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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凉风急 “吱呀 ...


  •   “吱呀”一声,宫门下了钥,清思殿和流丹宫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囚笼。
      春景虽美,却有急雨敲打,深宫重重,人愁马困。

      我不禁心有戚戚,后背发凉,假如当日我被那和尚收瓶,我亦会有此一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瓶子如今不知落入谁的手里,日后又会有何因缘际会也未可知。只盼着破庙无人踏,宝瓶无人知。

      我这几日提不起精神,欲离了这里,一时却想不到好去处。

      习惯很可怕,看戏的人入了戏,想到离开竟觉得心里空寥寥的。

      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一种感觉,和尚与宝瓶一事并未了结。

      流丹宫内海棠花开的繁盛,况年珏却无心欣赏,身心俱损。自己身困流丹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料到此时瑾仪和海棠在家中定是焦急万分,送不出信,也不能送。

      况年珏和燕羽等人每日的吃食用度,皆由看守的御林军从小角门递入,粟米饭夹生,菜品粗陋。燕羽让小内侍跟看守打听五殿下的近况,不得一语。他们无从得知清思殿内到底如何,唯有时时听着那边的声响。

      燕羽如之前那般不爱言语,乌青着眼圈吩咐小内侍去生火,将那粟米饭加了水熬成薄粥,配上陈年的梅子煎,一齐呈给况年珏——白能只保着况年珏不死便罢了,多余的药食一概没有。

      他们尚且受得住,我却不行。寻思着清思殿会好些,遂翻身去清思殿瞧瞧,想着寻个人附身,品些精致吃食的气味。

      大殿外守着几个内侍,殿内门窗紧闭,只几只铜灯点着蜡,昏暗又清冷。

      郦仁在帷帐内半躺着,眼睛虽闭着,却是没睡,手里捏个白玉镂空莲花铃铛把玩。似风摇银铃,清音绕袖生,铃声玱玱顿时让我有万缘俱净之感。恍然间,我轻轻落在缠枝纹的缎被之上,如同荡漾在轻灵的水波之中。

      凉凉的,静静的,软软的……我心下一松,神思俱静。
      似醒非醒之时,萧持行捧了盏而来。

      “殿下,医官用厚朴、苍术并陈皮煎了碗汤。殿下趁热喝下吧!”

      郦仁坐起身,端盏一饮而尽,又用清水漱了口。萧持行拿来锦垫让郦仁倚住,方才说道:“殿下,大人有信传来,‘伏愿国公少安,善摄养身,事已有眉目,镜台尘尽,光明自现,国公且待之。’”

      “孤记下了,大人亦多加小心,顺时自爱。”郦仁笑得温柔,与他平日里不同,上次还是在阁楼之中见他这样。

      这话说的没个前因后果,我听不明白。大人,哪个大人?难不成是郑圻?正九品下的郑正字,怎么会有如此手段可传信入行宫?想来想去实在没个头绪。

      馋虫尚未得解,只迎来一碗药,这流丹宫到底有没有好吃食?如此想着,我竟昏昏睡去。
      待我一觉酣畅醒来,沄汧和月娘正布膳,我一闪身就冲到了案边,胡麻饼、菘菜汤、鲈鱼羹、胶枣桃脯。
      好!好!好!这几日苦茶淡饭,可算有好些的吃食了。看来这清思殿人心不散,哪怕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生活起居一应事务依然有条不紊。

      郦仁倒是不急不忙,缓缓起身而来,我急地绕案转了好几圈,待他坐定,忽地附上其身。
      郦仁竟浑身一颤,如同闪电劈中般猛地弹直了脊背,心脏漏拍,血液在耳膜里轰然作响,他短暂的惊愕后狂喜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这般,委实吓到我:这孩子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这饭还吃不吃了!你不想吃我想吃啊,饱汉子哪知饿汉子饥!

