽搁了日子惹得老家忧心,就写了回信,又附上小郎君和小娘子新近的画像,前几日已送去了快马驿。”
况年珏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赵观棋的肩膀:“回府!”
“哎!”赵观棋喜滋滋地忙去拎包袱。
待马车摇摇晃晃走在路上,日头高高照着,竟让人微微有了汗意。
官道边新绿的芽尖已急不可耐地刺破薄土而出,硬生生将尚未完全陈腐的尸骸顶成了脚下的肥料。牲畜啃了又长,纵是野火也烧不尽。
况年珏挑起帘子往外瞧着,心中满是大难不死的庆幸。这份庆幸,远了行宫才渐渐爬上心头。那一个个难眠的夜里,他如同溺在池水中一般,死亡蛰伏在触手可及之处,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赵观棋见主君如此,故意找着闲话说,一张嘴嘚啵嘚啵说个不停。
一会子说小郎君新背了几首诗,一会子说醉月楼又出了什么新菜,一会子又说有个樵夫在深山破庙寻了什么宝贝在博古斋卖了好价钱。
车马慢,人心急。况年珏听着他这般絮叨,更加归心似箭。他这个徒有虚名的五殿下老师,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苦苦挨了许久,红袖添香、儿女绕膝才是他的心之归处。
况年珏又想起这段时日燕羽对他照顾颇为仔细,便叮嘱赵观棋给燕羽置办些吃食和衣料作为酬谢。有些事情看破但不可说破,羽林军多日围守,前途未卜之时,清思殿和流丹宫这些个宫女内侍的表现,过于镇定了些,甚至没有偷懒耍滑的。
他知道五殿下有事瞒着他,燕羽也没有说实话,不过不重要,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既然没有主动告知,他只需装作不知道,有需要的时候配合演好这一出戏即可。
马车进了城,京城遍地繁华富贵,人声鼎沸。这些个王权贵胄之间的倾轧,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太过遥远,太平盛世有衣有食有居舍,其他的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只要今日的营生有进账,明日的饭食有着落,便是踏踏实实的一天。
才行到永宁巷,马车却停下不走了,况年珏隔着帘子问:“如何?怎么不走了?”赵观棋跳下马车,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薄汗:“主君,前面禁了道,走不了了。”
赵观棋垫脚在人群后伸长了脖子望去,几个着天师法服的男子手持法器,按照金色、紫色、红色、绿色依次排序,成一队缓步走着,其间还有个十几岁的年轻少年,手拿三清铃,身着红色法衣,模样十分清秀。不知他有何种本事,竟能小小年岁便着此等级的天师冠服,真是后生可畏呐!赵观棋暗自揣度道。
天师们广袖长袍随步履轻轻摆动,詹唐香和青木香的味道便随风扩散开来。天师身后手捧印鉴、香炉、贡盘等道家物件的小道士排成了一长列,两边则是护卫的羽林军。
“听说啊,宫里出了怪事,这不,从北边的凌嵩净尘山请了天师来……”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作伙计打扮的壮汉。
他旁边的男子快速瞥了眼周围,忙扯住他袖子:“嘘,别瞎说,小心被军爷听见!”
壮汉压低声音道:“真的,不诓你。之前经常有宫人内侍什么的到我们铺子去典当物什,最近来的少了,听说是宫里查的严,进出都要搜身……”
一旁挎着竹篮的妇人从后方挤出来,不耐烦地问道:“耽搁这么久,什么时候给我们过去,赶着买菜买粮,幼子还在家饿肚子呢!”
一个羽林军手握剑柄,厉声喝道:“叫嚣什么!这是国君为了给宫里娘娘祈福特意请来的天师们。你有几个脑袋敢和天师抢路?”
妇人敛了声,赶快往后退了两步。围观的其他百姓,脖子一凉,识相地闭紧了嘴。
翌日,天近晌午时分,美餐一顿之后我到后院小花园闲逛净味。虽说尚在春日,日头却紧的很,晒得我暖洋洋懒散散。待飘到池边,我远远撞见两个人躲在假山石后面捣鼓些什么,衣裳拖在地上,已爬了几只蚂蚁上去。这是在玩什么?
我一喜,扑闪过去凑过脑袋一瞧,原来是容沛和石榴。往日里,这个时段小郎君和小娘子皆是随海棠姨娘在右厢房午休。任是撒泼打滚,海棠姨娘也不许他们午间外出玩耍。今日竟只跟了个婆子在小花园,那婆子此刻正坐在廊下眯着眼打瞌睡,口水流了一嘴角,浑然不知两个小童钻在这里瞎玩闹。
那胖乎乎的小手沾染了泥巴,一人握着木棍在泥地里戳戳捣捣,一人手里拿着几个小糖块吸引蚂蚁。
我见那婆子睡得沉,就在山石上挑了个干净处暂时歇住,也好帮忙看顾着两个调皮小童。
“阿姐,快些挖,我要瞧最大最大的那个蚂蚁!”