      月娘、沄汧跟着转头瞧了瞧,互相对了个眼神,不解地问道:“殿下,可是哪里不妥?殿下……在找什么?殿下?”
      郦仁回过神来,眼神中满是欣喜,他清了清嗓子,克制住情绪:“你们先出去,把门关好。”

      沄汧和月娘对了个眼神,实在是费解,只得行礼告退。

      我想,荒唐人做无稽事,这孩子莫不是魔怔了?
      昏暗中,烛光如同小火苗一般跳动闪亮。

      郦仁朗目动疏眉,笑起来眼底有星光跳动,连影子都鲜活起来。这样的他令我觉得陌生。

      “是你来了吗?别害怕,这里只有我。”他开口时,睫毛会随句尾的尾音轻轻垂下,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异常温柔,小心翼翼。
      “梦中,每每疑为真。待睁了眼,梦醒却又通通记得分明。你说过,‘芙蓉鸟鸣处,便是相逢日’。这许久你不曾再入我梦,如今你终于愿意再来见我了。”他字音缱绻,眼睛里的柔情浓得化不开。

      我举目四望,寻了个遍,这殿内除了他只有我,并无任何精怪抑或魂鬼。他竟然能感受到我附身?想当初,清风崖的那和尚亦能感受到我附身,还能听见我说话。郦仁亦可听闻?他说这许多话什么意思,我之前误入他梦中吗?

      思来想去,我试探道:“你知我是谁?”
      郦仁睫毛颤动,眼角微红,心跳似擂鼓,他仍凝视眼前的虚空,并不答。

      我又问:“你知我在何处?”他不语。
      我再问:“你为何等我?”他不言。

      看来,郦仁与那和尚有些不同,他可感知我,却听不见我说话,枉我空欢喜一场。
      我悻悻然,从他身上浮出,趴在案边。我是谁,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我自己都不知道,又何苦问他?

      郦仁猛然扶住案几起身,手指骨节分明,少年脸上满是不舍与哀伤,似一把把尖锐的小刀子刮得人心痛。
      他伸出手:“你要走了吗?何时可再见你?我……我一直都在这,一直……一直都在等着你。”

      两个幽深的小池塘,蓄满了池水,池水满的扑出来,空荡荡的大殿倒影其中,浸满了陈年的孤独。
      一滴泪滑落,打得我生疼。

      我楞住了,素来无人无鬼无精怪可沾我身,今日我竟被他的泪珠儿打伤。

      冥冥之中,自有天数。诚不欺我。

      我盯着他的手掌心,发现他指节处有些许茧子,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喃喃道:“你能抓到什么呢?”
      他失神怅然的模样如同酸涩的汤药,一股脑儿地灌进我的喉咙。
      你可知这世上,等不到人不用等,能等到人自不用等。漫长的等待无异于饮下慢性毒药后的作茧自缚,只苦了自己。

      我自酆都城出来,便遇见坐化的和尚与宝瓶,现下又得郦仁感知我身,足可见这个戏本子,不是我误打误撞进来的,而是按本子走戏。
      我长叹一声,天意高难问,我该有此等遭遇。现下想不明白,自然是时候未到,无须再想。

      我不敢再附身郦仁,没得再惹他情绪激动,对疗养身体无益,倒让我担了这因果。俯身扫视案几上的一众吃食,挨个细闻闻之后,我恋恋不舍出了清思殿。

      好在殿外空气清爽怡人,花香柔淡,此时正值春日大好时节,望春玉兰绰约盛开,似润玉有清辉,不受人间缁尘垢。
      深吸了一口,香气入体,我转身浮去阁楼。跟人在一处,劳神费力,不如去与鸟儿为伴,自由自在玩耍一番。

      日暮时分,天边的云朵烧成了大片琥珀色,霞光透过云隙如鎏金碎玉。我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去行宫四处溜达,流水潺潺,花团锦簇,四处精致,与山间野外是另一种风情。

      正眯着眼睛,躺在屋檐之上高枕无忧时,身旁一阵咕咕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抬眼一瞧,原是个精神抖擞的金翎鸽。它收拢羽翼,昂首立在赭黄色的琉璃檐角上,金灿的夕阳洒在它的羽翼,似有星辰闪耀其上。