“别催了,连日里没雨,这土不松软,挖得我手疼。”石榴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小脸蛋憋的通红。
“你挖的这么慢,一会子姨娘起身了,你还没挖出来!”容沛嘟起小嘴巴,脏手往脸上一抹。
“快了快了……”
“啊!好痛!唔……唔……阿姐,有蚂蚁咬我,唔……”
容沛突然哭起来,打瞌睡的婆子一下子惊醒,慌得帕子落在地上,她顾不得去捡,匆忙抬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怎么了?怎么了?”
容沛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个不停。
石榴赶紧扔掉小木棍,小手背在身后,使劲在襦裙上搓来搓去:“张妈妈,阿弟,阿弟好像被蚂蚁咬了……”
张妈妈抬腿就往假山石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埋怨道:“小祖宗,不是说了在廊下好生坐着吃糖瓜玩么,怎么跑去那里?快让我瞧瞧哪里咬了?”
容沛脸上红了一小块,起了个硕大的包,包中央还鼓起个透亮亮的红点。张妈妈脸色一变,忙不迭抱起容沛,拉过石榴,一起往侧房疾行。
丫鬟松萝端了一脸盆水正从小厨房往厢房送,不巧在廊下被张妈妈撞了个满怀。
只听咕咚、哗啦一声,容沛哭的更大声了。
“你……小郎君,小郎君恕罪!”松萝刚要犯急,待看到张妈妈怀里还有个泼得全身湿透的容沛,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作孽哟,你是怎么端的水,还好不是滚水,不然看你怎么交代!”张妈妈气极,瞪着眼骂道。说完,张妈妈胡乱一抹脸,抬脚就走。松萝抽帕子给石榴擦了脸,揽过石榴跟着张妈妈去了。
我见他们走远,方又回到山石边盘旋而下,呦呵,原来暗处是个巨大的蚁穴。被石榴刨开之后,工蚁以身堵穴隙,并无半分退让。
生活在幽暗泥土之下的这百万数量的小生命,活跃而又沉默,通过严明的分工和高度的协作,将地下洞穴打造成了一个庞大的堡垒。
观蚁巢之中,蚁后与工蚁两端制衡。蚁后恃气,镇抚四方;工蚁掌食,节制中宫。气盛则众蚁环伺,殷勤哺幼;气衰则群工断供,冷眼换主。上不施仁,下不效忠,一囚于室,一扼于喉。然二者相争,非为私欲,皆系香火传承;彼此制衡,不存恩义,全在种群长续。
无寿蝼蚁心存千秋之念,生为群生,死为群死,虽为微末小虫,却视族群延续重于自身性命,一念及此,心中百感翻涌。
我记着刚买下宅子时,赵观棋领着小厮们里里外外清理了蜂巢、蚁穴、蛇窝之类,还细细地撒过七星镇宅散,怎地疏漏了这里?
想来,这蚁穴如同隐秘的城池,隐匿在假山石后,表面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或被落叶遮掩住,若非今日石榴和容沛吃糖瓜时的碎渣引得蚂蚁频繁出入,很难被发觉。
花园中的响动惊到了厢房那边,况年珏披了衣衫出来问话。
张妈妈恭恭敬敬回禀之时,脏兮兮、湿乎乎的小泥人扣着手指头,赧然看向况年珏。石榴躲在松萝身后,小手紧紧抓住松萝的褙子衫。
“阿耶……”小家伙们怯生生地喊了声。
况年珏又好笑又生气,叹气摆摆手道:“去吧,给小郎君和小娘子洗了脸抹了药,换身衣衫过来。观棋,将那蚁穴撒上药处理干净。”
未时二刻,负责采买的婆子来回赵观棋,有几个道士将药铺中的七星镇宅散买完了,多加了银子方得一包碎料。赵观棋见买得的药量太少太碎,便用老家的土方将艾草、花椒煮了水,掺入雄黄酒与七星镇宅散的碎料,一并倒入蚁穴,那味道刺鼻,直熏得人遍体生麻。
正房之中,瑾仪和海棠坐在榻上一同绣扇袋,她们打算现下多绣几个给况年珏一同带去行宫留用,免得再有其他事挂住脚,暑日来了没有精细扇袋用,失了主君面子。
“主母,这各家药铺素来七星镇宅散多的很,价钱也不贵,怎么现如今倒成了紧缺的物什。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海棠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接着说道,“眼瞧着天气渐热,宅子里蚊虫愈发多了。”
“宫里能有什么事?采买的多,自然就紧俏起来了。”瑾仪轻叹一声,手下针线不停:“水涨船高,一时半会估摸着都不好买。还是叫婆子们多晒些艾蒿草和香茅存贮,也好不时熏熏屋角。”
海棠点头应道:“主母说的是,这便吩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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