      是个好鸟!我赞道。

      忽然它全身蓄力绷劲俯冲向下,直惊起檐下铜铃,我顺着方向望去,一个青色内侍袍脚步匆匆而来。小内侍熟练地握起金翎鸽,取下它铁色脚环里的密信,又匆匆离去。
      金翎鸽一个展翅,直上云霄,片刻便没了踪迹。

      难不成宫里来消息了?太潦草了吧,也没个宣旨官,单单指了个信鸽来。
      不过,行宫潦草人配潦草事,倒也匹配。

      花香清风伴我眠。如此又过了清闲几日,忽闻有了陈家小三爷的消息。
      原来陈家小三爷陈季升近日乔装出入左春坊一个中允的家中,买鹿肉干回去就酒吃,不料被眼尖的货郎发现,跑去报了坊正。坊正不敢耽搁,又报了金吾卫。金吾卫大将军亲自谒见国君请了旨意,国君遂指了内侍省的内侍监薛及和大理寺寺卿范霄一同监理捉拿。

      待陈季升入了大理寺,一番拷问下来已是皮开肉绽。陈家小三爷一辈子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磋磨,又亲眼见高挂示众后肉脱骨销的父亲头颅,骤然得了丧心之疾。他在狱中一个劲的磕头求饶,血流满面,行迹癫狂,口中直嚷:“太子殿下救我!”

      国君听完奏报,怒急摔了茶盏,连责数位官员、宫人,又下旨令右相姜伯平等相干官员全部回避,将此案交由中书令崔城与范霄一同审理彻查。

      崔城素来铮铮傲骨,为人有些桀骜不驯的味道,此番得国君亲口御令,一出手雷厉风行,范霄钳制不得,顺藤摸瓜将太子仆齐忠、左春坊中允王芃、詹事府录事钱时,乃至詹事府少詹事姜致敏下了狱。
      齐忠首先受刑不住,交代陈季升一事他未曾经手,只亲自挑选并蓄养过两三个瘦马,每个都经外教坊教导后又转手密王府门客送入密王府中随侍。

      齐忠痛诉非他主使,一干事宜实乃姜詹事委派。本是调查陈季升一案,不想却顺带查了刺杀案中琴娘的由来,崔城不禁大喜过望,两个要案并了一个,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姜致敏却是个烈性子,放言全为栽赃陷害、绝不会被屈打成招而构陷太子殿下,竟然在狱中咬舌自尽。

      王芃辨无可辨,人从他家中搜出,衣物用品俱在。如今他想的明白,说与不说横竖都是个死,若真要自尽,又对自己下不去手,只装疯卖傻等待太子消息。

      钱时盘算,上有主事者、下有操作人,自己参与的只需交代些个旁枝末节的事项,自己罪责不大,再算上个知情不报,即使判个流放,或许能留一命苟活。又担心其余几人先交代了,抢了自己的将功赎罪的机会,于是对其余几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虽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下却各有主意和盘算。结果就是越查越大,越查越多。大理寺的问事之所——推鞫厅,已不够用了,监牢也塞满了。评事房改成了临时推鞫厅,每日里四处哀嚎厉叫之声不绝于耳。

      王后被禁足寝宫,太子由龙武军看守。王姓、姜姓和陈姓世家联合官僚集团,准备殊死一搏,一起向国君施压,甚至暗中准备,若是老迈的国君暴毙,则立即扶持太子登基,君定天下。
      国君棋先一步,擢升淑妃之父袁熊暂领千牛卫大将军衔,淑妃之兄袁鲲为千牛卫中郎将。袁熊直接出上京城接管原京畿驻军统领大印,袁鲲则率羽林军将支持太子的官僚集团层层围在大宫的永晟殿广场上,反抗者就地绞杀。

      那一日,日色红昏,血气蒸腾,横尸遍地。

      刑部尚书王元礼亦在其中,他身首两处,好不惨烈。褚辛本是姜家女婿,本是休养在家,那日休妻书未及写完,就被羽林军拿了下狱,如今人已在流放南地的途中。

      消息正式传入行宫之时,郦仁仍是神志不明、高烧不退。国君派来的使者,在榻前候了整整半日,楞是没见信国公的眼皮动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月凉风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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